《情动》闲庭乘风

47、入世 红尘滚滚

　　原来峨眉山结界有四处入口，看似是四处门，其实是四座石狮子。这四座石狮子皆来自于千年前的将军府，是玄素真人在八百年前刻意从旧址搬过来的。怪不得当初一进这门，就感觉它怕我似的。莫不是把当年的魔乱阴影都附加在了将军身上，所以，“牵连”到我？
　　“小师妹，接下来的路，汝，便随心去走吧！”这时候，大师兄站在我身后缓道。
　　我转过身去，与诸位师兄师姐道别道：“师兄师姐们也多保重！”
　　大师兄两眼深沉的望着我，没有说话。
　　二师兄侧身站在他身旁，双手抱胸、抬高下巴，脸上情绪几经挣扎才莫名道：“在外面别被人欺负了！”说完立马又后悔了，仿佛耳朵听到的和脑子里想的完全不一样，于是侧过脸去，极烦躁地嘖了一声。
　　三师兄依然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眼望着我，温和笑道：“小师妹，多回来看看重楼。”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离开长青宫时，重楼泪流满面的跑开了，忙回应道：“好…好！”
　　“你要不回来呀，我们就欺负他！”四师姐威胁道。只是她声音太好听了，完全没有威慑力。于是，见我一副全然不在意地样子，立刻气呼呼地跑过来捏住我的脸颊补充道：“我是认真的！”
　　“好……”我口齿不清道：“师姐…我知道了。”她这才放开手。
　　正当她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大师兄却适时清越出声：“云清——！”把四师姐叫了回去。
　　我赶忙站直，向着四人方向恭敬地一拱手道：“诸位师兄师姐请回吧！”
　　林青也跟着我的动作在身后恭敬地一拱手。
　　踏出那扇门后，世界瞬间换了天地，属于景区的热闹袭来，而属于长青宫的安宁则不复存在。
　　附近有游客疑惑地望着我们，仿佛在确认刚才这里是否站了人。但很快便被疲惫打消了疑惑，摇摇头，继续赶路。
　　走下山坡，很快便融入世俗的洪流里。我听到不远处小贩的叫卖声：
　　“黄瓜黄瓜！新鲜的黄瓜啊！”
　　“矿泉水！矿泉水！”
　　“登山杖！来一根儿嘛！来来来！”
　　……
　　虽然吵闹，但也很有意思。
　　就像林青那日与我说的，长青宫的诸位早知我是情种，所以才对我另眼相待。再则，作为玄素的弟子，他们又都受到了玄素对我的牵念情愫影响，所以不由得对我心生怜爱，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虽然有情，大师兄却是严格站在公义一边的，对我的要求也最高，他希望我能承担责任。二师兄、三师兄则公私分明，于公希望我更强，于私却希望我能藏在他们的羽翼之下。四师姐就完全是私情了。虽然嘴里刻薄，心里却爱得坦荡。所以于私，我更喜欢四师姐。
　　说起来，玄素与我夜谈之后紧接着便又闭关了，说是要为下一次的魔乱做准备。所以，魔种在不久的将来还会起势作乱？届时，我又是否已经羽翼丰满，可以不负众望地将他彻底消除呢？
　　唉，脚下的路明明曲折又长，怎么没走几下就走完了？
　　“余澜？”林青从后面抓住我的手，蹙眉道：“你的手心出汗了。”
　　“我没事。”我笑着看着眼前人，就好像在奔涌的江流中看到了一片沙洲，所有的焦虑、不安都消失了，如同一只倦鸟安稳下落，心胸忽然开阔，一把抱住她喃喃道：“我好喜欢你啊，青青！”
　　“……嗯。”
　　“让我捏捏！”
　　“好。”
　　“那我还要亲亲！”
　　……
　　五分钟后，我捂着被亲破的嘴唇跑在了前面，林青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只与我保持相当的距离。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或者，我只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以后还是不要在外面调戏她了，简直自作自受。
　　但我们上车后，她又乖的不像样子，只安静地趴在我腿上睡觉，完全看不出刚才凶狠的样子。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判若两人啊！我抚摸着她的头发，不自觉叹了口气。
