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202、也是一座牢笼 两人相视一

　　作为一场面向大众的电视直播表演赛，导播和赞助商显然更希望看到选手们下出激烈、华丽、甚至带有戏剧性反转的对局。
　　比起枯燥冗长的阵地战，普通观众更爱看血肉横飞的绞肉机。

　　对手深谙电视节目的套路，开局没多久就频频主动挑起战火，走棋极具攻击性，试图把局面搅成一潭浑水，引诱伊藤结子正面对决。

　　伊藤结子此前一直以极具侵略性的激进棋风闻名。
　　她擅长在乱局中敏锐地捕捉对手的破绽，甚至不惜弃子强攻，那种锋芒毕露、带着强烈毁灭欲的下法，让媒体给她起了个“闪电战の妖刀少女”的外号。
　　所有人、包括导播室里的工作人员，都以为面对对手的挑衅，这把妖刀会毫不犹豫地出鞘，在电视机前上演一场火星四溅的对攻厮杀。

　　但比赛前半段，她的状态出奇地稳健。

　　“伊藤选手的应对非常出色。我想很多熟悉她的观众或许会感到意外，毕竟‘妖刀’以中盘极其锐利、不计代价的厮杀见长。面对这种快节奏的挑衅，大家可能都在期待她拔刀相向。”羽田秀吉的声音通过演播厅的音响清晰地传遍全场：“但将棋的博弈往往就在这无声的克制中。她完全没有被对方的步调带偏，也没有被现场的摄像机裹挟去下那些好看却轻浮的‘表演棋’。藏起锋芒的伊藤三段正掌握着主动权……”

　　棋盘上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重压正一点点往对手那边蔓延。

　　“这手很有意思。”羽田秀吉的声音适时响起：“看起来只是补强，但实际上是在提前限制对方后续的反击点。如果对手在这里选择强攻，伊藤二段手里的持驹刚好可以补进防线；如果选择缓攻，她就能顺势把右侧的形状做厚。”

　　旁边的主持人水无怜奈顺着他的解说问道：“也就是说，伊藤二段目前并不是单纯防守，而是在通过稳固阵形来取得主动权吗？”

　　“是的。”羽田秀吉说：“她的棋并不是被动等待对手出错，而是在一步步缩小对方舒服下棋的空间。这个节奏很难在电视画面上立刻呈现出冲击力，但实际对局里会让对手越来越不舒服。”

　　观众席中一些懂行的棋迷已经开始微微点头、露出了然和钦佩的神色。
　　飞川响：“……”唉，书到用时方恨少！他要是对将棋再了解些就好了。

　　爱尔兰忽然道：“她在控制局面。”

　　飞川响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懂？”

　　“看不懂将棋。”爱尔兰说：“看得懂人。”

　　台上，水无怜奈继续引导话题：“伊藤三段作为道川九段的外孙女，从参赛前就受到了不少关注。羽田名人认为，这种关注会给年轻棋手带来额外压力吗？”

　　“当然会。” 羽田秀吉坦然道：“来自外界的标签和期待、尤其是与一位伟大前辈紧密相连的标签，毫无疑问会带来额外的、甚至可能是沉重的压力。它像一副既给予光环、也可能成为枷锁的‘铠甲’。但是、如果今天在我们介绍伊藤结子棋士的时候，只用‘她是道川九段的外孙女’这个头衔来定义她就太浪费了。”

　　水无怜奈微微一笑：“您的意思是？”

　　“棋盘上，血脉和头衔不会替我们承担胜负。坐在这里的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才华，一步一步从奖励会残酷竞争中打上来的棋士。她今天在棋盘上展现出的耐心、控制力和超越年龄的沉稳，是她自己修炼出的棋道。我们应当透过‘道川九段’的光辉去看到、去认可‘棋士伊藤结子’本人所散发出的光芒。这才是对棋手最大的尊重，也是对将棋这项竞技本身的尊重。”

　　观众席中响起了零星但真诚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对弈台上那个一直表现得攻击性十足的年轻棋手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似乎终于按捺不住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精神压迫感，深吸一口气，捏起一枚桂马，强行跃入敌方阵营，发起了一波搏命般的弃子冲锋。
　　就在他手指离开棋子的那一刹那。

　　“啪。”
　　伊藤结子那枚隐忍已久的“飞车”悍然前压，直接切入了对方因强攻而门户大开的薄弱腹地。

　　“啊、”羽田秀吉笑道，“请看，水无小姐，妖刀出鞘了。”

