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医女和锦衣卫》虹蓝万年

14、过水面 冬至馄饨夏

　　冬至馄饨夏至面，夏至当日吃一碗凉面，夏至的滋味便算真正开始了。那凉面又称“过水面”“冷陶”，相传最早源于则天皇帝，是夏日消暑的佳品。诗人杜甫曾作《槐叶冷陶》，描绘的正是以鲜嫩槐叶汁和面制成的碧绿面条，色泽青翠欲滴，入口清爽怡人。
　　都城郊外，土地肥沃，有种谷物的，有植果蔬的，还有栽花草的，一派田园风光。唯独不见槐树踪影，杏林医馆中，倩娘便以菠菜汁和面，细细揉搓，面团渐显碧绿，犹如新叶初展。煮熟的面条浸入凉水，迅速冷却，捞起时还带着水珠，配上炒香的黄花、木耳、花生、萝卜丁，佐以腌渍小菜，酸甜脆嫩，一口下去，唇齿留香，沁人心脾。
　　因天气渐暖，小锦将桌子搬到院内，阳光洒落，暖意融融。院中杏花已凋尽，光秃秃的枝桠略显寂寥，只余几片残瓣飘零。医馆除却杏树并无其他花木，这番景致一年也只能赏得一回，令人徒增感伤。“喵，喵——”几人正吃着，肥橘不知从何处钻出，毛茸茸的身子挨着众人腿脚磨蹭，尾巴高高翘起，眼中闪着馋光。碗中无肉，馋嘴的肥橘仍几次三番想跃上膝头抢食，爪子轻挠桌脚，发出细碎声响。
　　月落见状，拈了几块腌好的小鱼干置于地上，肥橘立刻扑上，吃得香甜，小嘴吧嗒作响，直舔着胡须，满足地蜷缩一团。
　　饭毕，月落道：“今日我需出诊，倾珏坐堂。倩娘与小锦，你留谁帮手？”声音温和却不容迟疑。
　　“倩娘吧。”倾珏应道，目光扫过倩娘，似有深意。
　　众人各自散去忙碌，医馆内顿时安静下来，只闻药香浮动。倩娘将今日所需的脉枕、银针一一备妥，擦拭光亮，包药的纸张也齐整地码在柜台上，厚薄均匀，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有话想同我说？”倾珏冷不防开口，声音低沉，惊得倩娘心口一跳，手指微颤，险些碰落银针。
　　“阿姊，”医馆并无旁人，倩娘依旧如此唤她，声音带着一丝埋怨，“吓人要折寿的。”她轻拍着心口嗔道，脸颊泛起红晕。
　　见倩娘不答，倾珏追问，眉头微蹙：“究竟何事，连阿姊和小锦都要瞒着？”语气透着关切与不解。
　　“阿姊可还记得伤你的歹人？”倩娘低声道，眼神闪烁。倾珏正检视新进的三七药材，闻言放下手中物，神色凝重：“出了何事？”
　　“他死了。”倩娘声音更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倾珏心知此人被赵休与萧随远带走，按律，案犯本该由大理寺审理，认罪后再移交刑部，纵是死罪也需时日。可赵休与萧随远供职锦衣卫——这意味着犯人自落入他们手中，便由其全权处置。诏狱是何光景，倾珏虽未亲见，却也耳闻：暗无天日，刑具森然。若此人死于刑讯或明正典刑，倩娘何须欲言又止？观其神色，必有隐情，似有千斤重担压在心间。
　　“究竟如何？”倾珏追问，步步紧逼。
　　倩娘思忖片刻，道：“前日我归家，撞见阿兄与萧随远对饮，酒气熏人。听得他们说，好容易擒住此人，原指望顺藤摸瓜，未料人竟死了。阿兄还宽慰萧随远，道可用尸身引出另一人，语气冷硬，毫无怜悯。”
　　倾珏听罢道：“这同我们有何相干？”神色淡然，却暗藏警觉。
　　“阿姊且听我说完，”倩娘急道，双手绞紧衣袖，“他二人见我回来便噤了声，阿兄还催我速速离开，眼神闪躲。我心生疑窦，悄悄躲藏起来，虽听不真切，却听见萧随远提及阿姊名讳，还有这医馆，似在谋划什么。”