　　她立刻翻出脸来，两眼深深地望着我。
　　我拿手覆在她眼睛上，佯装生气道：“不许看！”
　　于是，她就只在我手下缓慢地眨眼睛。
　　“算了！”我泄气道。
　　谁知她立刻爬了起来，在我唇角轻轻一吻，然后又躺了回去。
　　“你……”嘴唇倒是不疼，好像被她舔好了。唉，真是拿她没办法！
　　回到车水马龙的城市，站在街头，隐隐感觉有什么奔涌而来。忽地一抬头，才看见一个巨大的浪涌如同天地之舌巍峨壮观地向我袭来，瞬间将我淹没。我站在那里，忽然不动了。
　　林青贴近我身边，抓紧我的手沉声道：“余澜，收心，凝神！”
　　“我怎么了？”我迷迷糊糊道。情绪像是须臾飞出去的鸟雀，完全不由自主。
　　“无事！你觉醒了情之力，不经意与人海发生了共情。”
　　“哦。”手心的一点温暖成为我万千情绪上岸的锚点。我抓紧她的手，将飘飞的感知退潮般收回，心神也逐渐清明。这时，我转过脸来，莫名道：“我想买个手机——我俩都买一个吧！”随后放开林青开始掏兜，发现只有长青宫诸位给的宝贝。虽然一个个拿出来都价值连城，现在却不实用。
　　“我已经买好了。”在我泄气时，林青已掏出来两个手机，将其中一个递给我。
　　“你什么时候买的？”
　　“几天前。”林青微笑道。
　　“哦。”我打开手机，进入支付软件随意问道：“那你有钱么？”
　　“有。”林青笑得更温柔了。
　　……
　　后来，我们用12306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如果你不知道去哪儿，就跟我回我北京的住处吧！”林青道。
　　“北京……我想，去我以前住过的地方看看。”我突然有了方向。
　　“好。先去那里。”
　　……
　　为什么想去那里？
　　那个住处还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么？
　　有，又好像没有。
　　就好像从前跌落的深渊，现在想去看看是否已是一片富饶的草原，或者残垣断壁，无足挂齿；
　　就好像现在丰饶的本身，想去拥抱从前那个一无所有的自己，或者只是看看，好教它彻底安息。
　　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不断扯过的幕布，我突然想起一个关键性信息，问道：“我从前住的房子已经租出去了吧？我们不好进去吧？”
　　“被我租了。可以进去。”
　　“哦……”她还真是手快。
　　下了火车，人潮涌动，我又有了一瞬间的迷失，但很快便被林青牵走了。
　　出了火车站，打了个车回到从前的住处。原来我以前住的地方在三楼，我一直以为我住在六楼或者七楼。总之，是在很高的地方。
　　林青转动钥匙，门打开了，时光回溯，有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瞬间飞走了。窗帘拉到尽头，阳光直射在房间，这一个阴湿的深渊真的变成了一片富饶的草原。我回头看着林青，就好像在看着一朵花在我眼前绽放。
　　“你为什么会租下这里？”我走进房间，在客厅的茶几旁停下，明明一切还都是从前的模样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我……想等你回来。”她坐在我身后的沙发上，从下拉住我的一只手，坦白道：“然后看着你放下这里。”
　　“嗯嗯！”我点点头，回头笑望着她，心下一片坦然。
　　“坐下？”她轻声建议，生怕惊醒一个梦。
　　“好。”我坐在她身旁，靠在她肩膀，依稀又看见那个人坐在前方吃肉末豆角盖饭。那个饭很难吃吗？我突然，很想尝一下。
　　很快，房间四处飘来他的埋怨声，像是遥远的回音。我从林青身边站了起来，穿过刺耳的荆棘森林，慢慢走到窗户边，伸手逐一抚过身旁窗帘的折痕，看着阳光普照的窗外叹了口气，与身后人道：“青青，把这房子退了吧！不需要了。”
　　“好。”林青从身后慢慢抱住我，在我耳边柔声道：“我们回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嗯。你以前住过的，那个小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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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这个四合院。与林青初见时，我性命垂危，她把我背来这里，与林幽一同想尽办法把我留在了人间。据她说，我在这里住了三日。