　　水无怜奈配合地看向监视器：“也就是说，伊藤三段刚才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与其说等待，不如说她从几手之前就在塑造这个机会。”
　　屏幕上适时切出棋盘俯拍画面，羽田秀吉用电子标注点出几枚关键棋子的位置。哪怕是不懂将棋的观众，也能看出那枚飞车像一把楔子，稳稳插入了对方阵形最不舒服的地方。

　　那位年轻棋手原本攻击性很强，落子也很快，此刻却第一次陷入了明显的长考。他盯着棋盘，唇线绷紧，右手悬在棋盒边缘，几次伸出去，又收回来。
　　伊藤结子没有乘胜露出得意，调整了一下坐姿。

　　【见微知著】（普通：成功）——不对劲。她不是因为棋局复杂才调整坐姿或想要看清某枚棋子的落点、单纯缓解久坐后的不适。她的眼睛在避开某个方向。
　　飞川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棋盘——咦，他是不是看得太清楚了？

　　台上的羽田秀吉离开麦克风一点，压低声音：“导播、麻烦确认一下对弈台灯光。”

　　导播一愣：“灯光？画面曝光正常啊。”

　　羽田秀吉再转回头时，发现内场亲友席的第一排空出了一个座位。

　　导播区后方的工作通道内，现场助理导演（AD）正满头大汗地盯着手里的流程台本。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机位的确认声，眼看收视率随着棋局的胶着正在攀升，他紧绷的神经容不得半点差错。
　　就在他准备提醒摄像师准备切近景特写时，余光里突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AD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个脖子上挂着家属通行证的高中生、头发的颜色倒是挺特殊——非主流吧：“这位先生！就算你是选手的亲友，现在也是全国直播期间，你不能随便进入工作区。请立刻回到你的座位上——”

　　“打扰了。”年轻人没有退让，而是微微俯身，越过AD的肩膀指向他面前那排监视器里的一块小屏幕。
　　【五感发达】（普通：成功）——三号机位画面边缘那一抹细微的不自然反光，你可以倒推出光源偏差的角度。你还能听到AD耳机里泄漏出的、被环境噪音掩盖大半的只言片语——导播的声音似乎在说：“…灯光…确认…羽田老师提了…”

　　“我理解直播纪律。我长话短说，就在这儿说——三号机位的近景特写有问题。”他完全没有被驱赶的窘迫。

　　AD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屏幕：“哪里有问题？画面很正常啊！”

　　“正上方三号聚光灯的角度偏了大约五度。光线没有垂直打下，而是斜射在了棋盘上。你看右下角的木纹，那里已经出现了高光过曝和色差。”年轻人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我明白直播中调整灯光有风险，可能影响整体布光均衡，可如果导播在刚才的精彩对局中，正好切了这个过曝的近景镜头……万一赞助商认为日卖电视台的布光不专业怎么办？”

　　“我只是个观众，但我希望这场精彩的比赛能有最完美的呈现。”
　　萩原研二在频道接入状态，他的【循循善诱】没有检定失败的理由。
　　“如果没问题，大家安心；如果确实有反光，现在调整，正是棋局进入长考的间歇期，影响最小。”

　　AD脸上的犹豫消失了：“导播，这里是AD高桥。确认收到。另外，内场有专业观众也明确指出了相同问题……议灯光组立即微调测试。我现在就去灯光控制台外待命，协助沟通。”说完又转头看向年轻人：“谢谢您的反馈，非常专业。我们会立刻处理。请您先回座位，以免影响动线。”
　　这次态度倒是客气了很多。

　　飞川响见好就收，返回观众席。他能感觉到背后AD高桥已经迈开步子，小跑着朝工作区深处的灯光控制室方向赶去。

　　伊藤结子几乎在眩光消失的下一秒就察觉到了，她回正头部，重新聚焦在棋盘上。
　　“啪。”

　　对手盯着那枚“银将”，脸色从惨白变为灰败，手指在棋盒上徒劳地抓握了几下，最终，他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和一丝解脱般，吐出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裁判，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
　　“我……认输了。”

　　“承让。”伊藤结子平静地回礼。

　　演播厅内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水无怜奈和羽田秀吉的声音也适时地切入，为这场精彩的表演赛画上完美的句号。

　　伊藤结子转过头，视线越过几台移动的摄像机，投向内场亲友席的第一排。
　　飞川响刚刚回到他的座位上，加入鼓掌的队伍。

　　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