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186、我存在的轨迹 我曾经在自

　　“人类为自己点燃的营火，从高处看总是这么壮观。”
　　刚从深水中苏醒的「他」终于转过头，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池面上砸出一圈细小的涟漪。他的音质很奇特，仿佛自带回声。

　　“……那是连环爆炸，有人在城市里制造屠杀。”

　　“是吗？他们通常管这叫‘复仇’。”水里的「妖精」偏了偏头，湿漉漉的白发遮住了半边眼睛：“你呢、Hibiki，你如何定义复仇？”

　　夜风带着远处爆炸隐隐的热浪和硝烟气息拂过脸颊。
　　飞川响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很好地回答这个哲学问题：“如果一个人被伤害，想要凶手付出代价，这不是不合理的。人不可能被伤害以后立刻原谅，不能要求受害者去成全什么漂亮的道德结论。法律本身也带着复仇的影子，只是它试图把私人暴力收束成公共裁决。”

　　“哈哈、”「他」笑道：“你说得好像一个侦探才会说的话呀。”

　　“可能我和侦探待在一起太久了。”岸上的飞川响耸耸肩。

　　“侦探都是相信秩序可以驯服仇恨的人。”
　　「他」说：“而我、我相信秩序可以延迟仇恨。你阻止一个人复仇，也许是救了下一个受害者；也许只是让他的恨换一种方式腐烂。”

　　“所以你觉得仇恨的锁链无法终断？无论采用什么方式，报复、法律、宽恕，都只是改变了它的形态，而无法消除其根源？”

　　“人类好喜欢说‘终断’这个词啊。”白头发的「妖精」说道：“好像只要有一个足够清醒、善良、坚强的人站出来，说‘到此为止’，前面所有血债都会服从于他的这一句漂亮台词。”

　　“……可、复仇只会制造更多的受害者。A伤害了B，B复仇杀了A，A的亲人C又来找B复仇……仇恨的锁链如果不去斩断，最后所有人都会被拖进地狱。那根本毫无意义。”

　　“斩断？意义？”「他」笑起来：“抱歉，我才发现……Hibiki你似乎误会了什么。”
　　「他」欣赏着远处的冲天火光。
　　“我一点都不觉得他们可悲，也根本不怨恨那些引爆炸弹的人。人类的愤怒、痛苦、仇恨……那些黏腻沉重的情感，我一样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笑得出来？”

　　“因为有趣啊。”
　　「他」眼中倒映着烈火，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巨大的、设计精巧的玻璃蚁巢：“人类真的是一种奇妙的生物，一定要发明出‘宽恕’和‘底线’这种词汇来粉饰太平。他们一边喊着斩断锁链，一边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信仰、利益、爱情，或者只需要一个误会——就毫不犹豫地把刀送进同类的胸膛，或者按下引爆的按钮。”
　　「他」转过脸，那双深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黑发的自己：“我不关心他们怎么死，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只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完美的闭环戏剧。看着他们为了那点可怜的执念自相残杀，看着另一个自己像个笨蛋一样在人类的泥潭里挣扎，这实在是一场绝佳的消遣。我为什么要希望这种乐趣被终断呢？”

　　飞川响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天人感应】（炼狱：成功）——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道德枷锁、以人类的苦难为食粮的旁观者。他是一面映照着无尽业障的、冰冷的镜子。

　　「他」似乎终于说够了，便从水中站起身来，水沿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流。他从泳池里走上来，湿透的长发贴在背后，脚踩在池边的白色石砖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水印。月光和火光同时照亮他的身体，飞川响这才看见，他并不是完美无瑕的。

　　“……这些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吗？”「他」抚摸了一下那处伤疤，笑道，“因为我曾经在自己身上贮藏秘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呃、你把秘密藏进身体里？”

　　“你不是也差一点被做成容器吗？”「他」反问：“人类总是喜欢把无法处理的东西塞进另一个身体里。灾厄可以，疾病可以，罪孽可以——秘密当然也可以。”

　　“那不一样吧……”

　　“当然不一样。”「他」轻声说：“你是被强迫的，我是自己选择的。”

　　“你觉得这更好吗？”

　　「他」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来，「他」身上的水汽很快变冷。湿发贴着他的脸，像一层被月光浸透的白色帷幕。
　　远处的爆炸声仍在继续，而「他」站在池边，像一个刚从神话里走出来的怪物。
　　“复仇就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复仇能不能终断？”飞川响问：“你不是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吗？”
　　一个旁观者、欣赏者，怎么会关心“终断”与否？

