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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近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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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京城中茶楼酒肆,说书人都不讲志怪传说了,而是讲起最近发生的一桩离奇命案。
“这桩命案之所以离奇,就离奇在一日之内,三个妙龄女子皆横死于街市。这三女不仅身份各异,还彼此间互不相识,一个是侯门千金,一个是士族贵女,还有一个是田舍村姑。这三人只在街市上碰了一面,便全都死于非命……”
说书人惯会卖关子,每回说到此处,便轻摇起折扇,故作玄虚之态。在座的不论是庶民,还是贵族都被吊足了胃口,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那田舍村姑半路劫道杀人,定是个女刺客。”
“胡扯!是那贵女自己走下马车刺杀村姑,结果却被人反杀毙命。”
“那贵女为何要当街杀人?”
“那还能为何,定是平日霸道蛮横惯了,嫌人家挡了她的道呗。”
“啧啧,那这村姑真是死得冤枉……”
“一命换两命,死了也值啊。她要是不死,别说官府了,就以那两家的显赫权势岂会饶过她性命。”
迫于外头流言蜚语,赵府连夜将赵双宁的尸身运到城外,一口薄棺草草下葬了事。倒是永昌侯府为江锦舒停灵数日,只是一连几夜府内传出惨叫哀嚎声,吓得附近打更人腿直哆嗦。
直到永昌侯府外官兵突然撤离,这桩轰动京城的命案,最终以三人死无对证,而潦草结案。
此时夜阑人静,街巷空阔。
在大理寺处理完公务后,言昱安满身疲惫地坐上回府的马车。此刻他双眸微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骨,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疾行马蹄声。
渐渐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言昱安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这时马车一晃,他猛然睁开眼,发现马车已被人截停,外面传来打斗声。
言昱安扶住案几,堪堪坐稳便掀帘朝外望去。
黑暗中,他对上一双泛着寒光的阴鸷眼眸。那人跨马横刀,黑衣蒙面,魁梧的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仍难以掩饰他周身腾腾杀气。
这个人,正是数日前领兵北上的征虏将军,雷成。
怪不得护卫们都难以将他拿下,堂堂征虏将军的身手,怕是于千军万马中取人首级,也犹如探囊取物。
“都住手。”言昱安扫了眼众护卫,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众护卫虽听令勒马后撤,但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雷成却是浑不在意,一边收刀入鞘,一边打马徐徐上前来。几乎是突然间,他手按马鞍,飞身跳上马车,旋即右手一挥,刀刃已抵上言昱安的咽喉。
他动作实在太快,快到众人都来不及反应。
月下寒光乍现,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那刀刃,气氛立刻剑拔弩张起来。
雷成眉骨下压,眸底透着凶戾之色,令众人不寒而栗。这时他手中刀动了动,随着这一动,四周响起了倒抽冷气声。
而这时,言昱安依旧面不改色,他望向黑巾蒙面的雷成,语气悠然道,“这位好汉是打算敲诈勒索,还是杀人劫财?”
雷成紧了紧后槽牙,怒目瞪向他道,“狗官,我只要你的命!”
言昱安哑然一笑,丝毫不在意架在脖颈上的寒刃,他垂下眼眸,声音极轻地说,“杀了我,可就真见不到她了。”
雷成一怔,然后慢慢眯起眼,“你在说什么?”
这时言昱安却沉默下来,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袍,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坠着的荷包上,眼神便是一顿。
绣成这样,也真是难为她了。
指尖轻捻荷包上杂乱的针脚,他唇边竟溢出了笑容。
明明刀架脖子上,这厮却还言笑自若,完全一副处变不惊的傲岸姿态。雷成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可越是如此,他心中怒火就越炽,杀意就越重。
“你可知但凡诓骗我的人,都会死得很难看。”
握刀的手指骤然紧缩,雷成眼神狠辣,死死盯着言昱安。此刻他怒气填胸,像被点燃了引线随时会炸裂。
四周护卫皆神经紧绷,手中木质刀柄都快被手指扣断了。
“言某性命已在你手中,又何必诓骗于你?”
言昱安敛了笑,他淡淡掀眸,面无惧色地对上雷成的目光。
就在这时,抵在喉间的刀刃再次逼近,在他玉白的颈间划出一道血口。伤口如同一条细细红线,正缓慢地往外渗血,渐渐染红了衣襟。
众护卫面色大变,正要冲杀上去时,就听见言昱安冲他们沉声喝道,“全都后退三丈!”
一向训练有素的护卫们,齐齐勒马后撤,不敢再轻举妄动。
言昱安眉骨微沉,眼底没有半分惧色。他静静盯着雷成,好半晌,他忽然轻笑了一下,“罢了,还是带你去见一面吧。”
轻飘飘的语气里透着上位者惯有的矜傲与松弛,即便被人用刀抵住脖子,他身上都是一副雍荣闲雅,文人士族的风骨。这种与生俱来的洒脱气度,不知为何,却深深刺痛了雷成的双眼。
即便如此,但这一刻,他还是选择相信言昱安的话。
在这世家权贵盘根错节的京城中,他初来乍到,毫无人脉根基。当日面对大理寺官兵围困,他空有一身武力,却只能眼睁睁看陈英被当做涉案嫌犯,日夜忍受官府监视却无能为力。
那日若不是言昱安执意带走陈英,他就会在接到朝廷调令之时,陷入两难抉择的境地。除了选择相信言昱安,他还能怎么做?