　　“想起来了？”林青站在院子里，看着仍在门口踌躇的我问道。
　　“想起来了。”我看着院子里的荷花缸，和一旁的玉兰花树，问道：“现在是什么季节？”
　　“秋季。”
　　“玉兰还开着花，缸里还有锦鲤吗？”
　　“有的，你过来看看？”
　　“好！”
　　这四尾锦鲤果真漂亮，即便时值黄昏，鱼鳞依然闪着耀眼的光，晃得漆黑的大缸都有了奇幻之色。
　　“它们都在等你回来！”林青高兴道。
　　“所以他们是精怪吗？”
　　“不是，只是普通的生灵。”
　　“嗯？”
　　“我只是，给它们喂了一点点灵气。”
　　“啊……原来如此。”
　　“我们上楼吧！”
　　“好。”
　　回到房内，荷茎色的墙纸，褐色地板，雕花木床、螺钿柜子，以及那一墙形态各异的瓷瓶，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还真是优雅殊丽。
　　放下东西，我们再一同下楼去厨房做饭。饭后坐在院子里看花，看黄昏，看月上枝头。然后回房，相拥而眠。
　　第二日清晨，林青已不在身边。我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感觉床在摇晃，如同随波逐流的船。这时又瞥见了窗外的玉兰，恰似一面固定的工笔画硬贴在那里。然而即便如此，它还是将我从不安的晃荡中拉回了现实。只是，片刻后，我又好像回到了那个阴阳相交的早晨，浑身伤痛、情绪崩溃，如现在一样看着玉兰花泪流不止……
　　如果我一直在黑暗，我不会感到悲伤；如果我一直在激流，我不会感到不安；如果我不曾怀抱过温暖，我不会因为一树玉兰的生机妄想更多的美好。
　　我想要，因为可以得到。那从前按藏的情感就会溃堤，然后如潮水般袭来。林青就是我可以得到的关键词。她越温暖，我的情感越悲伤；她越是难舍，越是衬得我从前的悲哀汹涌澎湃。我抓住她，如同扔下一个挂念的锚。只是被我拉扯出来的情感竟是一艘巨轮，重重叠叠，压下深深的吃水线。她又如何，能与这庞然大物对抗？
　　这时候，我仿佛听见了天尊的那声叹息。片刻后，又听见了那一句“一切都是有预谋的”的剖白。天又黑了，我松开手，任那巨轮沉沦。厚重的情绪压在我身上，像是看不见峰顶的山峦。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眼泪被困，神魂也在逐渐涣散。
　　“天尊，我好痛啊！”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我扶了起来，我像是找到了出口，叫了一声。
　　“XX……”那人很快回应了我，但我听不清。直到背后传来实实在在的体温，我才意识到我被抱在一个怀里，而那回应，是在叫我的名字。
　　“林……青。”我唤了一声。
　　“我在。”我听到了她明显的哭腔。
　　“呵！”我莫名笑了一声，声音奇怪得像是在轻叹。
　　“我早知道有这一天——！”林青听罢，哭喊道：“你从来没有爆发过，几千年的苦痛，哪是你可以一笑而过的？！你明明，已经快碎掉了，为什么所有人——包括你自己，还想着要救什么天下苍生？嗯？”她那一声气音的嗯，教我好心痛。因为听出了她真心的心疼。我明明，已经爬出来了，她为何还要让我去直面它？
　　“……”
　　“余澜？”她又唤了一声。
　　“……”我依然毫无回应。
　　“……”她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我，用自身的温暖去与我漫长的黑暗相抵，像是一个不知所谓的孩子。
　　林青在哭，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肩膀。
　　我渐渐回神，轻轻在天空挂出一枚太阳，随后转头与她微笑道：“我没事的，青青？”
　　她转到我身前，好教我看清那张奇怪的脸——明明开心地笑着，却又泪流不止。
　　“你为什么还在掉眼泪？”为什么我的情之力对她没有效果？
　　“因为……我爱你。”她指着我的心口道。
　　“……”为什么，我又开始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