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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年 入宫第一年 ...

  •   雍正元年正月,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覆着未化的残雪,翊坤宫的庭院里却已有了春意,内务府按旨移栽的几株红梅,在料峭寒风中绽出零星花苞。

      年溪亭站在窗前,看云竹指挥着小太监调整梅枝的位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棂上的雕花,那是缠枝莲的纹样,与雍亲王府里她屋子的窗格一模一样。入宫半月,她总在不经意间寻找着与旧居相似的东西,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逝去的日子离自己近一些。

      “娘娘,该更衣了。”云竹轻声提醒,“册封礼的吉时快到了。”

      溪亭应了一声,转身任云竹服侍着换上那身明黄色镶边的贵妃朝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而沉静的脸,眼下的青影被粉黛勉强遮住,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沉淀了太多东西的深邃。镜中人哪里还能看出当年那个在雪地里写字的少女模样。

      “娘娘真好看。”云竹替她正了正朝冠,声音有些发颤。

      溪亭抬手轻轻按住云竹的手背:“哭什么,这是喜事。”

      “奴婢是替娘娘高兴。”云竹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年家如今圣眷正浓,二爷又刚立了功,娘娘又位居贵妃之位……”

      “云竹。”溪亭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记住,从今往后,这些话一句也不许再说。年家的圣眷,与我在这宫里的位分,没有半分干系。”

      云竹一怔,随即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

      册封礼在交泰殿举行。溪亭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听着礼官抑扬顿挫地宣读圣旨,目光落在自己膝前那一小片光影里。她能感觉到身后众妃嫔的视线,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艳羡的,也有带着冷意的……

      “年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册为贵妃,位在皇后之下,众妃之上。”

      她伏身叩首:“臣妾谢皇上隆恩。”

      起身时,她与皇后乌拉那拉氏的目光短暂相接。皇后对她微微颔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溪亭却注意到皇后袖口下微微收紧的指尖。

      典礼结束后,妃嫔们依序向皇后和贵妃行礼。齐妃李氏经过溪亭面前时,停了片刻。多年过去,李氏眼角的细纹又深了几分,鬓边也添了霜色,但那双眼睛里不服输的光还在。

      “年妹妹如今可真是光彩照人。”李氏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姐姐记得那年妹妹刚入府,还是个怯生生的少女呢。如今一转眼,倒成了尊贵的贵妃娘娘了。”

      溪亭微微一笑:“齐妃姐姐说笑了。你我都是侍奉皇上的人,什么贵妃啊,不过是为皇上分忧罢了。”

      熹妃钮祜禄氏适时上前,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接了过去:“齐妃姐姐今儿的簪子样式倒别致,可是内务府新打的?”她侧过头,对溪亭递了个眼色。

      溪亭心中微动。熹妃这是在替她解围,从雍亲王府到紫禁城,这个寡言沉稳的女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善意。

      散后,熹妃与溪亭同行了一段路。翊坤宫到永寿宫的路不长,但熹妃走得很慢,始终在溪亭身后半步。

      “方才多谢姐姐。”溪亭低声道。

      “娘娘不必客气。”熹妃的语气平淡如水,“弘历前日还问起福惠阿哥,说想跟弟弟一道读书。”她顿了顿,“福惠阿哥的身子,可好些了?”

      提起福惠,溪亭的神色柔和了些:“太医说待春日里暖和了,许能好一些。这孩子怕冷,一入冬就不爱出门。”

      熹妃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说:“娘娘入宫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溪亭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习惯?紫禁城的宫墙比雍亲王府高出太多,四角的天空像被裁剪过的明黄色锦缎。夜晚太静了,静得能听见更漏声一点一滴地渗进骨髓里。而那个人的脚步声,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会在傍晚时分,不紧不慢地穿过回廊朝她走来。

      “慢慢就会好的。”熹妃像是看穿了她的沉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便行礼告退转身往永寿宫方向去了。

      溪亭站在原地,望着熹妃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春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动她朝服上的珠翠,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动。

      当夜,雍正传召溪亭至养心殿用膳。

      这是入宫以来第一次单独相对。养心殿东暖阁的烛火比翊坤宫亮得多,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包括胤禛眼下淡淡的青影,和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

