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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箱 ...

  •   “各位居民请注意,请十四天内从中高风险地区返回的人员及时向社区报备……”

      大中午的,崔瀚家里的窗帘全被拉了起来,仿佛一点阳光透进来就能吞了他。外面的喇叭被太阳烤得躁动,乌拉拉响个不停。他靠在厨房的灶台旁,哆哆嗦嗦的捏着锡纸在火上灼烤。奇异的浓烈的香味在空中弥漫,崔瀚的鼻子不停抽动着,恨不得把他们都吸到肺里。没过多久,香味渐渐淡了。

      他把锡纸摔进垃圾桶里,瘫坐在地上。红色的粉末被甩了出来,就像在提醒他:“又犯瘾了。”谁能想到,明明几个月前还是好好的,虽然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也没拼出个房来,但至少还像个人样。可现在什么都变了。

      他就不该参加那场聚会,不该以为吸一次也没什么,甚至不该回来。他就该死在外头,自生自灭才好。自己只不过是犯了一个错,但这错也不能怪他。毒也不是他自己想吸的,他是被逼的,要是不吸这帮孙子就要说自己孙子了。他努力戒过这毒瘾,可实在忍不住啊,一犯了这瘾,就跟要死了一样。他死了没什么,可他老子还得要人照顾,他也没办法。

      长长的鼻涕拖了下来,崔瀚狠狠抹了一把擦在裤子上。他的头抵着膝盖,两个器官就像要打起来一样死磕。他不敢抬头。一抬头就能看到客厅地上瘫着的那个人。

      那人头上糊着大块的血,红色的液体顺着脸滚下来,又滑过没有起伏的胸膛,汇进地上的一摊。他的模样崔瀚很熟悉,毕竟亲戚总说两人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但此刻这熟悉的脸已然变的陌生。因为他从未想过老子死了会是什么样的,他也没想过老子会被人杀了,更不可能想过自己会杀了他老子。

      崔瀚杀人了,被杀的是他亲爹。

      “……请及时向社区报备……” 窗外的喇叭声又飘了进来,绕着崔瀚的脑袋不停盘旋。他的眼神愣愣的发直,混乱的思考着眼下发生的一切。他是犯错了,但这错能全怪他吗?

      一大半要怪那帮找他吸的孙子,他就该报警,把这些混蛋投监狱里去。一半要怪这该死的疫情,要不是y市出现了确诊病例,他爹也不会非要他回来,他也不会被关着只能在家里吸,他爹更不会知道自己的儿子成了个瘾君子。

      还有一半得怪他爹,是他要自己回来的,是他在自己瘾上来的时候非犯浑。干嘛要拦,多吸一次又能有什么区别。崔瀚转念又想,杀他爹的真的是他吗?怎么能是他呢?犯了瘾的崔瀚能和平时的崔瀚一样吗?就是在法律里,正常人杀人和精神病杀人也是不一样的。所以杀人的是张瀚王瀚杨瀚反正不是崔瀚。崔瀚是被冤枉的,他是受害者!

      一口气从鼻孔里缓缓喷出,现在崔瀚对自己有了清晰的定位,于是他也假装放松了下来——一个受害者,有什么好紧张的呢?他该被世人同情,被洗尽冤屈才对。不过现在外面为这疫情都乱做了一团,他是良好公民,不能在这个时候添乱,再过一阵子,等疫情结束了,他就要找人好好说道说道这事。

      现在,他要给老子换个地方呆着。一直呆在客厅,多不合适。崔瀚踉跄着站了起来,走进客厅拽起他爹的胳膊就往浴室拖去。他的眼睛微微往上翻着,生怕看到那双圆睁的眼。

      崔瀚回到自己的卧室,找出之前打包被子用的特大号密封袋。把尸体头脚一蜷裹袋子里封好。打开浴缸的塞子,连袋子和人拉进浴缸,冰箱里的冰块一股脑被倒进去。

      还好浴室连着侧卧,他打开了侧卧的空调,把温度降到最低。封好了门窗,只打开浴室的门,好让冰块在冷气的保护下融化的慢一点。

      不够,还不够。崔瀚冲出浴室,把家里的碗、盆接满水一股脑塞进冰箱里。冰箱门的镜面上映出一张扭曲的脸。他吓得一愣。这是我吗?这怎么可能是我。不是,这是那吸了毒的瘾君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干。

