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325、请改变我！ 横滨的雨下

　　下行的电梯轿厢里，诸伏景光感叹道：“年少时代的友情真的很珍贵啊。纯粹且全心全意为对方着想的心意，看着就让人觉得很温暖。”

　　“啊、确实。”飞川响接话道：“诸伏哥你们警校同期就是这样吧？”

　　诸伏景光笑了笑，没有否认。

　　“爱尔兰有没有类似的经验？”飞川响觉得不能孤立他。

　　“当然有。我年轻的时候，确实也有过那么几个能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并肩作战的好朋友。”

　　“哦？”飞川响意外道：“那你要不要——”

　　“然后他们都死了。”爱尔兰平淡地截断了他的话。

　　飞川响：“……”

　　爱尔兰开始回忆：“比如那个谁，黑麦、我说的不是那个莱伊，是前任、在一次俄罗斯的交易里被黑吃黑打成了筛子。然后是龙舌兰，那家伙你们应该听过。还有琴酒原来那个搭档，叫什么来着……哦对，还有后来那个……樱桃白兰地、波特……”

　　刚被本堂瑛祐和诸伏景光烘托出来的温情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飞川响只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停！别再阎王大点兵了！这里不需要黑衣组织烈士名单！”

　　“那种地方哪来的正常友情。”爱尔兰冷哼，“能一起活过几次任务，没在背后给对方一枪，就已经算交情不错了。”

　　诸伏景光轻声道：“但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爱尔兰说：“……记性好而已，干这行的基本素质。总比你们这种拥抱来拥抱去、临别还要互相送洗衣用品的青春回忆正常。”

　　“洗衣用品怎么了？实用主义的胜利。”飞川响把伞往肩上一靠，决定不再和黑衣组织前成员争论友情的定义。

　　电梯门开了，他走到旋转门前才意识到情况比想象中糟糕。玻璃外几乎已经看不清街对面的路灯，雨幕被风吹得斜斜压过来，伞面刚探出去一点就被拍得一震。出租车排队区空荡荡，偶尔有车驶过也很快消失在水雾里。飞川响站在门口沉默三秒，理智终于战胜了“我可以回安全地点”的倔强，转身走回前台。

　　“请问今晚还有空房间吗？”

　　前台小姐带着歉意查了系统：“非常对不起，先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附近好几场活动和航班都取消了，很多客人临时办理了续住。目前我们所有客房都已经满了。实在抱歉。”

　　飞川响：“……”

　　【平心定气】——你可以在大堂的沙发区找个角落，安静地坐到天亮。反正看起来有不少同病相怜的旅客。
　　【食髓知味】——大堂自动贩卖机有热可可！

　　诸伏景光看了一眼外面的雨：“现在出去确实不太合适。”

　　飞川响正在认真思考自己要不要厚着脸皮在大堂借个角落待一晚，身后忽然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电梯门打开，本堂瑛祐疑似是跑进电梯的，气息还没完全平稳。

　　“太好了，你还没走。”他快步走近：“雨太大了，我刚才在房间窗户看了，根本没法走。你现在回去太不安全了。要么就留下来吧，跟我住一块。”

　　“那再好不过了。”飞川响喜出望外道：“我就打扰啦。”

　　重新回到房间后，本堂瑛祐先给前台打电话，请客房服务送晚餐和多一床被子，又确认能不能加几条毛巾。
　　挂断电话后，他转头看见卸下包和手提箱的飞川响正坐在房间的飘窗上靠着玻璃看外面的雨。
　　横滨港的灯光被雨幕打散，远处的建筑线条全都化成模糊的暗影，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往下流，城市本身在无声地溶解。
　　明明人还在房间里，但更像跟窗外的大雨是一体。

　　本堂瑛祐知道自己下楼的原因，他反反复复想起房间门关上的那个画面切片。他必须再次打破那种感觉：“响。”

　　飞川响回神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与平日无异的微笑：“嗯？”
　　就这样从一幅画里被成功抓出来了。

　　“没什么。”本堂瑛祐也像从那种不安里挣脱出来，把电话机放回床头柜：“就是叫你一下。发什么呆呢？”

　　“哦，就是看雨太大了……客房服务怎么说？”

　　“二十分钟左右送上来。前台说雨太大了，今天很多客人都续住，所以被子可能要稍微晚一点。说起来你外套肩膀那边是不是淋湿了？”

　　“只有一点。”飞川响瞥了一眼，脱下外套挂在门口：“不碍事，明早应该就干了。”

