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风》原道行

5、第五章 道锋天扇子

　　天扇子低下头，望着满地狂风过境的残骸，收回了道风天扇。

　　确实是扇到人了，而且，扇错人了。

　　回忆起一瞥间，对方脸色苍白，气息幽微，一副抱病在身的模样……

　　天扇子来不及调整功体，便朝着狂风卷走的方向，一路上踏风蹑云，极速追去。

　　??

　　须臾间，就来到十里外的雪地。

　　此处雪地，本是洁白无瑕，却多了一座屋顶和一个人。

　　一座屋顶摔得破烂。

　　一个人对着屋顶负手而立。

　　萧瑟头顶戴着青玉冠，身上穿着白狐裘，面对摔得破烂的屋顶，长吁短叹，不知在想些什么。

　　被一扇扇出十里远，身上似乎也没受什么伤。

　　“阁下无恙否？”

　　天扇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萧瑟身后。他一路踏云飞过来，发丝间还带着几缕凛冽的云气。

　　听到问题的萧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来，有气无力地道：“你说呢？”

　　救个人，平白损失大笔财产。这世道，真是好人没好报。

　　一扇狂风卷来，他虽然没流血受伤，但身上衣服却破损不小，尤其是白狐裘，不知被琉璃瓦还是罡风，割出几道尺长的口子，还有几块缺损，显然很难补好了。

　　这可是本朝琅琊王行走江湖时穿的同款白狐裘，这个白头发知道它值多少钱吗？

　　——绝版了。

　　萧瑟深吸了口气，但下一句回答，让他呼吸一滞，想喷对方一脸血。

　　天扇子：“嗯，看来应是无恙。”

　　这个“无恙”指的当然是没有受伤，看到对方没事，天扇子心中微松。

　　想来最后一瞬，下意识控制住了风力，没有真的挥出一击道风天波。

　　如此甚好……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无恙？”

　　说着萧瑟伸展开手臂，残缺的袖子一下子显眼起来。

　　他侧了侧头，斜睨道：“这是无恙？”

　　等对方看清楚后，他又收回手退了一步，露出身后被摔得破烂的屋顶。

　　轻声念道：“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桂木为梁已经是富贵堂皇，而我这屋顶是上等金丝楠木为梁，铺以琉璃瓦。”

　　“现在，呵呵。”萧瑟一拂袖，向前走了几步，衣衫猎猎，其未出口的话，不言而喻。

　　天扇子愣了愣，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说道：“损坏财物，吾可赔偿。”

　　不过……

　　迟疑了片刻，天扇子又接着道：“只是，需要时间。”

　　“你想赖账？”萧瑟语气不悦。

　　这句话真真让天扇子讶异了，“赖……账？从何说起？”

　　看对方确实不明所以，萧瑟沉吟了片刻，说道：“你衣服上装饰的蓝晶，通透无瑕，湛蓝若海，也算是价值不菲。如果没有银票，你可以用此物抵账。”

　　若不抵账，岂非赖账？

　　天扇子明了言下之意，却摇头拒绝，说道，“宝石，吾可另外寻来。”

　　这件法衣乃是仙娘凰觉所赠，虽然已非原本，但他还是不愿意交给旁人。

　　对面人眼神一下子警惕起来。

　　天扇子无语，说道：“你如此提防，吾看起来很像坏人吗？”

　　萧瑟不甘示弱地说：“坏人自然不会在脸上写明——我是坏人。”

　　“若我是坏人，你已死了。”

　　天扇子摘下腰间的扇坠，抬起手时，扇坠已化作青碧色的道风天扇，被天扇子握在手中。

　　“你、你要干嘛？”

　　“表里如一，才是吾之风格。”

　　天扇子挥动道风天扇，清圣气流化作柔风牢牢护住对面的青年。

　　下一瞬，狂风骤起。

　　那是比来时还要狂暴猛烈的飓风，它卷着萧瑟和损坏的屋顶，直接冲上天空，向远处飞去。

　　仅仅几个呼吸，就不见了踪影。

　　天扇子收起道风天扇，叹息道：“此间人，此间事，都是麻烦。”

　　尤其此方世界，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天扇子并非是完全的天扇子，他最初只是一缕在空间裂缝里飘荡的魂识，顺着裂缝飘荡到此方世界，不知触发了世界的何种机制，被天道推演完善，编织成型。

　　他被投放到了这方世界之中。

　　可天道转化，事必有因。

　　天意所向，亦是天命所终。

　　只是现在，他尚未得到只言片语，也不知天命最终会向何方行进。

　　但……

　　“总归是，稍微达成仙娘所愿了吧。”

　　??