      午夜时分,外面的世界并不是黑黢黢的一片,斑斓的霓虹灯交汇在一处形成紫粉色的光晕。但这光再怎么夺目也休想透过崔家厚重的窗帘。已是深夜,本该躺在床上的两人,一个蜷在满是冰块的浴缸里,一个攥着棒球棍缩在角落里死盯着冰箱,好像里面随时会跳出来什么似的。

      虽然他家的冰箱不小,但一个冰箱又能藏什么呢?隔离几天,之前存放的食物基本都吃完了。只剩些社区送来的蔬菜瓜果,他藏的那点东西,还有冰箱下层满满的冰块,原本只该有这些!

      早些白天时候,崔瀚的毒瘾又犯了,他想从冰箱里拿点出来吸,却陡然僵在了原地。冰箱门大敞,他爹又一次挡在他面前。和上次不同,他爹既没有阻拦他,也没有对他破口大骂。只是用那双圆睁的眼睛盯着他。

      原本摆在货架上的西瓜不见了,现在摆在那的是他爹的脑袋。

      崔瀚呆滞的看着那双眼睛,就像这眼睛的主人还活着,只是把脑袋寄存在了这里。他甚至说不清到底有没有看到他爹眨了眼,只是感到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是动物的应激反应。下一秒,他惊醒般猛然关上了冰箱的门,拼了命的用身体抵住。没过多久浑身都发了麻,他又徒劳的拖来餐厅的桌椅死死压住。

      崔瀚冲进了次卧,冰冷的空调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拽起冰块下的袋子,发狠的撕扯着,可这袋子层层叠叠的怎么也扯不开。泄气的把袋子按回冰块底下,他冲回去翻出了行李箱。这瘾已经不允许他再做任何事了。扣出小塑料袋,他甚至等不及再包进锡纸里了,直接倒了一把裹进嘴里,终于消停了。

      事毕,崔瀚躺在地板上缓了缓神。算了,反正就是个脑袋,想呆在冰箱就呆着吧,总归不会爬出来。再让他去把冰箱门或是浴缸里那袋子打开是绝不可能的。就这样吧。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蹑手蹑脚的走进储藏室挑了根棒球棍窝在了角落里。总归是要防患于未然。

      这一坐便从白天到了深夜,又硬生生等来了新一天的太阳。崔瀚想睡,可是一闭眼就是他爹那张脸。他只能硬撑着,盯着身旁刷了白漆的墙壁。墙上细小的裂痕逐渐扭曲成一个个小圆片的形状。

      “咚咚咚……”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把崔瀚从半梦半醒中惊起。他窜到门前眯着眼往猫眼里望,是个穿着红马甲的女人。崔瀚回头往身后看了看,然后戴上了口罩开了门。

      “小伙子你好,我是社区来配送物资的刘姐,这是你家的物资。另外最近出了新规定,像你这种从风险地区回来的要隔离28天哈,有什么问题你尽管在微信上说,咱们能帮的一定尽力。呀你家这什么味啊,是不是菜馊了?我和你说,这菜夏天天热,要放到冰箱里面。要不然就是容易坏。哎你身上咋一股香味,这是喷了啥香水啊,和姐说说呗,我……”

      “我家冰箱坏了,我修修就成,姐你辛苦了,不打扰了哈。”崔瀚侧了侧身,挡住了刘姐的视线。

      “那行,我先走……”刘姐话还没说完,门就被关上了。

      崔瀚捂着胸口,心脏比犯瘾时跳的还快。不过是一天没换冰块,这味道就出来了吗。他迟疑的走向冰箱。只是打开下层的门,应该没什么吧,总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崔瀚一只手握着门把,一只手按着门面,小心翼翼的把冰箱门拉开一道缝,侧着脸用余光往里面瞟。

      什么也没发生。

      他松了松肩膀,定了心神就想拉开冰箱门,上层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喳喳喳喳……”这声音由小转大,崔瀚陡然想起以前去冰雪世界被冻的牙直打颤的同伴。“喳喳喳喳……”就是这声音。“喳喳喳喳……”牙齿碰撞的声音。“喳喳喳喳……”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崔瀚想尖叫,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浑身颤抖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恐惧像蚂蚁一般啮咬全身。这痛苦逐渐化成强烈的欲望。他哆嗦着拿起灶台旁的小塑料袋和锡纸,没过一会,香味如约而至。

