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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年 ...

  •   新婚次日,照着这礼数,溪亭作为新入府的侧福晋是要向福晋和入府早的侧福晋敬茶的。
      晨光透过窗棂,溪亭虽得了胤禛“可晚起”的体谅,却仍早早起身梳妆。
      溪亭细眉轻画,略施粉黛,再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未褪去的婴儿肥更是添了几分俏皮,愣是让谁都要多看几分的,虽然年纪还小,可这姿色却不逊于人。
      云坠为她绾起妇人髻,忍不住轻声:“小姐这般容貌,连窗外的海棠都要失色了。”
      溪亭指尖轻抚过眉梢,镜中人已褪去少女青涩。她想起昨夜那双为她拭泪的手,心头微暖,却仍正色道:“出了这屋子,万不可这般言语。”
      云坠自是心领神会,
      “您就安心吧小姐,出了屋子,我自是长着一万个心眼!”

      进了福晋的屋子,溪亭悄悄打量着。
      嫡福晋要比她大个十四五岁,不同于溪亭一身淡粉色宫装的娇俏,乌拉那拉氏着一身湖色的衣裳,看起来十分成熟稳重,而一旁的李氏比嫡福晋还大个五岁,眼角已有了些细纹,却也看着漂亮,想来同她这般岁数的时候定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衬得人更是温婉。
      嫡福晋的贴身婢女春和端了两碗茶上来,溪亭先端起一碗茶递向嫡福晋,
      “请福晋用茶”
      福晋乌拉那拉·安宜接过霁红釉茶盏接过茶盏,目光温和却通透,微呡一口,将茶盏放下,随即扶起年溪亭,
      “妹妹既入府中,往后便是自家人”
      溪亭垂首应是,姿态恭谨,
      “多谢姐姐”
      接着转向李氏这儿,端起另一盏茶,
      “姐姐,请用茶”
      侧福晋李氏接过茶盏时,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这个细微的停顿,让溪亭想起今晨梳妆时,云坠提及李侧福晋的弘昀阿哥新丧未满一年。
      “妹妹无需客气,你我日后只管好好侍奉王爷便好”
      年溪亭点头轻笑。
      安宜适时的让春和给年溪亭添了一把椅子,让年溪亭坐下。李氏也安坐了下来。安宜开口,
      “妹妹初到府中,有什么不习惯的,只管同我讲便好,不必拘束。你屋里缺些什么也可与春和说,总得是王府的侧福晋,威严也是要立起来的。”
      安宜这话也是提点了溪亭,初入雍王府,虽说要和众人处好关系,可这威望也实是不能忽视。
      “妹妹自当是谨记姐姐教诲。日后若有和不妥,也烦请姐姐帮衬着呢”
      安宜点点头,
      “这自是好说”
      话毕了,倒是一下子突然安静下来,安宜端起茶盏,李氏正好放下茶盏,接过了话去。
      “咱们只知妹妹是年大人的女儿,却不知妹妹年芳几何了?”
      溪亭答到,
      “我是九月里生的,今年就十六了”
      李氏有些许惊诧,
      “那就是康熙三十五年生的,竟比静怡还小一岁”
      李氏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失态了,便又言道,
      “妹妹别介意,我这也是看着妹妹年轻貌美,好生羡慕呢!”
      安宜也接过话,
      “妹妹不知,舒敏(李氏闺名)最是疼爱这女儿,许是想到女儿了,这才多说了几句”
      年溪亭笑着说到,
      “不打紧,妹妹既与郡君是同龄人,也盼与郡君早日相熟呢”
      李舒敏轻笑,
      “等得空了,便让静怡去年妹妹屋里坐坐”
      年溪亭说到,
      “溪亭自是敞开大门迎着郡君”
      时候看着也差不多了,安宜摸了摸眼角,
      “我今日也有些乏了,年妹妹还得等着府里其余的妹妹敬茶,我就不留妹妹了。”
      李舒敏也接过话,
      “弘时待会也该去妾身院子里了,那妾身便也先回去了”
      溪亭便也跟着李氏一起离开了。