      “坐吧。”雍正指了指对面的位子,没有用“朕”。

      溪亭依言坐下,垂着眼睫等他用膳。席间安静了很久,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

      “福惠今日如何?”雍正忽然开口。

      “回皇上的话,太医说脉象平稳了些。臣妾今日让乳母抱他在院里晒了会儿太阳,他瞧着很高兴,还伸手去够梅花。”溪亭的语速很慢,像是怕说错一个字。

      胤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忽然说:“你瘦了。”

      溪亭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只是初有孕胃口不佳。”

      “朕记得你在王府时最爱吃红豆糕。”雍正夹了一块放到她碟中,“这是御膳房新做的,尝尝。”

      溪亭看着碟中那块莹润的红豆糕,鼻尖蓦地一酸。她想起洞房那夜藏在被褥下的半块红豆饼,想起他说“一定”时低沉的笑声,想起那些已经碎成片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日子。

      “谢皇上。”她低头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溪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难以名状的东西。他放下筷子,声音放轻了些:“溪亭。”

      她抬起头。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雍正的目光沉静而深邃,“年家的事,朕自有分寸。你只管在后宫安生养胎,把福惠照顾好,旁的……不必过问。”

      溪亭听懂了这话里的每一个字。它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是承诺,也是界限。她忽然想起那年如意周岁时,他深夜来她院中,握住她手说“这些日子政务繁忙,冷落你了”。那时的温度还留在记忆里,可此刻坐在对面的这个人,已经是天下之主了。

      “臣妾明白。”她放下筷子,起身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臣妾定当谨守本分,不给皇上添半分烦扰。”

      胤禛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罢了,你回去歇着吧。天冷,多添件衣裳。”

      溪亭退出养心殿时,夜风迎面扑来。云竹连忙将大氅披在她肩上,心疼道:“娘娘手怎么这样凉?”

      溪亭没有答话,只是在夜色里站了片刻,回望了一眼养心殿温暖的灯火。殿门已经合上了,将她与那个人隔在两个世界里。

      回翊坤宫的路上,她忽然问云竹:“你瞧见翊坤宫那几株红梅了吗?”

      “瞧见了,开得可好呢。”

      “是啊,”溪亭拢了拢大氅,轻声说,“开得真好。”

      只是再也不会有人亲手折一枝,插在她床头的梅瓶里了。

      正月十六,溪亭第一次以贵妃身份去永和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坐在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来了。”

      溪亭跪下行了大礼:“臣妾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咸不淡,“你身子重了,不必行这么大的礼。”

      溪亭谢恩起身,垂手立在下方。她注意到太后捻佛珠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些,这是在王府时就学会的察言观色,太后心里不痛快。

      果然,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兄长远在西北,可常给你来信?”

      “回皇额娘的话,偶尔有几封家书,都是问安的话。”

      “问安?”太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哀家怎么听说,年大将军在西北威风得很,连朝廷派去的监军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溪亭后背一紧,却仍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皇额娘明鉴,臣妾深居内宫,外头的事实在不知情。兄长若有逾越之处,自有皇上裁夺。”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太后说,“比哀家想的要聪明。”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溪亭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低头应道:“臣妾不敢。”

      “你入了王府后,旁人的肚子就也再没有过动静。”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看了一眼溪亭的肚子,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皇上心疼你,哀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年家如今已是烈火烹油之势,你身为贵妃,更要谨言慎行。莫要仗着皇上的宠爱,就忘了自己是谁。”

      溪亭跪了下去:“臣妾不敢忘。”

      太后挥了挥手:“去吧。往后不必日日来请安,省得旁人见了,说哀家苛待了你。”

      溪亭退出永和宫时,春寒料峭的风迎面扑来。云竹扶她起身,发现她手心全是冷汗。

      “娘娘……”

      “没事。”溪亭拢了拢大氅,“回宫吧。”

      走出去很远,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太后那句“莫要仗着皇上的宠爱,就忘了自己是谁”,像一根刺,不偏不倚地扎在了她心上最软的地方。

      她怎么会忘呢?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三月初,年羹尧平定青海的捷报传入宫中。胤禛大喜,在太和殿设宴庆功,封年羹尧为一等公,赏赐无数。

      翊坤宫里,内务府流水般送来各种珍玩绸缎,说是皇上特意吩咐的,要给贵妃娘娘添喜气。溪亭对着满桌的赏赐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上好的端砚,那是年家从前常用来写信的那种石料。