      空空的小塑料袋被丢在一旁,这是冰箱外的最后一点存货了。他想逃,哪怕是躲在公厕里也好。可是只要他开门,那门磁立马就会让社区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跑了。他肯定会被抓回来,他们更有可能直接闯进他家。该死的,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没了冰箱,崔瀚一时间陷入了更大的困境。没有冰块,次卧传来的味道便越来越大,用报纸和胶带封了门缝也无济于事。他只能躲进主卧,关上门打开空调。冰箱不能储存食物,他又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只能偶尔买些泡面和面包维持生计。可快餐吃久了难免腻得慌,他时常饥一顿饱一顿。

      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怎么的,崔瀚毒瘾犯的愈发频繁。他试着用被单把自己裹起来硬撑过去,可这法子也越来越不管用。

      这天下午,瘾又犯了。

      比之前数次来的更加凶猛,崔瀚痛苦的在床上挣扎着扭曲着,恨不得掰断自己的骨头。涎水和着涕泪在床上洇出一道道痕迹,身上像有千万只毒虫撕咬。他一把扯开床单从床上弹起,抄着球棍冲进厨房拉开冰箱的门。
      “去死!给我滚!”他就像举着尖刀一般握着球棍对着冰箱里连捅数下,红色的液体喷溅而出。崔瀚丢下球棍,掏出冰箱深处的密封袋,泄愤似的往嘴里倒了一大半,接着熟练的摸出锡纸,包裹,起火,炙烤,吞吐。他沉溺于一时的奇异的快乐中,如今只有这些才能给他带来快乐了。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如惊雷一般把他从迷醉中哄醒。崔瀚惊恐的把锡纸丢进了水池。怎么办,要开门吗?要不就假装没听到敲门声。他这么想着,那声响立刻急促起来,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他认命的匆匆去换了件衣服,努力放松表情,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开了门:“不好意思啊刘姐,刚在里屋睡觉呢。”

      刘姐莫名微变了脸色,把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没事,也没等多久。之前是你家的冰箱坏了吧?咋样,修好了没?”

      “没呢,怎么捣鼓也修不好,估计只能等隔离结束了去外面找师傅帮忙了。”

      “成,那我先走了哈。”刘姐没再多言。她退了两步,转身匆匆下楼离开。

      社区服务中心里,几个休息的志愿者聚在一块唠嗑,平时一向活跃的刘姐却沉默的坐在一旁。

      “刘姐,咋滴啦,送完物资回来就一言不发的,是不是给哪个欺负了?”一人关心到。“没,只是我老感觉有家有点问题。”刘姐皱着眉头到。“你们不知道,我今天给三号楼701家送货,那小伙子一开门差点把我吓死。口罩也不知道带,整的就像……就像那僵尸木乃伊一样没一点活气。而且他屋里还老有股味,说是家里冰箱坏了又修不好,结果菜馊了。而且这人身上还有股香味,就跟在身上倒了瓶香精一样……”

      社区的黄主任恰好路过,听到这话奇怪的插嘴到:“那户的老爷子不就是修电器的吗?他们家冰箱怎么会修不好呢?”

      “什么老爷子,我送了这么多趟也只见过这小伙子一人啊?主任您是不是记错了?”

      “这哪能啊,三号楼701的老爷子嘛,我认识的,是个热心肠,之前还来社区帮修过空调呢。这样,你得空时候带两个维修工去他家,看看老爷子状况,顺便帮他们家把冰箱修修。”

      “成,这事我明天就去办。”

      几天后,一条新闻登上微博热搜。“据报道,c市一男子在隔离期间因吸毒与父亲产生矛盾,竟将其残忍杀害……

      □□也称□□、麻骨,系泰语的音译,实际是缅甸产的“□□片”,其主要成分是“□□”和“咖啡因”。外观和□□相似,通常为红色、黑色、绿色的片剂,添加色素香料呈不同颜色和香味,属丙胺类兴奋剂,具有很强的成瘾性。吸毒者在长期用药后或一次使用后出现精神障碍,其症状表现与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相似。患者在意识清晰的状态下出现错觉或者幻觉……”

      随后,案发现场的视频也被网友上传。厨房作为毒品的藏匿地点得到了一个特写。一摊被打烂的西瓜下,静静躺着几包裹藏着罪恶的密封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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