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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颗星星 可是事总不 ...

  •   裹儿这一生中,经历过三次落日。

      第一次,是当当好的春日艳阳天,长安城一片缟素,人人脸上都是喜色。满朝公卿虽穿着素服,面上却是一身惨白都压不住的喜色,恨不得在送葬的仪仗中大笑出来,连平日里最不对付的崔相和李将军,见了面都是和和气气,满面笑容。

      裹儿跟着父皇站在仪仗的前列,盯着金丝楠木上那栩栩如生的鎏金凤凰,什么都没有想。

      那副巧夺天工却只舞着凤凰的棺椁里,酣眠着她的太阳。她还记得那双苍老微凉的手曾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像一只慵懒的老虎逗弄幼崽那样捏了又揉,直到她气急,蹦跳着边嚷边躲,逗得那太阳连连低笑,连一旁的上官姨姨都顾不得御前失仪,背身轻笑。

      “你瞧瞧,婉儿,你瞧瞧她,”她的太阳对她的月亮调笑,“朕不过是捏了捏她的脸颊,她倒好,像只小狗似的,张牙舞爪的,朕再也不赏她了。”

      “公主率真,跟陛下玩闹呢。”上官姨姨一如既往地笑着,取出个匣子,捧出一袭缀满珠翠的裙装,“您呐,嘴硬心软。”

      “上官姨姨,这是什么?是给我的新裙子吗!”裹儿叽叽喳喳地小鸟雀似的飞过来,又像只小狗一样围着上官转圈圈,“我看看,我看看!上官姨姨,给我看看嘛。”

      “这可不行,”上官象征性地把裙子往上托了托,“陛下刚刚可说了,再也不赏您了呢。”她对着裹儿使使眼色,示意她看上首那笑眯眯看她们笑话的皇帝,“要不,公主,您去求求陛下去,抱着陛下求一求,陛下准心软。”

      话音未落,裹儿就像个小牛犊一样冲进她的太阳怀里“大母,安乐的好大母!”女童紧紧拉着明黄的衣襟,使劲把柔软的脸蛋往皇帝手上送,“大母揉安乐的脸蛋,使劲揉,可软了!”

      “你倒是能屈能伸,”皇帝冷哼一声,手却又捏上了柔呼呼的脸蛋,“你呀,只有求大母办事的时候,才会这么乖巧。瞧瞧,瞧瞧,一条裙子就让你谄媚成这样,去吧,换上它给大母看看。”

      “大母最好啦!”裹儿欢呼着跳起来,学着胡人的样子亲了皇帝一口,开开心心地接过裙子冲向屏风后。

      进去之前,她不知为何回了头,垂垂老矣的皇帝正看着她的背影笑,阳光斜斜地洒在龙鳞上,恍惚间,裹儿总觉得那缂丝的金龙就要飞扬起来,扼住皇帝的喉咙。

      如今,她的太阳睡在棺椁里,却再也不用担心被金龙扼住喉咙了。裹儿知道,她的太阳穿了缂了凤凰的礼服,带着飞舞着凤凰的金冠,佩着雕了凤凰的玉佩,在翱翔着凤凰的漆黑棺椁里沉眠了。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走到乾陵前,天上却飘起了细细柔柔的雨丝。裹儿抬头,阳光下的雨丝晶亮,斑驳着映出七彩的光。执礼的大臣在宣唱着什么,大抵是讲皇后一生的功绩罢,讲这罕见的晴日雨是上天在为了皇后的离去而悲伤。他们好像都很开心,但裹儿并不悲伤,裹儿什么都没有想。她只是抬起眼,虚虚看着细雨外的青山。

      裹儿见得第二次落日,是在一个和气如春的夏夜,彼时,她正痴缠着父皇,像个小女孩似的撒娇,左仆射跪在一旁,死死盯着裹儿明丽的面容,眼里都是裹儿裙摆上鲜暗如血的红色。

      那时她说了什么?哦,她抱着阿耶的胳膊撒娇,阿耶也笑眯眯地看她,于是裹儿说,“左仆射是山东愚顽之人,怎可与之商国事?”她摇晃着皇帝明黄的衣角,“阿耶,我的好阿耶,你就答应我嘛。”

      “你呀,这么多年,说的话都跟儿时一模一样。”皇帝笑着点点她的额头,“说说,又想要什么?”