      “娘娘,奴婢替您收起来?”云竹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溪亭将端砚放回匣中,“送到库房去吧。这些东西,我用不着。”

      云竹应声去了,溪亭独自坐在窗前。窗外红梅开得正好,灼灼如火焰。她想起太后那句“烈火烹油之势”,想起兄长在信中越来越张扬的字迹,想起胤禛那夜在养心殿里说的“年家的事,朕自有分寸”。

      她忽然觉得冷。明明是春光正好的时节,那股寒气却从心底一丝一缕地渗出来,让她连指尖都在发颤。

      四月里,福惠终于好了一些。云竹抱着福惠,小家伙看见溪亭就张开双臂要抱。溪亭将儿子搂进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半分。

      “额娘,”福惠口齿不清地叫她,指着她身后的那一片。

      溪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枝红梅探到院墙边,正开得热闹。她笑了笑,摘下一朵别在福惠的衣襟上:“等你长大了,额娘教你认字。到时候你就知道,梅花除了好看,还有一个意思。”

      云竹好奇的问,“娘娘,还有什么意思?”

      溪亭看着她和福惠懵懂的眼睛,轻声道:“是相思。”

      福惠当然听不懂,只顾着把玩衣襟上的梅花。溪亭将他抱起来,在春光里慢慢走,只是思绪偶尔飘向多年前的那些春日里。

      福惠高兴了没几日,一场倒春寒又让他病倒了。高热反复了三四日,太医们轮番守着,总算把烧退了下去,可溪亭自己却在这场折腾里彻底垮了。

      四月中旬,太医来请平安脉,诊了许久,面色渐渐凝重。

      “贵妃娘娘,”太医斟酌着措辞,“您这一胎……脉象虚浮,胎气不稳。加之您前些日子操劳过度,气血两亏,若不好生将养,恐怕……”

      恐怕什么,太医没说下去。但溪亭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本宫知道了。”溪亭收回手腕,拢了拢袖口,“方子照旧开,不必加太重的药。本宫自己心里有数。”

      太医退下后,云竹跪在榻边不肯起来:“娘娘,您听见太医说的了……您得好好歇着,不能再操劳了。”

      溪亭低头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起来吧。我不为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这个撑着。”

      话虽这样说,可身子却由不得她做主。四月下旬开始,溪亭的孕吐比怀任何一胎时都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咽不下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颊凹陷,颧骨凸起,原先合身的寝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云竹端来的安胎药,她勉强喝几口便要呕出来。云竹急得直掉眼泪,换着法子熬各种清淡的粥羹送来,溪亭不忍辜负她的心意,硬逼着自己往下咽,可吃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又原样吐了出来。

      “娘娘,奴婢去求皇上,让太医院换副方子……”云竹红着眼说。

      溪亭摆了摆手:“换多少副都是一样的。是我自己的身子不中用,怪不得太医。”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可云竹看见她藏在锦被下的手指,正死死攥着被角,骨节发白。

      太后那边虽有旨意说“不必日日来请安”,但每逢初一十五的礼数溪亭从不曾缺。她让云竹替她梳好头、敷上粉、换上见客的衣裳,扶着云竹的手一步一步走去永和宫。路上歇了三四回,到了太后跟前,她脊背挺得笔直,半分病态都不露。

      直到有一回,太后见了她,忽然皱起眉:“你脸色怎么这样差?”

      溪亭垂眸道:“回皇额娘的话,许是春日里胃口不好,不打紧的。”

      太后看了她片刻,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肚子里怀着皇嗣,自己要多当心。有什么事,让下人来回话就是,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话听着是体恤,可那语气里的疏远,溪亭听得清清楚楚。她叩首告退,退出永和宫时,扶着宫墙干呕了许久,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云竹搀着她往回走,溪亭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缓一缓。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些烈了,可她浑身发冷,额上却沁着一层细密的虚汗。

      “娘娘,奴婢叫肩舆来接……”
      “不必。”溪亭按住她的手,“叫人看见了,又该说本宫摆贵妃的谱了。”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回了翊坤宫。进了屋门,云竹刚扶她坐下,她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坠痛,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深处向下沉去。

      “云竹……”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去请太医……快……”