　　“因为我就是想知道你会怎么回答。”「妖精」回答。

　　池水开始倒流。

　　月光被看不见的手搅碎，火光从远处铺过来。他看着白发的自己后退一步，重新站到水边。

　　“那你身上的秘密又是为了什么留下的？”

　　“你问得好像我会告诉你一样。”

　　“你不是说想知道我怎么回答吗？那你至少应该公平一点。”

　　“公平？”「他」语调愉悦：“你真可爱。”

　　“你……是‘未来的’我吗？” 一个走向了绝对虚无和旁观的未来？

　　「他」微微偏头：“也许。”

　　“还是……‘另一个世界线’的我？” 在某个分歧点做出了不同选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也许。” 依旧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还是我自己大脑为了吓唬我做出来的梦？”

　　白发的「妖精」大笑起来：“这个解释你不是不喜欢吗？”

　　“……现在也不喜欢。”他承认。

　　「他」最后看了飞川响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在汹涌而至的火焰光芒即将吞没他的瞬间，他向后一仰——如同折断翅膀的白鸟，坠入身后那片开始倒流、沸腾的水中。
　　白发在月光里散开，像一朵沉入水底的花。飞川响往前一步，想伸手拉住他，脚下却忽然踩空。泳池边缘、露台、远处爆炸的城市，全都像被水从下方淹没。

　　最后一刻，他听见对方的声音从水里传来：
　　“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

　　……
　　意识醒来，身体还没有。
　　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床上，脸侧压在枕上，被子拉到胸口。只是眼皮像被那池子水上下黏合，四肢百骸哪一块都不像是自己的，他好像被藏在一坛子水里，尚且不被允许醒透。

　　咔嗒、咔嗒。书桌那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塑料块转动的声音……谁在玩他的魔方？

　　“你这一步会让后面多转两下。”是泽田弘树。
　　“我知道，”松田阵平懒洋洋地，“但这样手感比较顺。”
　　“为了手感牺牲效率？”
　　年长者笑道：“手感可是很重要的，尤其遇到会爆炸的东西……我的速度很快，所以谈不上要牺牲效率。”

　　飞川响终于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转动眼球。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两只鬼魂正并排坐在他的书桌上，松田阵平一条腿屈着，给双腿悬空的十岁小孩让出坐的位置。抱歉，飞川响想，我当时买这张桌子的时候没考虑过它居然还要承担座位的职能，真是委屈您二位了。

　　看情况，他们大概已经用那个魔方进行了好几轮复原竞赛。

　　松田阵平转好最后一面，抛给泽田弘树：“轮到你。”

　　小孩子双手接住，动作比成年人轻得多。

　　咔哒，咔哒，咔哒。
　　飞川响躺在床上，意识半浮半沉，只觉得这个场景荒谬到让人安心。

　　“我还不太习惯用手，”泽田弘树说，“慢了零点三秒。”

　　松田阵平大概是鼓励了他几句，飞川响没听清。随后警官拿起魔方，又随手打乱。

　　“数据和灵魂的界限，有时候比人类想象中要模糊。”他听见泽田弘树说道：“比起网络世界，所谓的‘频道’更加令我惊讶，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幽灵。”

　　“这很好理解，用你的说法来讲，‘局域网’可能比较合适。”松田阵平把魔方在手里转了个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正常的幽灵就像是不同频道的孤立电台，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在自己的执念和磁场里打转。但一旦被飞川接入过，我们就被拉进了同一个‘局域网’里，不仅能彼此视听交流，甚至还能共享一点他的感官。”

　　“……难怪。”

　　“怎么了？”

　　“自从跟着响哥回到日本，一路上、我见到了好多、好多幽灵啊。东京的死亡率，一直都这么高吗？”

　　松田阵平：“……”

　　“大半夜的……”飞川响喃喃道：“你们一定要坐在我的桌子上讨论这种话题吗？”

　　“你做噩梦了吗。”幽灵们问，却是笃定的语气。

　　泽田弘树说：“是我们转魔方的声音吵醒你了吗？你的心率刚才一直很不稳。”

　　一个冰凉的硬物砸在被子上，刚好落在他手边。飞川响伸手拿起这个魔方：六个面的颜色已经被完美地复原，硬塑料的材质在掌心硌出分明的棱角。坚硬的触感、明确的物理几何结构……他发现现在的自己确实很需要这个东西。

　　“……谢谢。”飞川响把魔方还给松田阵平：“你们继续玩吧。”

　　泽田弘树说：“我会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