　　【吾有一个愿望，却再也……无法实现。】

　　【那你将这个愿望，让给仙娘，可好？】

　　【……好。】

　　【我希望……天扇儿能顺遂如意，平安、长命。】

　　【许一愿而必成之，你断不可食言。】

　　【而我，就在此安息，随日升月落，风生云起，长伴于你……】

　　那时那刻，听见仙娘最后的愿望，他无比痛心，是至亲濒死的悲伤，是无法挽救的悔恨，是……他必定食言的愧疚。

　　天扇子回忆起与仙娘凰觉的最后一次对话，看向这崭新的世界，全新的天地，心中竟随之升起一丝宽慰。

　　虽然不在同一个世界。

　　“仙娘想必会为吾高兴吧。”

　　天扇子一挥手，云气在身前凝聚，他举步而上，脚下云气有如传说中仙人所驾之云，带着他飞上天空，遨游天际。

　　??

　　萧瑟坐在客栈内，把伙计们指挥得团团转。被狂风送回来的屋顶是没法再装回去了，不能放着碍事，正好一边等人，一边着人将其清理了。

　　未几时，便等到某个飘逸潇洒的身影，沿着大路从正门进来。

　　“你竟也知道走正门？”

　　天扇子一踏入雪落山庄的大门，就听到萧瑟皮笑肉不笑的嘲讽，身形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他调整了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入客栈，坐到萧瑟的对面。

　　坐下之后，没等萧瑟再说话，天扇子就单刀直入，说道：“阁下的损失，吾会赔偿。”

　　“而此前的意外，吾也须向你说声抱歉。”天扇子的语气平静而真挚。

　　萧瑟哼了一声，最终也没继续阴阳怪气。

　　虽然他是受害者，但再嘲讽下去，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

　　算了，不和怪人一般见识。

　　萧瑟呼出口气，恢复往日那般有气无力的语气，看向对面，“你打算如何赔偿？”

　　“入海寻宝，”天扇子疑惑地看了眼萧瑟，还是耐心解释，“寻找阁下所说的海晶。长于海底矿脉，但若运气好，也可寻到暴露在海床的矿脉。”

　　萧瑟听了之后，一阵沉默。

　　按照他所知讯息，对面之人表现出来的修为境界，最差也在神游玄境。

　　所谓“逍遥易出，神游难入”，就是说金刚凡境、自在地境、逍遥天境、神游玄境中的最后两个境界。

　　由九品入一品，走过九道关卡，方可进身真正的高手之阶，也就是金刚凡境。

　　自此，真正地踏入武道修行。

　　身躯坚固，心静自在，即可迈入下一个境界——自在地境。

　　初步掌握利用天地之力的方法，自此逍遥无拘，一剑出而万剑发，就可迈入下一个境界——逍遥天境。

　　而神游玄境，神思离体游万里，朝游北海暮苍梧……

　　萧瑟十分怀疑，对方此前昏迷，其实是在神游的时候出了意外，以至于迷失自我，无法回归躯壳所导致的。

　　现在醒来，自然无事。

　　但探寻海下矿脉……

　　萧瑟望洋兴叹，神游之能，你就用来干这个？

　　沉默了一会儿，萧瑟说道：“我有一个条件，只要你答应，我就同意。”

　　“什么条件？”

　　“我要全程参与。”

　　天扇子以为对方不信任自己，提醒道：“表里如一，是吾之风格。”所以说了赔偿，就一定会赔偿。

　　萧瑟微微一笑，“但我是你的恩人，请问救命之恩，何以为报？”

　　虽说有些牵强，但他确实把人抬回去，免于冰雪履身，避开虎狼捕食，喂下灵丹妙药，还不远百里找来大夫为对方医治。

　　可谓是仁至义尽，至矣尽矣。

　　虽然天扇子并不需要，虽然这些无法“治愈”他，虽然……

　　“好，”天扇子一声叹息。

　　无论如何，此中善意，不可不报。

　　“既然如此，认识一下吧。”萧瑟指着这座普通的客栈，介绍自己道，“如你所见，我是这座雪落山庄的老板，我叫萧瑟。”

　　“浮生寄墟丘，不与红尘谋。”念到这，天扇子停了下来，才记起这里已不是苦境，海外亦没有墟丘，更没有墟丘之顶。

　　话锋一转，只简短介绍道，“海外修真，道锋·天扇子。”

　　天扇子抬起眼，幽蓝的眼瞳如有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