      云竹脸色煞白,转身就跑。溪亭独自靠在榻上,手按在小腹上,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令她恐惧的抽痛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来。她想起怀如意时的平稳,想起怀福宜时的辛苦,想起怀福惠时的战战兢兢,这一胎从一开始就不对,她早该知道的。

      太医来得很快,诊过脉后面色铁青。云竹跪在帘外,听见太医压低声音说:“贵妃娘娘这是动了胎气,腹中胎儿已有早产之兆……臣等只能尽力保胎,但娘娘身子太虚,这一胎……恐怕凶险。”

      溪亭躺在榻上,听着太医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她没有哭,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腹中那个生命最后一阵微弱而急促的搏动。

      “能保多久,就保多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去吧。”

      太医退下后,云竹掀帘进来,跪在她榻边,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溪亭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轻得像叹气:“别哭。还没到哭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日,翊坤宫的药气浓得化不开。溪亭几乎不能起身,每日灌下去的安胎药比饭还多,却止不住腹中那股下坠感一日比一日更甚。太医们轮番守着,可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意思,孩子保不住了。

      五月初九夜,溪亭腹痛加剧。云竹连夜去请太医,太医来了一看,只说了四个字:“发动了。”

      说是发动,可溪亭的身子早已虚弱到了极点,连生产的力气都没有。稳婆急得满头大汗,一遍遍喊着“娘娘用力”,可溪亭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痛楚中浮浮沉沉。

      她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很多人。如意坐在海棠树下冲她笑,福宜趴在榻边喊"额娘",母亲在年府的绣楼里低头缝衣裳,静怡在月下把香囊扔进池塘。那些她爱过的、失去的、再也见不到的人,一帧一帧地在她眼前掠过,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娘娘!娘娘您不能睡!”云竹的哭声忽然尖锐地刺进来,“小阿哥快出来了,您再使把劲!”

      溪亭猛地睁开眼睛。那一瞬间,她从那些虚幻的影子里挣脱出来,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向下狠狠一沉。

      五月初十寅时,福沛出生了。稳婆把他裹在襁褓里递过来时,溪亭一眼就看出了不对。那孩子太小了,小得像一只蜷缩的猫,面色青紫,没有哭声。

      “娘娘……小阿哥他……”稳婆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溪亭伸出手,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脸颊。她想起如意出生时响亮的啼哭,想起福宜抓着她的手咯咯笑的模样,想起福惠在襁褓里蹬腿的力气,这个孩子什么都没有。他连一声哭都没有,就静悄悄地走了。

      她把福沛贴在胸口,像要把他捂热似的。云竹在旁边哭得喘不上气,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那样抱着,从天亮抱到天黑,直到苏培盛奉旨来问小阿哥的丧仪该如何操办,她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按规矩办吧。”

      福沛被抱走后,溪亭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指缝间还残留着襁褓布料的触感。她慢慢将手收回来,贴在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已经平坦了,平坦得像是从未有过什么。

      十三天后,永和宫传出仁寿皇太后崩逝的消息。
      溪亭在榻上躺了十三天,这是她第一次起身。云竹替她更衣时,发现她腰身松垮得不像话。那个曾经孕育过四个孩子的身体,如今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布袋,什么都留不住了。

      “娘娘,您这身子……”云竹红着眼眶。

      “扶我起来。”溪亭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皇额娘走了,做儿媳的,不能不去。”

      永和宫的灵堂里白幡如雪。溪亭跪在命妇行列中,听着满殿的呜咽声,忽然想起那年正月来请安时,太后坐在暖炕上捻着佛珠说“你倒是个有福气的’时的眼神。那时候她觉得那根刺扎得深,如今人死了,那些冷淡和敲打忽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她又想起更早的时候,康熙五十二年德妃生辰,她第一次入宫觐见。那个温和的妇人褪下腕间的玉镯戴到她手上,说“往后常来陪本宫说说话”。那时候她以为太后是个慈和的人,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

      可不管太后喜不喜欢她,她都要跪在这里,以一个儿媳的身份送她最后一程。

      她伏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忽然觉得腹腔中一阵尖锐的绞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腿侧淌下来,洇湿了衬裙。她死死咬住嘴唇,把腰挺得笔直,将那一口涌到喉头的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云竹在身后察觉到异样,却不敢出声。她只看见溪亭的后背在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雪压弯的竹,随时都会折断。