　　倾珏眉尖微挑，疑云稍散：“你是怕他们以我和医馆为饵，诱捕另一名匪徒？”声音冷静如常。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阿兄此人……亲缘淡薄。在他心中，我这妹妹的分量，如何及得上他的前程。”言及此，倩娘心头泛起酸涩，眼眶微红。幼时丧父，阿娘为护住他们兄妹，吃尽苦头，既要提防族人侵夺家产，又忧心孩儿遭人暗害，日夜操劳。她心力终有尽时，家中薄产并非巨富，养育一双儿女更是只出不进。倩娘至今记得，来医馆前，阿娘从晨至暮，手中永远有绣不完的团扇、帕子、衣裳，针线穿梭不息，指节磨出厚茧。后来阿兄欲奔前程，幸得祖荫庇佑，阿娘又倾尽积蓄打点，才将他送入北镇抚司，盼他光耀门楣。轮到倩娘，阿娘原想传授她刺绣手艺，可她似天生与此道无缘——绣的鸳鸯形似野鸭，花朵也歪歪扭扭，针脚杂乱。虽说嫁人不全凭此技，但将命运全然托付他人，阿娘如何能安？幸而倩娘对药材显出兴趣，闻药香便觉心安，阿娘便决意让女儿学医，想着若学成出师，日后即便所嫁非人，亦可为医婆自食其力，不仰人鼻息。外人只道寻常，倩娘却深知其中艰难：当年阿娘欲让她学医，阿兄极力阻拦，满口“女子当守三从四德”，言辞刻薄。若非阿娘坚持，以泪相求……女子习医之路何其坎坷，古往今来青史留名的女医屈指可数，其中多半还得君王赏识。本朝虽未苛待女子，但与男子相较，依旧处处是关隘：行医需考校，女子多被拒之门外。倩娘记得阿娘四处求人，一听要收女徒，无不婉拒，面露难色。几经辗转，才探得师父踪迹。那日阿娘携她踏入医馆，手提食盒，袖藏荷包，步履沉重。倩娘惴惴不安随在身后，已记不清阿娘与师父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师父望向她问：“你叫什么名字？”声音温和却威严。
　　“我叫赵倩娘。”她怯生生答道。
　　师父颔首：“从今往后，你便是杏林医馆的徒弟，我是你的师父。”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棂，照亮尘埃飞舞。
　　“倩娘，倩娘。”倾珏的呼唤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声音轻柔。望着倩娘委屈的神情，倾珏不再追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见倩娘仍不安，倾珏温言宽慰：“若真有事，阿姊定会护着你。”此言一出，倩娘心中阴霾顿散，嘴角微扬。是呀，无论何时，只要月落阿姊或是倾珏阿姊在，她就什么也不怕。医馆内，药香依旧，倩娘重拾银针，心头渐暖。
　　今日医馆清闲，门前冷落，唯闻风铃轻响。患者寥寥，饶是如此，倾珏与倩娘二人仍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整理药柜，又得清扫院落。并非病症棘手，实是患者难缠。有一老汉被儿子强拉来，却抵死不肯让倾珏诊治，口中念念有词：“菩萨说了，我不能出门，只需静养！儿啊，你今日硬将你爹拖出门来，哎呦……只怕你爹我命不久矣矣！”言罢又哭又闹，捶胸顿足，涕泪横流。一旁的儿子急得几乎跪倒，双手颤抖：“阿爹！您病体缠绵，若再不医治，只怕性命难保！求您让大夫瞧瞧吧。”
　　“好小子！老子养你这般大，是叫你咒老子早死的？”老汉勃然大怒，不顾众人围观，也忘了自身病痛，抄起手边镇纸就要砸下，眼中血丝密布，状若疯魔。