　　本堂瑛祐没再劝说，直接给他递了条干毛巾。

　　“好吧。”飞川响卸掉易容，失去遮挡的白色头发散落下来，因为沾染了些许雨水的湿气有一部分黏附在皮肤上，没入深色衣领。易容道具挂在了飘窗旁的衣架上晾干，接着将毛巾往头上一搭，白色的毛巾盖住白色的头发。

　　“我正有个好奇的问题想问你，”飞川响说，“瑛祐，你有没有考虑过之后要怎么办？很长远的那种之后，你想要怎样？”

　　“我……我想和姐姐一起生活。我和姐姐分开了太久，有时候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喜欢什么，但我还想和她重新开始生活，我想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出门，吵架也可以，普通地担心对方也可以。所以……我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拼尽全力去摧毁那个禁锢着姐姐的组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种话不要乱说。”飞川响说：“一听就很不吉利。”

　　“哈哈、我记住了。那你呢，响？你想要什么？”

　　“我和你一样。”飞川响说。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声前所未有的、近在咫尺的巨雷猛然炸开，震得房间玻璃嗡嗡作响。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

　　本堂瑛祐伸出手，抓住了从飘窗上起身走过他身畔的飞川响的手腕。

　　“嗯？”

　　“……其实我有点害怕这种下雨的夜晚。”他眼观鼻鼻观心地说：“以前下雨的时候，姐姐都会像这样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没关系。”
　　他抬起头：“所以……今晚我们挤一挤，行不行？”

　　【故弄玄虚】（普通：成功）——他在说谎。过于流畅的解释，不敢与你对视的目光，下意识蜷缩又松开的手指……都在细微处泄露了不协调。
　　【通情达理】（轻松：成功）——但是他关心你。那忧惧并非为他自己，而是为你。你竟然怀疑或拒绝这份好意？

　　被雷声震出的耳鸣正好平息，所以他说：“好。”

　　“呃。”本堂瑛祐大概怕他误会自己的意思，忙解释道：“我是说，等被子送来以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床很大，或者我可以睡沙发，你睡床……”

　　“瑛祐。”飞川响忍不住笑：“你再解释下去就很像在写住宿协议了。”

　　“啊、抱歉。”

　　“我没介意。”飞川响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又很自然地反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这样可以。”

　　本堂瑛祐终于安静下来。

　　晚餐是热汤、三明治、烤鱼和沙拉，飞川响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横滨还是又回到美国。
　　吃到一半时，又是一阵雷声滚过。

　　飞川响不在乎，他一口热汤下肚，【食髓知味】得到极大满足，胃部的暖意终于将他那点飘忽的灵魂彻底拽回了沉甸甸的躯壳里。
　　他舒了口气，开始啃三明治，抬头却发现坐在对面的本堂瑛祐握着汤匙，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依旧连绵的雨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看什么呢？”飞川响问。

　　本堂瑛祐的视线从窗外的雨移动到他脸上：“你不会被带走的。”

　　飞川响捏着汤匙，闻言动作顿了下：“哦……嗯。”

　　诸伏景光知道他们想的其实不是同一件事，但是没有戳破。

　　夜深了，雨势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但已从倾泻转为淅沥。灯关掉后，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城市灯光和雨水反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模糊的银灰色。
　　天花板的纹理好像正解构、重组，隐约幻化成了一扇巨大且无声的门。
　　它的轮廓并不稳定，门后究竟是什么他看不清。也许是无穷无尽的白色，也许是一片没有回声的黑暗。门板上爬满奇怪的公式、脑电波形、傅里叶曲线……断裂的神经元示意图以及一串串像实验编号又像祷文的字符。它们缓慢流动、在门上呼吸。

　　【内陆帝国】——“只要放手就好了。”
　　门后是永恒的安宁。
　　是「零」。

　　本堂瑛祐侧过头，看见飞川响盯着天花板，没闭上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没有焦点。
　　他慢慢松开五指，那无声的邀请愈发清晰，将要化为实质的牵引——

　　“晚安，响。”
　　声音落下的同时，本堂瑛祐的手指轻轻收拢，让掌心的体温从相握的位置传过去。
　　公式溃散、波形崩塌，那扇希望飞川响逃进去的门先逃走了。天花板恢复了原状。
　　他终于看见那双眼睛眨动了一下，仿佛再次找到重力、无声地合拢。

　　“晚安，瑛祐。”

　　横滨的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