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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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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说,我是在沙场上被她捡到的。
我们俩也算同病相怜,于是她认了我做弟弟。
所以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她与我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血亲。
她永远都是那样护着我,像母亲一样,却从未真正显出过做为母亲的那点严厉。
她总是那样温柔,温柔得,让我舍不得真的拿她当做如母亲般的角色。
于是我总是努力的听话,从不惹得她像母亲那般教训我。
她本就是个温柔,又坚韧到极致的人。
我总能见到她在那棵大桃树下刺绣,后来也不知是喜欢上了,还是只是习惯了。
那样的她,总也不会看腻。
虽天生面盲,但我始终记得,每每见到她,心口总是甜腻腻的。
那种美好的感受,见到旁人,从不会有。
包括与我一同长大的莲妹妹。
可那天,她却要我和莲妹妹说亲。
我好像并不排斥,好像只要她始终是我的姐姐,那点甜腻就不会消失。
我于是如以往任何时候一般,向她作了个揖,应道:“一切全凭姐姐做主。”
谁知,她与我,都将那话当真了。
她就罢了,我怎么也当真了呢?
许是觉得毕竟是从小到大的交情,莲妹妹也没什么不好吧。
后来我思想起来才开始后悔,只因觉得她没什么不好,就能那般不负责任的耽误人家一辈子吗?
可一切似乎都晚了。
从我应下这门亲事,并习惯性的忽略掉我心头忽然冒出的那点不安起,就都晚了。
特别是那所谓的洞房花烛之夜,见到莲妹妹,我脑海里出现的却都是她的影子。
那时起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从未真正只将她当做姐姐过。
原来……
于是,我顾不得其他,只放下已然瘫倒在我怀里的莲妹妹,直冲向她的房间。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明明已然到这副情形了,自己还要这样做。
是想告诉她,还是只是挽留她……
这样的我,又能用什么立场,去挽留她呢?
无论如何,看着姐姐专为我留在桌上的信条,其他一切,都是后话了。
‘玉儿,姐姐想去游历一番,勿寻。’
许是怕伤了随后跟来的莲儿,我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扯着唇角道:“终于不再是姐姐的拖累。”
我和姐姐关系极好,莲儿一直很清楚。
她与我不同,从来,都是真的拿姐姐当亲姐姐待的。
莲儿好好安慰了我一番,然后便,与我和衣睡下了。
我也是后来才渐渐发现的,原来那时的痛都不算什么。
时间,才是真正的毒药。
姐姐离开得越久,我对她的思念就越深。
入骨相思,绵绵不绝。
许多时候,我甚至出现了幻觉。
姐姐最喜欢坐在那桃树下刺绣了。
之前我还没发现,莲儿的身形,至少与她有九分相似。
我的姐姐,是最爱在那里刺绣的。
我照着莲儿的模样,将她画了出来。
然而,也只是画出来了而已。
我开始端详那画,没日没夜的,死盯着它。
仿佛只那样看着,姐姐就又能凭空出现了。
仿佛那样看着,姐姐就又能如以往任何时候一样,静静的呆在我身边了。
我明明已经很听话了,可姐姐还是钻了个空子,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了我。
我,我不知自己是在气,还是只是舍不得。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从未想过,姐姐会真的舍下我。
哪怕真的只是做我一辈子的姐姐,我也会乖乖听话,好好的做一个文武双全,温柔细心的弟弟的。
吐出最后一口气后,我仿佛轻轻飘起,看见了自己熟睡过去的模样。
我知道,我这是实在熬不住,终于死过去了。
可之后呢?
我好像并未停留多久。
有一束光吸引着我,让我不得不向它“飘”去。
然后,四周忽然变得闹哄哄的,似有金属相击的声音。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
我却好像是睡得熟了,怎么也睁不开眼。
努力张嘴,也发不出任何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身边的声音都歇了。
我才终于张大嘴,喊了出来。
“哇~哇~”
入耳的却是本该只属于婴儿的尖细啼哭。
这是……
这是我的声音吗?
当时的我很诧异,是真的很诧异。
迷糊了许久,我终是发现,我以这样的方式,重生了。
我变回了襁褓中的小婴儿,且无论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眼。
许是累了吧,亦或是婴孩本就多睡。
我不停的“哭”着。
“哇~哇~!”
直到感觉出身体的变化,我被人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削瘦,却温暖。
那时,我也终于睁开了眼。
等我渐渐习惯了那点强光,才终于看清,蓬头垢面,依稀可辨,是一张小女孩儿的脸。
她就那样抱着我,走啊走,走了许久,直到手臂开始战栗,也不曾将我放下。
我知道,这就是白八宝,我的姐姐。
以前还不曾见过她这副模样。
狼狈成这样。
从我记事起,姐姐就是一副安静又从容的样子。
仿佛什么也无法扰乱她指尖轻握的绣针。
她与那桃树,自成那院中的一道风景。
一道,怎么看也不会看腻的风景。
这一次,我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我。
这一次,我会告诉她,我心里装着的,从来,就只有她。
我也确实那样做了。
二十年后,在她提出我与莲儿的婚事前,便到了她跟前。
还是那样,桃树之下,她只静静的坐着,一人成景。
“阿姐。”
每每有事或心虚时,我总这样称呼她。
“嗯~?”
她放下银针,缓缓抬头。
“我想娶你。”
思量了那许久,我还是决定以这样直截了当的方式表明自己的心迹。
“玉儿~?”
她仿佛很诧异。
也对,怎么可能不诧异。
若换做是我,我也会觉得诧异。
“姐姐,我说,我想娶你。”
因怕她不认,我忙又强调一遍。
“……”
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睛里尽是询问,仿佛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不甘落了下风,开口就道:“姐姐心里有人了吗?”
我一直以为,以我对姐姐的了解,情敌什么的,是绝对没有的。
“没人,但……”
她轻轻抬头,望着那满树的桃花,露出了那样的笑……
那样的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姐她,爱上了一棵桃树?
“玉儿?”
我听出了她语调中的关切之意。
可那又如何,再怎样,也只是姐姐对弟弟的关照而已。
“阿姐,我只问你一样。”哪怕是,“你能嫁给我吗?”
哪怕只是一辈子拿我当弟弟。
那份情谊,够让你嫁给我吗?
一股酸楚流连心间,我开始怀疑,我所渴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玉儿,我可是,你的姐姐啊。”
她语调坚定,如任何时候般,不容亵渎。
“是啊,你做了我二十年的姐姐。那为什么就不能试着做一次我的妻子呢?”
我不要面皮的期望着。
整整守了我二十年,为什么就不能稍稍更进一步,换个身份呢?
“我,对不起,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