      “嘿嘿,我就知道阿耶最好,”裹儿撇了跪在地上的左仆射一眼,勾勾红唇,面上一派小女孩的纯澈娇憨之色,“安乐想当皇太女!阿武尚且当上皇帝,我本是皇帝的女儿,有何不可呢?”

      “好,那就让安乐当皇太女。”皇帝说着,看也不看被御前侍卫捂住嘴,目眦欲裂的左仆射,将一块龙佩递给裹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多谢父皇。”裹儿笑嘻嘻地接过来,挂在衣带上,裙摆翩跹,莲步轻移。她伸出葱根似的指头,轻轻戳了戳跪倒在地的左仆射。“元忠,你拦不住我。”

      不远处,上官昭容疾步而来,她手中的布袋淅淅沥沥地滴着血,因过季而萎靡的牡丹贪婪地吸取着这天赐的甘霖。

      “陛下,”裹儿难得用了敬称,声音里却依旧含笑,“叛贼李重俊,伏诛。”

      “好!”皇帝抚掌而笑,目不斜视,左仆射瘫倒在地,面露绝望。“赏右羽林将军救驾有功,赏上官昭容舍命相报,赏安乐公主护驾有功!”

      “谢父皇。”裹儿向皇帝一拜,抬脚便走,迎向上官昭容。皇帝在她身后同皇后耳语着她的肆意,又一同慈爱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的月亮站在月色下对她浅笑,静美得如同一副精心勾勒的仕女图。她踩着血迹和牡丹一路走到月亮前,捧起那包裹中的人头,轻柔地抚摸这副丰神俊朗的容颜。

      “哥哥,你看,我赢了。”少女捧着头颅低语,像捧着一轮沉入黑暗的落日,又像是抱着心爱的人俑。血迹染上了她鲜艳的裙摆,缂丝的枝蔓仿佛吸饱了养分,攀附着柔韧的腰肢。她捧着落日坐在青草地里,月亮侍立身旁,细密如棉的雨丝不知何时飘落,像是在为谁哭,又像是在滋养着这月夜中最美的春花。

      第三次日落啊,便是现在。

      安乐公主坐在冰冷的青砖上,看着身边悄无声息的月亮,听着门外震天的厮杀声,想起了宫里的父皇。

      父皇死了,他们都说是她和母后害死了父皇。可她去时,父皇早已死去,她想握住父皇的手,却被拖开,囚回了公主府里。

      今日从晨起时,便大雨倾盆。安乐坐在镜前,细细地描了眉眼,抿了唇脂,铜镜里的女孩眉目鲜妍依旧,却披着一身缟素。

      “公主,他们来了。”驸马推开门,轻声告知着永夜的降临。

      “那走吧。”安乐公主披上百鸟裙,拿起长枪——这是大母逼她学的,父皇登基后,她便再没碰过这杆枪。裹儿回头,上官昭容躺在她的绣床上,面容沉静,看不到一点血迹,好似只是睡着了一样。她最后看了她一眼,素手执起烛台,轻掷向沉眠的月亮。轻薄的锦缎快速燃烧起来,火焰沿着她铺下的松脂,蔓延向每一个角落。

      很快,这里将燃起一场暴雨也浇不灭的火。

      “随我——应敌!”安乐公主沉声一喝,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暴雨中,没人能看清她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有想,长枪挑起,砸下,刺出。皮肉碎裂的声音和哀嚎一切涌入她的耳朵,风声和雨声混杂在一起,而她只是机械地挥舞着长枪,像儿时在大明宫里那样。

      她什么都不想了。

      “噗。”

      什么东西被刺穿的声音在脑内暴响。

      裹儿低头,一柄和手中一样的长枪从胸口透出,绽出一朵极美的血花。她转头,看到一双冷漠的鹰目,和穿着银甲的堂兄。

      “嗬......”血从她嘴角溢了出来,她终于听见了兵士的欢呼,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是啊,这雨连大火都浇不灭,又哪里浇得灭这如山如雷的欢呼声呢?

      “咻。”银枪抽出,裹儿直直倒下,落到一个馥郁芬芳的怀抱里。

      “睡吧,裹儿,睡吧。”谁在她耳边轻轻说着,她已然不知道了。她嗅着儿时常在大明宫闻到的香,她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听见堂兄接过她时银甲相撞的脆响,听见千里外的欢呼声。她想起她的太阳,想起她的月亮,想起宠溺她的父皇母后,想起死于她怀的兄长。

      真是一场好雨啊,今年,或许会是一个丰收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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