      回了屋子,陆陆续续的一些使女格格也过来同她敬茶。这来来回回十几号人看的她也是在记不住几个名字,只是好在她们来的快去的也快,省的她细想该说写什么。
      只是有两个特别的她还是记得清楚。
      一位是王爷第四子的生母——格格钮祜禄·徽宁,另一位是王爷第五子的生母——格格耿元凝。
      两个孩子前前后后差了两个月,孩子的生母关系也是交好,二人是一起来的。虽然徽宁年纪比元凝小个四岁,可看着稳重的多。
      细问起来钮祜禄氏也不过比年溪亭大了三岁,许是做了母亲的缘故,这二位格格比其他人看着镇定自若些。

      这一上午前前后后的礼数规矩,可叫年溪亭累的够呛,午饭时胤禛同她一同用膳。
      “可还习惯?”他执箸为她布菜。
      她抿唇一笑:“府中姐妹都很和善。”
      他目光微动,终是未再多言。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入了七月,静怡封了郡主的旨意下来,王府里就开始忙着准备婚事了。
      这事其实早早就定好了,选了呐喇·星德做婿,只是碍于王府娶侧福晋的事,所以拖了下来,如今也是时候送郡主出嫁了。
      这日溪亭往李氏院中送绣样,恰遇静怡在给母亲捶肩。少女垂首的侧影与胤禛如出一辙。
      “郡主与王爷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回程路上,年溪亭轻声感叹。
      云坠低声道:“听府里的老嬷嬷说郡主幼时高烧,王爷在榻前守了整夜。”
      年溪亭闻言微微一怔。
      她入府的这些日子,见到的胤禛总是沉稳持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思。此刻听闻这桩旧事,眼前仿佛浮现出他深夜独坐病榻前的模样。想来那般冷峻的眉宇,也曾为儿女流露出这般深切的忧心。这念头让她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疼惜,她想自己是窥见了他沉重外壳下不为人知的柔软。

      这选好的星德,只是京城里普通的贵族罢了。
      溪亭想,这一来是不想静怡掺和到政治之中,想护她周全,二来星德与嫡福晋算是表亲,日后静怡嫁过去不会受苦,算是桩一举两得的婚事。

      七月流火,夜凉如水。
      溪亭在园中散心,却在假山后的石矶上,瞧见了独自抱膝而坐的静怡郡主。她望着池中月影,直到溪亭走近了静怡才察觉。
      “是年侧福晋来了啊”
      静怡又将目光收回,
      “陪我说说话吧,这府里没什么人能和我聊聊心事的。”
      溪亭目光渐渐变得平和下来,
      “郡主可是有什么心事?”
      静怡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我知道这门婚事很好。”静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了溪亭耳中。“呐喇氏是额娘的亲戚,星德听说也是个上进的孩子……阿玛和额娘,定是为我千挑万选的。”
      她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半旧的香囊,宝蓝色的缎面已经有些发白,上面用银线歪歪斜斜地绣着一丛翠竹。她的指尖极轻地抚过那竹纹。
      “可是年侧福晋,”她终于转过头,月光下,一双与胤禛极为相似的眸子里水光潋滟,盛满了年溪亭看不懂的哀伤,“你也是读过书的,你说……若是心里已经见过了一只自由来去的鹰,又该怎么甘心,从此被关进一个四四方方、连陈设都按规矩来的金丝笼里呢?”
      话音未落,她手一扬,那枚香囊划出一道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池中,只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碎了满池月光。
      溪亭心中震动。她看着那香囊缓缓沉下,看着静怡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肩头,忽然有些明白了。这并不是对婚事不满,而是一场对旧日的诀别。
      她缓步上前,在静怡身侧站定,目光落在渐归平静的水面上:
      “郡主可听过一句话?刚极易折,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溪亭顿了顿,声音放得极柔,却字字清晰:
      “有些执念,就像这水中的月亮,看着真切,伸手一碰就散了。若执着于镜花水月,最后伤着的,还是自己。”
      静怡一颤,却终究没有出声。
      “夜深露重,郡主保重身子。”年溪亭适时止住话头。
      她转身离去,走出十余步,终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单薄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水中月影。一滴泪珠正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月华下闪着细碎的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转眼到了九月,静怡正式出嫁了。
      雍亲王府朱门洞开,十里红妆蜿蜒过市。李舒敏攥着女儿的手泣不成声,静怡凤冠下的珠帘轻颤,终是松开了母亲的手。
      喜轿转过长街尽头,胤禛仍立在影壁前,溪亭知道,他也是舍不得的,她默默挨得他近了些,轻轻拍拍他的肩。
      “溪亭,”他忽然将她往身边带了带,“走得慢些,最好一直跟在身边。”
      日子过得也快,这马上就要过春节了,王府里上上下下筹备着,也热闹了许多。溪亭寻了块布,打算裁件新衣裳,也计算着给胤禛做双新鞋,一下子她这日子也忙了起来。
      腊月祭祠,烛火摇曳。乌拉那拉氏与李氏跪在蒲团上,背影凝着化不开的哀戚。溪亭望着弘晖和弘昀的牌位,就不觉得奇怪了。这两个早殇的孩子,走的时候一个七岁一个十岁。若是几个月便夭折了还算轻,可辛辛苦苦养育,日日夜夜相处了几年,突然便没了,怕是一生也治愈不了的痛。