姑且,再信他一回。倘若他敢有半分欺瞒,便一刀了结他性命,让他为阿英陪葬。
雷成绷紧了腮帮,狠狠瞪向言昱安。只是瞪着瞪着,突然他右手一挥,刀刃翻转,刷地一声刀刃归鞘。
就在众人暗松口气时,他揪住言昱安的衣襟往里一推,二人一同跌进马车里。
月光下,只剩下车帘在无声飘荡,众护卫悄无声息地举起刀,盯着马车正待冲杀上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马车内传了出来。
“继续走吧。”
听到言昱安清润如常的声音,众人悬起的心也终于落下。护卫们齐齐应了声是,便立即四散开给马车让出一条道。
转眼间,护卫们又簇拥着马车继续向前行驶。
言昱安的私宅离衙署并不算远,他们赶到时,宅中灯火尚未熄灭。
雷成率先跳下马车,大步朝门内走去。门前守卫见状正要上前阻拦,就瞧见刚从马车下来的言昱安冲他们挥了挥手。守卫们立即会意,默默颔首退下。
雷成举步如飞,径自闯进后院,刚一抬眼便见主屋灯火明亮,透窗映出一个女子窈窕身影。他脚下一滞,心口竟开始怦怦直跳,他一把扯下蒙面黑巾,动了动唇,只觉喉咙干涩发紧。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形瘦削,下巴尖尖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借着皎洁月光,逐渐看清那女子的眉眼,雷成双唇发颤,终于喊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称呼。
“妹……妹妹……”
陈英一怔,似是没太听清。她先是一眼望到雷成身后,正缓步而来的言昱安。
此时夏末秋初,正是风恬月朗。言昱安竟系着披风,颈间还被遮得严实,陈英眉心蹙了蹙,一时说不出哪里古怪,但也未曾往深处想。
忽地一转眸,又瞧见一身黑衣装束的雷成。瞧着瞧着,她愣怔了片刻后,展颜一笑,“雷将军,那日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边说着,她缓缓欠身行礼。雷成不再迟疑,忙跨步上前扶住她,“你……身上的伤可好些?”
这时恰有夜风吹过,陈英忽然轻咳起来。很快,一个小丫鬟抱着披风从房中跑出来,忙不迭地给她披上肩头。
察觉到陈英重伤初愈,身子还虚弱,雷成红着眼眶,仔仔细细又将她打量一遍,恨不得连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刚听到陈英死讯时,他险些从马背摔下来。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就像被利箭贯穿胸口,让人痛不欲生。
当年父亲战死,他将悲痛统统化作了国仇家恨。在那之后,每场战役他都以命相搏,直到杀人盈野,血染双眸,才能稍稍缓解心底哀痛。
而这次,他既恨自己当初优柔寡断,又恨毒了言昱安的一意孤行。
然而这一切,都在见到陈英的瞬间,都化作失而复得的庆幸。那些积压心底的仇怨业火,也终于等到这一场细润无声的甘霖,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与慈悲。
望着陈英清丽的脸庞,记忆里的小女娃与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彻底重合了。雷成有些手足无措,像个近乡情怯的游子,憋红了脸却迟迟不敢开口。
这时,言昱安走到陈英身旁,他抬起手动作娴熟地替她系披风,一边温柔地与她介绍说,“这位雷将军,之前在云州我们曾见过几次,他还有一个身份,一直没有告诉你。”
“阿英,他就是你一直要找的阿兄。”声音沉磁,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
陈英骤然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雷成。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心口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穿而过,将无数个画面串联起来。
狮吼山大营中,接过姜汤离去的仓促身影;云州夜宴上,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后的魁梧身姿;还有山林地动后,落水被他救起的夜晚……
“你我也算有缘,你若不愿回京城给人为奴为婢,你可以跟我走,我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照顾可好?”
“若是将来我不幸战死,我的抚恤金也会托人送到你手里。”
原来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缓缓走上前,抬起颤抖的指尖像是拂去记忆里的尘埃,轻轻拂过雷成的胸膛。
记起小时候偷偷学骑马被甩下马背,自己吓得哇哇大哭,马也受了惊吓。是阿兄冲上来将她护在身下,她才躲过一劫。可阿兄却被马狠狠踢了一脚,从此胸口上便留下一道很深很深的疤痕。
雷成似是明白了她在想什么,当下一把扯开胸口衣襟。
只见男子宽阔的胸膛上,遍布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疤。不难想,这些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疤,记载着他是如何从一个不起眼的边防兵卒,一路厮杀搏命,破军杀将,成为如今威名赫赫的征虏将军。
那些没能杀死他的刀光血影,都成了镌刻在他身上的不灭功勋。
陈英用指尖缓缓抚过这些形状各异的伤痕,终于,她找到了记忆中那道弯月形疤痕。
只是与记忆中不同了,那道月牙形伤疤如今看来竟是又小又浅,与它周围那些狰狞可怖的伤疤比起来,竟是这般微不足道。不难想这些年,阿兄都经历了什么……
这一刻,她再也支撑不住了,眼泪簌簌直往下掉。多年思念与期盼,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决堤,泛滥不可收拾。
她嘴唇颤抖,还没来得及唤一声阿兄,就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时间雷成也慌了神,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只是笨拙地抬起手想要抱一抱她,就见言昱安走上前,已先他一步将陈英揽入怀中。
“外面风大,先进屋再说吧。”
言昱安轻抚着陈英后背,一边低头温柔地与她说话。他的动作熟稔又自然,好像平日里二人就是这般亲密无间。
见二人携手往屋内走去,雷成脸色阴沉至极,他紧了紧腮帮,冷厉眉眼中透着难以言说的焦灼,最后还是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