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216、像一座屋子的心 飞川响：“

　　“……飞川同学真是个有趣的人。”

　　“谢谢。”飞川响回答：“一般这是别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我的时候会用的句式。”

　　世良真纯被他噎了一下，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她跟着飞川响走到弓道场外。社团活动已经开始，场内传来弓弦震动的声音，短促干净。

　　飞川响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世良同学要继续参观吗？”

　　“可以吗？”

　　“只要别影响别人练习就可以。”飞川响说：“不过弓道不像空手道或合气道那么热闹，可能会有点无聊。”

　　世良真纯抱着手臂，笑眯眯地说：“不会。我对人的身体动作很感兴趣。”

　　飞川响换好道服出来时，世良真纯正站在场边和弓道部的同学打招呼。她的社交能力确实很强，爽朗直接，毫不拖泥带水，三句话之内就能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帝丹高中还是太热闹了，飞川响想。

　　日常练习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足踏，整理呼吸，打起，引分，会。

　　世良真纯盯着他看，微微眯起眼睛。
　　一进入教室她就注意到飞川响了，尽管对方存在感不高，但特有一种能激起他人微妙情绪的气质，而当他站在射位上，世良真纯对他的判断再次发生了变化。
　　普通人在运动前，身体会有许多细小的预备动作：肌肉绷紧，重心微调，呼吸频率变化，视线锁定目标。武道练习者的动作会更稳定，但依旧能看出一种“我要命中”的意志。

　　当弓被拉开的那一刻，他身上的软弱感忽然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一条从指尖连到靶心的线。

　　她知道某些从事特殊工作、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身上会逐渐形成一种气质——将自我的一部分彻底工具化，以应对那些常人无法承受的任务和压力。飞川响的动作以竞技标准来看绝不是那种从小接受正统训练的选手，他的肩颈偶尔会有轻微僵硬，手指在拉弓前会短暂收紧，说明身体状态并不完全稳定——可他对这种“不稳定”非常熟悉。
　　一个正常人不会这样使用自己的身体。

　　“咻——笃！”
　　羽箭破空，钉入远处靶心。

　　这种人如果站在敌对面，会很难对付；如果站在友方，也不一定轻松。
　　因为他的本质十分危险。
　　他未必会主动伤害别人，但他内心很可能隐藏着某种不稳定的、极端的内核，以及一种在必要时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或许也包括他人）彻底工具化的潜在倾向。
　　与这样的人交往，如同与一把没有鞘的利器同行，你不知道他何时会割伤别人或者割伤自己。

　　她站起身，在他刚刚结束一轮练习，正在整理箭矢的时候朝飞川响走去，语气如常地开口：“飞川同学的弓道很厉害啊。看起来练习了很久？”

　　“今年才开始学习。”飞川响回答。

　　他语气平静，眼神坦荡，没有一丝闪烁或回避。
　　没有说谎，他也并没有接受过长期训练的痕迹。

　　“哇，那飞川同学真是天才呢！” 世良真纯用一种混合惊讶与佩服的语气说道：“那在学弓道之前，是学过其他什么运动吗？感觉你的身体控制力真的很特别。”

　　萩原研二也摸了摸下巴：“小响，被这么个精明的新同学盯上，你接下来的校园生活恐怕不会太无聊了。”

　　“以前断断续续接触过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飞川响将整理后的箭壶放好：“世良同学对身体动作这么有研究，是练过武道吗？看你下盘很稳，眼神也很利落。”

　　“啊，被看出来了？我确实练过一点截拳道，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防身术啦。毕竟一个人在外面，总要有点自保能力嘛。嘛、我就不打扰你练习啦。”世良真纯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朝门外走去：“弓道部的氛围很专注呢，今天参观很受启发。明天见咯，飞川同学！”

　　“明天见。”他目送世良真纯的背影消失，转头对幽灵说：“……你说、我明天跟老妈说要请假她会允许吗？”

　　“逃避可耻但有用？”松田阵平问。

　　他把弓道部的东西收拾好，离开道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帝丹高中的操场被夕阳染成暖橙色，运动部社团还在训练，远处传来排球落地声和谁的笑声。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服部平次。

　　“我可以不接吗？”他喃喃自语。

　　松田阵平：“你觉得呢？”

　　萩原研二：“按照经验，不接也会出事。”

　　飞川响叹了口气，按下接听键：“服部？”

　　“飞川，你最近有没有空？”
　　“没有。”

　　“我都还没说什么事！”

　　“你用这个开头打电话给我，一般不会是什么好事。”飞川响说：“如果是普通吃饭，你会直接说大阪有好吃的。”

　　“……你这家伙有时候真的很烦人。”

　　“谢谢夸奖。所以是什么？”

　　“长野。”服部平次说：“当地龙尾家那边有人委托我去看一个案子。说是家里的人死得很古怪，跟什么风林火山、蜈蚣有关。毛利大叔那边好像也接到了虎田家的委托，工藤肯定会跟过去。你要不要一起来？”

　　……长野。为什么？会这样巧合吗？

　　“飞川？”服部平次在电话那边喊他：“你还在听吗？”

　　“在。”飞川响低声说：“我去。”

　　校园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白色光线落在走廊瓷砖上，像一格一格被框起来的分镜。学生们从不同方向经过，世界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他脑子里不能住一点正常东西，比如明天小测答案或者便利店新品冰棒优惠券？

