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仙》雍凰

2、第 2 章

　　八月八日，还是深秋。山门外突然来了一白一青两位女子。俱白衣女子所述是来寺里寻她走失的丈夫。守门小沙弥修行尚浅面对美色定力不够，苦丧着脸：“二位姐姐，金山寺清一色全是和尚，多的是师傅、师叔祖…没有听说有什么大丈夫……姐姐们这便去罢？”那青衣女子不管，当场便要仗剑上前直冲山门。白衣女子却苦苦哀求。怎奈金山寺千年声誉不可坏于己手。正为难间，只见一僧大步走出声若洪钟，道：“白蛇，青蛇，贫僧正要寻你，你们却色胆包天自投罗网！”正是法海。

　　“死和尚我告诉你！枉你佛门高僧，不救苦救难却专门拆散别人夫妻，良心让狗吃了？佛家有云，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老秃驴你明里仁义道德，背地却行龌龊之事，浩浩天日，佛祖也不容你，你……不觉可耻？”小青掐剑诀挺剑道。

　　“孽畜！佛门重地，岂容你等口出狂言。老衲念你青白二妖修行不易，加之天有好生之德，万物有灵，你们这……便去罢？”法海真的满口仁义，心中冷笑，自忖：“哼，许仙在我手中，怕你不会轻易离开，老衲先礼后兵，最后即使动用佛祖所赐法宝强力收服，满天神佛诸天圣灵，怕也不会有何异议。”

　　白素贞仰首看天，字字珠玑，恨声：“我白素贞生为异类，却也知恩图报。许仙前世与我有恩，今生与我有情。法海你明里收纳许仙为徒，实则是暗藏龌龊居心叵测。为了自己一己之私欲，佛祖面前，你有何话说？”

　　“孽畜！竟不识好歹，那便怪我不得。要见许仙，这就随我来吧。”法海一展袍袖，竟凭空跃上半空，消失不见。

　　“好！今日一切后果我白素贞一力承担，即使水漫金山寺，违犯天条，我也在所不惜。身形一跃，小青与白素贞便也如冰一般碎在风中不见。

　　半月之后，许仙听寺里和尚述说白蛇青蛇二妖与法海斗了个两败俱伤，不知所踪。就在那一天，钱塘潮突然涨水，浪头铺天盖地涌入城中。百姓死伤无数，万人流离失所。更可怕的是，浪头里隐隐有一条巨大的蟒蛇张牙舞爪，蛇信吞吐、吓死人了。许仙突然觉得当和尚没什么意思，偷偷的溜下山回到了杭州城。

　　许仙回到保和堂，药铺也已遭到水淹，许多珍贵药物被江水侵泡，彻底破了产。突然想起娘子的好来，成婚三载，白素贞处处照顾，勤恳持家，里里外外打理的有条不紊。她虽然是蛇妖，却也从来也无害过自己，小青不苟言笑却也伶俐乖巧，虽然曾经拔剑刺己，却实是自己不仁在先。他觉得他应该去找白素贞回来自己身边。

　　断桥，桥似断却实相连，湖边的杨柳绿了又枯，许仙茫然失措的走上桥头，秋风扫落叶，一片一片吹落到他的脚边。他想起了那一年的重阳节，柳吐新芽，白素贞在西湖的水岸浣纱，自己在桥头找不到她而顾盼茫然。许仙忽然想笑。想疯狂大笑。

　　所谓往事如烟。

　　身边人流来来往往，没有人向他瞧上一眼。

　　许多年前。

　　“断肠人？”白素贞揭下面纱，巧笑嫣然。

　　白素贞突然“噗哧”一笑，“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那一夜的柔情似乎便在昨天。

　　许仙长叹一声，如今真的成为了断肠人，才知道断肠人的凄楚。那边，亭子上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携带一位年轻的姑娘在那里拉弦卖唱。几个寥落的客人在一旁时而嬉笑怒骂，时而抚掌大笑。只见那姑娘微微苦笑，拨了拨弦，弦声叮咚，渐成曲调，她口中也轻轻唱道：

　　“你将这言儿语儿，休只管牢牢叨叨地问；有什么方儿法儿，解得俺昏昏沉沉的闷；俺对着衾儿枕儿，怕与那腌腌臜臜的近；谈甚么歌儿舞儿，镇日价荒荒獐獐的混……”

　　许仙身子颤抖，都说，红颜薄命，白素贞一生对己可谓深情不二，她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人这一辈子，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歌女天涯漂泊，看似悲惨，比起自己现在无根之草来不是胜过自己百倍？

　　断桥未断，斯人已成永诀。解铃还须系铃人。许仙很想再见白素贞一面，哪怕这一面后，是沧海桑田的巨大变迁。哪怕要他付出一生的代价去补那弥天的错误，也在所不惜。

　　一灯如豆。法海席地而坐。殿内高大的佛像凶神恶煞、俯视人间。许仙胸腔中一股无名之火燃烧，恨这满天神佛，道貌岸然假慈悲，骨子里却是连妖精也不如。妖有情，神佛何尝有情？只是人类愚昧罢了？

　　夜凉如水，一轮明月挂在中天。

　　“悟能，这是什么？”法海阖目，指着那一地月光。

　　“月光！”许仙道。

　　“错！那是水。你陷入水中，不能自拔。”法海精光一睁，当头大喝。

　　“我不懂！人生一世，树木一秋。人妖相恋，未尝不是天道。人心狡诈，蛇蝎心肠，世上多少无良之人比起那青白二蛇又不知逊色多少。”

　　法海神色不变，道：“如是我闻，人生若梦幻泡影，一切都是虚幻，只有佛法无边。你再看那月光，岂非月光如水水如天。”

　　许仙仰天长叹，声泪俱下，恨道“月光如水水如天，我宁可这天不在，这水枯尽。”

　　“你真的再想见白蛇一面？”法海一声叹息，失声道。

　　“虽死无悔。”

　　“除非，金山寺外、斩妖台塌、西湖之侧、锁妖塔倒。”

　　许仙疯狂大笑，状似疯狂，“好、好、好、穷我许仙一生之力，佛祖面前，我一生坐禅，让这满天神佛，烟消云散。

　　……

　　许多年后，又是一个秋天。镇江，钱塘潮波澜壮阔。许氏一门终于如断线的纸鸢般断了线……有人说，许仙疯了。也有人说，有一夜金山寺外佛光普照，竟是坐化升天了。羡慕者有之，同情者有之。红尘间的鸳梦，纷纷扰扰。亦无喜来亦无嗔，如果能够重来一次的话，许仙会说：“无喜无嗔，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这一世我宁愿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