      可直到丧仪结束,那片竹都没有倒。

      回翊坤宫后,云竹替她换下被血洇湿的衬裙,吓得脸色煞白。溪亭却只是平静地说:“别声张。这点子事,不值得惊动太医。”

      云竹跪在地上,眼泪砸在她脚背上:“娘娘,您这是何苦……”

      溪亭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什么也没说。

      五月的最后几天,溪亭几乎起不了身。胤禛来看了她几次,免了她剩下几日的守灵。太医每日来请脉,开的方子一日比一日重,她却一日比一日瘦下去。云竹端来的药膳,她勉强喝几口便搁下了,说“不饿”。

      福惠被奶嬷嬷抱来给她看,她伸手摸摸儿子的脸,笑了笑,说:“额娘没事,过几日就好了。”

      可福惠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幼儿才有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恐惧。他紧紧攥着溪亭的衣襟不肯松手,乳母怎么哄都哄不走。

      福惠突然就哭了。

      溪亭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额娘不疼。”

      福惠却不信,把小手贴在她脸上,像她平时哄他那样,笨拙地拍了两下。

      溪亭忽然就落了泪。她把福惠搂进怀里,将脸埋在他小小的肩窝里,无声地哭了很久。福惠一动不动地让她抱着。

      云竹站在帘外,用袖子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来。

      黄昏时分,云竹来报:“娘娘,皇上今晚传了熹妃娘娘侍膳。”

      溪亭正在给福惠缝一件小衣裳,闻言针尖未停:“知道了。”

      云竹欲言又止,站了一会儿,终究退下了。

      溪亭继续缝着那件衣裳,针脚细密而平稳。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光将红梅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窗纸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放下针线,走到佛龛前,点燃三炷香。

      香烟袅袅升起,她合掌闭目,什么也没有祈愿。只是静静站着,等那三炷香烧尽,然后吹熄烛火,回到榻边,将熟睡的福惠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的红梅在月光下静静开着,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当晚夜深人静,云竹在廊下守夜,忽然看见养心殿方向有一盏灯笼沿着宫道缓缓过来。她连忙起身,却见那盏灯在翊坤宫门口停住了。

      胤禛独自站在那里,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推门进来。他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隔着那扇紧闭的宫门,望着里面透出的微弱烛火。

      云竹跪在廊下不敢出声。她看见雍正抬了抬手,似乎想推门,最终却又放下了。

      又过了许久,他才转身离去。那盏灯笼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云竹回到屋内,隔着帘子看了一眼,溪亭侧卧在榻上,像是睡着了,但枕边那一小片洇湿的痕迹,分明是新的。

      六月初,天气转暖,翊坤宫的红梅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满院浓绿。溪亭的身子总算有了些许起色,能下地走几步了,只是依旧瘦得厉害。

      这日她抱着福惠在院里晒太阳,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苏培盛亲自领着内务府的人进来,捧着几匹上好的云锦和一方雕花匣子,说是皇上特意吩咐的,给贵妃娘娘做秋裳用。

      溪亭谢了恩,让云竹收下。苏培盛临走前,躬了躬身,低声说了一句:“娘娘,皇上近日政务繁忙,已经连着七八日没好好歇息了。昨儿夜里批折子到三更,还问起娘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溪亭的手指在福惠的发间微微一顿:“劳苏公公回禀皇上,臣妾一切都好,请皇上不必挂心。”

      苏培盛应了声“嗻”,退了出去。

      云竹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轻声说:“娘娘,皇上他心里还是有您的。”

      溪亭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福惠。小家伙晒着太阳又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安稳。

      她轻轻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只是这深宫里的“知道”二字,太重了。重到她不敢去细想,重到她宁愿假装不知道。

      七月里,皇后提议在后花园办一场赏荷宴,说是给宫里添些喜气。各宫妃嫔都去了,溪亭本不想去,但皇后特意遣了人来请,说“贵妃娘娘身子好些了,也该出来走动走动”。

      溪亭只得换了衣裳去了。

      荷花开得正好,满池碧叶接天。妃嫔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水榭里说笑,只有溪亭独自站在栏边,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出神。