　　回到家，飞川琴子对“去长野协助毛利先生和平次同学调查案件”接受得很快：“这次不会又受伤吧？”

　　“应该不会的。”飞川响回答。

　　飞川弦一郎帮儿子收拾了药、围巾、备用衣服和一大包热量很高的小点心。飞川响背着包出门时，忽然觉得这趟长野之行不像是去查案，更像是去参加什么会让家长非常不放心的修学旅行。毕竟，正常修学旅行不会提前准备止痛药、退烧贴、能量棒和“万一你又突然听不见了就写字用”的小本子。

　　飞川响把包放到床边，开始检查行李：萩原的妙妙闪光弹，松田的无敌小摔炮，阿笠博士改过的通讯徽章，还有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包侧袋里的薄册子——咦？

　　封面是哑光纸，画风很简洁，一个扁扁的小人站在白色边框中央，抬头看着一只从天空外伸进来的手。角落印着一行小字：横滨·不思议之月无料配布。
　　哦、对了！他当时在电车上就想看来这，被铃木园子和江户川柯南的组合技打断了两次，竟然现在才想起来。

　　第一页画着一个住在纸里的小人。
　　小人知道自己是被画出来的。他住在一格方框里，房子是两笔线条，太阳是一个圆，树是三片叶子，朋友也是被画出来的朋友。他们每天在纸上散步，从左边走到右边，再从右边走回左边。小人很害怕翻页，因为每次翻页，天空都会黑下来，整座世界都会被一只巨大的手掀起。

　　第二页，小人坐在两笔画成的房子前，问朋友：「我们是不是假的？」
　　朋友摸了摸自己只有一根线条的肚子：「不知道。但我的肚子饿是真的。」

　　第三页，小人仰起头，对天上那个不圆的太阳说：「你是不是假的？」
　　太阳画着笑脸：「不知道。但我晒得你很热是真的。」

　　第四页，小人对着天空大喊，试图越过边框与那个创造者对话：「你能不能不要翻页？」

　　作者没有回答。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作者只画了一只手，没有画嘴巴。

　　飞川响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这个无料本的故事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大概因为是绘本风。绘本里，纸片小人陷入了存在主义的危机，开始不断试图证明自己是否真实。他问河流，河流说自己会流；他问房子，房子说自己会漏雨；他问路边一只被画得很潦草的猫，猫说：「喵。」

　　小人很崩溃——因为这只猫甚至懒得回答他的哲学问题！
　　他开始研究边框。他发现自己所在的世界被一条黑线围住，黑线外面什么都没有。于是他认定，那条黑线就是世界的尽头。他走到边框前，拼命敲，想知道外面有没有人——没有人回应他。

　　下一页，整张纸被翻过去，小人摔进了书脊的阴影里，那一格画得很黑。
　　小人以为自己死了，但他没有、他掉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的世界和之前不一样。作者随意地篡改了设定：房子换了位置，太阳跑到了另一边，朋友的头上莫名其妙多了一顶帽子。猫还是那只猫，但是被画得更圆了一点。
　　小人非常愤怒，他站在画框中央，指着天空，质问作者为什么要未经允许就改变他的世界。

　　作者还是没有回答，因为作者依然只画了一只手。
　　小人于是坐在同样只有一根线条的地上，开始大哭。

　　朋友走过来问他：「你为什么哭？」
　　小人抹着眼泪说：「因为我发现我只是纸上的东西——我只是一滴墨水！」
　　朋友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画得很粗糙的半圆形：「那你要不要吃纸上的面包？」
　　小人感觉不可理喻：「我正沉浸在巨大的存在主义悲伤中，你怎么能问我吃不吃面包？」
　　朋友把面包递过去，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再不吃，到了下一页，它可能就被作者擦掉没有了。」

　　绘本后半部分，小人终于接受自己是纸片人这件事。但他的接受方式很奇怪，他既没有变得像哲学家一样豁达，也没有因为看透了宇宙真理而羽化登仙，而是开始利用这一点生活。
　　下雨的时候，他不再跑回房子里，而是直接躲到了巨大的“对话框”下面避雨。
　　摔倒的时候，他拍拍屁股说“反正我是二维的，应该不会骨折太严重”。
　　遇到怪兽的时候，他把自己贴到页边，假装是一根书签。

　　朋友问他：「你不害怕被翻页了吗？」
　　小人说：「还是害怕。」
　　朋友问：「那为什么你在笑？」
　　小人说：「因为我刚刚发现，如果我是纸片人，那我至少很轻。风吹过来的时候，我也许能飞起来。」

　　最后一页，小人站在页面边缘，仰头看着那只准备翻页的巨手。

　　小人双手叉腰，对着天空大声说：「翻吧。」
　　朋友躲在树后，有些担忧地问：「你不怕下一页没有我们吗？」
　　小人说：「怕啊。」
　　朋友问：「那为什么还让它翻？」
　　小人说：「因为如果不翻页，我们就永远到不了下一页。」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封底是一片空白。

　　“哈哈。”
　　“……小响？”
　　“哈哈！”
　　“……呃、飞川？你中邪了？”

　　“……哈哈。”飞川响说：“太好了！我是纸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