      胤禛走进院子时,年溪亭正蹲在梅树下捡花瓣。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捡:“爷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来看看你。”他在她身旁驻足,“除夕夜......”
      “知道。”她打断他,声音轻轻的,“要和福晋进宫赴宴。”
      一片花瓣在她指尖转了转,“妾身会乖乖待在院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落花,故作轻松道:“正好云坠新学了做糖瓜,妾身那晚可以做很多很多。”
      可转身时,她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反正...反正糖瓜比宫宴的点心好吃多了。”
      一阵风吹过,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这梅花瓣老是往眼里飘。”

      马车在积雪上轧出深深的辙痕,胤禛与福晋刚从宫中除夕宴归来。
      鹅毛般的雪片扑打在车帘上,安宜望着窗外轻叹:“好些年没见除夕下这样大的雪了,倒是个好兆头。”
      胤禛微微颔首,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书卷上:“瑞雪兆丰年。”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闻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安宜犹豫片刻,终是柔声开口:“王爷今日饮了不少酒,不如待会儿去妾身那儿歇息?妾身备了安神汤。”
      胤禛抬眼看了看她,心里又想起那个捡花的小小身影,语气温和却疏离:“不必了。今日你在宫中也应付了一天,想必也累了,早些安置罢。”
      安宜唇边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是,谢王爷体恤。”
      待下了马车,安宜目送胤禛往溪亭院子的方向走去,久久伫立在风雪中。
      春和上前为她披上斗篷,低声劝道:“福晋何必如此?往年除夕,王爷都是在正院歇息的......”
      安宜轻轻摇头,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作水珠:“王爷心里惦记着谁,你我还看不明白吗?”她望着那溪亭院子里隐约透出的灯火,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这些年,早就该习惯了。”

      许是雪光映窗的缘故,年溪亭在榻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
      到底是十几岁的年纪,她索性披了斗篷,踩着锦鞋跑到院中。积雪没过了鞋面,她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写写画画,忽然一双手从身后环来,惊得她险些栽进雪堆里。
      “王、王爷?”她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那人就势揽住。
      胤禛低笑:“这么晚不在屋里,倒在这里贪玩。”
      “妾身睡不着......”她小声嘟囔,手中的树枝在雪地上画着圈,“原想着堆雪人,又怕明日被下人们瞧见笑话。”
      月光映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胤禛握住她执树枝的手:“让本王看看,在写什么?”
      “原是想练字......”她仰起头,眼底映着莹莹雪光,“现在忽然想写'年年'二字。”
      胤禛的手温暖有力,带着她在雪地上缓缓写下:“岁岁常相见。”
      溪亭心头一颤,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他打横抱起。寝屋内暖意融融,梅香透过窗纱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子时的钟声敲响,紫禁城上空骤然绽开万千烟火。
      她倚在胤禛怀中,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轻声念道:“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余下的话语,尽数湮没在他温热的怀抱里。
      胤禛轻抚着她散落的青丝,望着怀中安然睡去的容颜,在明明灭灭的烛火里,忽然觉得这几十余年来从未如此圆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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