　　“住手！”倾珏见状厉声喝止，快步上前，“这可是菩萨开过光的镇纸！你若砸了，岂非对菩萨大不敬？”她抢在老汉开口前点明要害，声音清亮如钟。
　　一听“菩萨开光”，老汉慌忙将镇纸供回原处，连连作揖，额上冷汗涔涔：“菩萨恕罪！无意冒犯，恕罪恕罪！”倾珏这才松了口气——那上好的青瓷镇纸，釉色温润，是师父当年花了二两银子才得来的宝贝，平日用于压医书，若损了岂不可惜。
　　倾珏转向老汉，温言问道：“老伯，可是近日不思饮食，喉中干涩，夜间尤甚？”
　　老汉闻言大惊，双目圆睁：“你……你如何知晓？莫非真是菩萨显灵？”
　　“在下不才，曾有幸得菩萨点化一二，故而略通玄机。”倾珏故作神秘，轻抚衣袖。此言一出，不仅老汉的儿子目瞪口呆，连倩娘也暗自惊疑：她这位阿姊素来无肉不欢，何时竟皈依佛门了？
　　“神医啊！那我该如何是好？”老汉急切追问，声音嘶哑。
　　“简单，”倾珏从容道，“我向菩萨为您求取一份神水，服下即可，保您安然无恙。”
　　“好好好！全听神医的！全听神医的！”老汉连连应诺，脸上堆笑。倾珏上前搀扶：“老伯且去外间稍候，待我焚香祷告，再将神水交予令郎。”
　　老汉疑惑，抓耳挠腮：“为何不直接给我，偏要给他？”
　　“老伯有所不知，”倾珏压低声音，凑近耳语，“这神水须由血脉至亲诚心祈求，孝心愈诚，神效愈显。您老福泽深厚，得此孝子，正是菩萨垂怜之相。”几句夸赞说得老汉眉开眼笑，不住点头，皱纹舒展：“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儿最是孝顺。”
　　待老汉出去，他儿子急忙问道，声音急促：“大夫，您真能求得神水？莫不是哄骗家父？”
　　“若有这般神通，何须日日坐堂问诊？”倾珏失笑，见对方欲言又止，便正色道，“令尊恐是遭了骗子蛊惑，兼之讳疾忌医，才抗拒诊治。观其面色青黄，舌苔厚腻，乃是气滞之象。”
　　“正是！”儿子愁道，搓着手，“家父笃信佛法，日日烧香还愿本无妨。可恨前日来了个骗子，胡诌什么‘闭门避祸’的鬼话。家父身子本弱，再拖延恐酿成大患，小人忧心如焚。”
　　倾珏略作沉吟，取笔蘸墨：“令尊乃气滞痰阻之症，当用半夏厚朴汤。”此方为理气良剂，可行气散结，降逆化痰。取半夏一升、厚朴三两、茯苓四两、生姜五两、苏叶二两，以七升清水煎煮，取四升药汁，白日分三次、夜间服一次温饮。方中半夏化痰，厚朴行气，配伍精妙。
　　儿子却面有难色，嗫嚅道：“多谢大夫！只是……家父讳疾忌医，这汤药怕是不肯入口，小人如何是好？”
　　“这有何难？”倾珏莞尔，递过药方，“你只说这是菩萨赐下的神水便是。回去后，悄悄煎服，莫让他瞧见药渣。”
　　送走父子二人，医馆又陆续来了几位病患：先是一庄稼汉被镰刀割开手臂，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痛呼连连；继而有一贫家稚子高烧不退，面红耳赤，气息奄奄，母亲抱之啼哭不止。
　　倾珏皆悉心诊治，先为庄稼汉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再以白布裹紧；又为稚子施针退热，开方调理。若病家囊中羞涩亦无妨，但需在医馆劳作抵偿诊金，或耕田，或劈柴。几日前，月落购置了几亩水田，土质肥沃，奈何馆中无人得闲耕种，更无精通农事者。倩娘常叹田地荒芜，月落后来灵机一动，想出这以工代诊的法子，既解了田亩荒废之忧，又为贫苦病患开了生路，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