      熹妃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也不说话,只是陪她看了一会儿荷花。

      “娘娘这几个月清减了许多。”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溪亭笑了笑:“姐姐不也一样?弘历读书辛苦,姐姐也跟着操心。”

      熹妃没有接这个话茬,沉默片刻,忽然说:“妹妹,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罢。福惠还小,你总要为他撑着。”

      溪亭怔了一下,转头看向熹妃。熹妃的眼神平静而温和,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只是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姐姐说的是。”溪亭低下头,“我会的。”

      赏荷宴散后,溪亭独自沿着回廊往回走。云竹跟在身后,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忍不住说:“娘娘,方才齐妃娘娘在那边说……说娘娘如今是借着病躲着不出门,是摆贵妃的架子……”

      溪亭脚步未停:“她爱说什么,由她说去。”

      “可是……”

      “云竹,”溪亭停下来,转身看着她,“这宫里,嘴长在别人身上,旁人说什么,与我们何干?”

      云竹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溪亭继续往前走,回廊两侧的荷香随风飘来,带着盛夏独有的湿润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似乎轻了那么一点点。

      八月中秋,宫中设宴。溪亭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略施粉黛,带着福惠出席。小家伙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场面,紧紧攥着溪亭的手不肯松,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好奇地四处张望。

      胤禛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席间,在溪亭身上停了片刻。她今日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些,虽然依旧清瘦,但眼中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淡了几分。

      宴席过半,福惠困了,靠在溪亭怀里打瞌睡。溪亭轻声向皇后告罪,抱着福惠先离了席。

      走出殿外,夜风拂面,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溪亭低头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去年的中秋,福宜还在,她抱着他坐在廊下看月亮。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如今她什么都不再以为了。她只知道,怀里这个孩子还活着,还在呼吸,还会在她耳边喊额娘,而这就够了。

      冬月里,紫禁城落了第一场雪。

      溪亭推开窗,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成水珠。储秀宫的梅树又打了花苞,被薄雪覆着,像裹了一层糖霜。

      “娘娘,天冷,仔细着凉。”云竹拿着大氅过来。

      溪亭摇摇头:“不打紧。云竹,你觉不觉得,这宫里的雪,下得比外头安静多了。”

      云竹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陪着她站在窗前,看那场无声无息的雪,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一寸一寸地染白。

      那年雍亲王府里,也曾有一个少女站在窗前看雪。她身旁的炭火烧得正暖,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豆汤,等着那个该回来的人。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久到她白发苍苍,久到他们一起看着子女长大成人。

      如今雪还是雪,宫墙却不是那道宫墙了。而那个人即便来了,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从身后环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带着一身风雪的气息问:“在看什么?”

      溪亭轻轻阖上窗,转身回到榻边。

      福惠已经睡熟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她俯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然后在他身边躺下来,听着窗外的雪声,渐渐沉入梦乡。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还是年府那个在花园里扑蝴蝶的小丫头,母亲坐在廊下绣花,父亲在书房里看书,二哥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串糖葫芦给她。

      她笑得眉眼弯弯,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像小时候一样甜。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雪停了,窗纸上映着明晃晃的日光。溪亭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一片湿润。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那几株被雪覆着的红梅,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愿郎君千岁,愿妾身常健……”

      剩下的半句,她咽了回去。就像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从前以为会一直说下去的话一样,沉进了时光深处,再无回响。

      雍正元年十二月,紫禁城又落了一场雪。

      交泰殿的钟声在冬日晴空下悠远回荡。溪亭身着朝服,头戴朝冠,在众妃嫔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上丹陛,从雍正手中接过金册宝印,在册封利后正式接收金册。

      他的指尖在交接的那一刻,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溪亭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帝王的威严,有年月的疲惫,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藏得很深的、属于很久以前那个人的温度。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流泪,只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妾谢皇上隆恩。"

      起身时,她听见身后众妃嫔齐声道贺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她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方沉甸甸的金册,忽然觉得,这便是她这一生的归宿了。

      不是雪地里的岁岁常相见,不是红梅下的愿君千岁,而是这交泰殿的金砖、这朝冠的重量、这个她爱了也怕了半生的男人,在万人之上赐予她的、最后一点体面。

      她垂眸,将金册稳稳抱在怀中。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紫禁城的每一寸金瓦红墙。而翊坤宫庭院里那几株红梅,正在风雪中静静绽放。

      一如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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