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记》唐小坏

2、第一章 突如其来的

　　还有两个月，李爽的大一时光就将结束，他越来越想念老妈烧的菜。
　　在兄弟眼里，李爽是个好脾气到有点“娘”的男生，虽然一米八的个头，长得酷到有点欠扁，但是很恋家、很疼妹妹、很...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很不“纯爷们”。
　　“爽哥，划下水，给整几碗泡面！”李爽的寝室一共住了四个人，说话的这位是他的对床兼高中同桌秦川。秦川嘴里说着，手指不停地按着键盘。
　　突然，秦川发出一声哀嚎：“OT啦！你妹的！”
　　李爽正蹲在寝室的角落里往桶面里倒开水，转脸问秦川：“灭团啦？”
　　秦川抽出一根烟点上，盯着屏幕不说话。秦川的长相和性格都跟李爽是反的。他的脸酷似俊朗飘逸派的韩国小生，但脾气极度霸道与火爆，总之非常“纯爷们”，与李爽并列为鲁师大计算机系的两朵奇葩。
　　李爽笑笑，冲另一位同寝王明说：“肯定灭团了！川少抽烟的频率与灭团的频率成绝对正比！”
　　“赶紧的吧！”秦川回头不耐烦地瞪了李爽一眼。
　　李爽刚站起身来，突然愣住了，他余光扫过对面楼的阳台，就看到一个身影浮在半空中。对面楼是文学院的女生宿舍楼，而那个身影，正是前段时间那位跳楼殉情的文学院师兄。李爽看了半天，见那哥们并没有什么异动，转过身叹了口气，把泡面挨个送到其他三位坐在电脑边的室友面前。
　　“川少，你再喊个治疗吧，我不下本了。”李爽爬到床上准备收拾东西。
　　秦川再次将目光移到电脑屏幕之外的地方，冲着李爽的背影吼：“你抽什么风呢？！”
　　“我想回家。”李爽扒着床沿，目光忧郁地看着秦川。
　　秦川一摆手：“得！赶紧滚！记得给咱爸、咱妈问好！还有咱妹，督促她好好学习，哥哥明年去新生报到处接她。”
　　“哦了。”

　　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的时候，李爽忍不住绕到文学院女宿楼下——那哥们还在半空飘着。似乎注意到了李爽的目光，那个身影侧过脸看向李爽，李爽一低头，跨上自行车就窜。
　　别说自行车了，就是F1也比不过鬼魂的漂移速度啊。李爽无视尾随自己而来的“殉情师兄”，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
　　“你能看见我？”
　　“你是谁？”
　　“你是人还是鬼？”
　　“你……”
　　在殉情师兄第N次发问之后，李爽终于忍不住开口，做自言自语状：“都说早死早超生！算啦，赶紧排队投胎去吧！灵魂的精气是有限的，散光了，就万劫不复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她为什么要骗我？！”殉情师兄貌似被捉到了痛脚，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一屁股坐到李爽的自行车后座上。李爽的车速从“快”的极限一下子降到了“慢”的极限。
　　“嚓！真疯了！人家都是鬼压床，我这是鬼压车哇！哥哥我、骑、不、动啦！”李爽愁苦地刹闸停车，回头看向自己在别人眼中“空空如也”的自行车后座，张了张嘴，终究只发出一声无奈至极的叹息。
　　殉情师兄得意地看着李爽，李爽一咬牙，决定“弃车步行”，他“哗啦”一声将自行车扔到地上，殉情师兄立刻飘了起来。

　　“跟着我有啥用啊！我有阴阳眼我也不想！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啥也做不了！这天儿也不早了，都散了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困了的洗洗睡，不困的该干嘛干嘛去吧！我知道做人难，做鬼更难，做一个留恋人间的鬼是难上加难，但是，怎么办呢？有什么法子呢？做人的时候看不开，做了鬼还要跟自己过不去，打死不投胎！得！耗着吧！耗光了精气、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满足了？痛快了？有什么劲啊？要是我，这边game over，那边赶紧排队领号，说不定哪位大罗神仙看见咱态度积极，下辈子就能托生到大富之家，享不尽的……”李爽边走边碎碎念，直说得吐沫横飞、口干舌燥、嗓子眼要冒烟了，才瞟见那位师兄极度鄙夷地瞪了自己一眼，施施然飘走了……李爽长出一口气，笑了笑，掉头找自己的自行车去了。

　　家，人人都有。李爽这个家在我们看来也许根本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家，但在他眼里，却是如珍如宝的可贵：父亲是机关干部，母亲在市人民医院当护士长，妹妹读高三，乖巧懂事。
　　回到家，李钰还没下晚自习，李爽卷起袖子就钻进厨房帮母亲准备晚饭。
　　“小川最近在忙什么？你张阿姨说，他都两个月没回家了。”李妈妈边切菜边问李爽。秦川的老妈姓张，跟李爽的老妈在同一家医院上班，两家都住在人民医院的职工院里，只是李家住2号楼，秦家住6号楼。
　　“呃...”李爽想起自己那位终日沉迷于网络游戏的哥们，故作凝眉思索状，“他吧，最近在写论文，挺忙的。”
　　李妈妈一挑眉：“呦！我儿子出息了，学会忽悠老妈了！还写论文？我还不知道小川那孩子，你编瞎话也编个可信点的呀！”
　　“这个、老妈！你明知道我不擅长编故事，就甭设个套让我钻了！我们不是一起玩游戏嘛！最近开了个新副本，川少是队长，带团比较忙一点。”李爽说得一本正经，好像打游戏也是大学生的必修课一样。
　　李妈妈撇撇嘴：“得！你们都是大孩子，我们也管不了，不过，你跟小川是好朋友，你可要看着他点，玩电脑可以，但要适度，不然身体要出毛病的！你没看报纸上......”
　　李爽一听老妈唠叨脑袋就大，边往门口窜边说：“遵命！老妈大人！咱赶紧做饭吧，我去楼下接小钰！”
　　“爸！我去接小钰啦，您帮着端个盘子呗！”

　　下了楼，李爽靠在大门旁边的乒乓球台上发呆。李爽非常疼爱他这个“妹妹”李钰。记得当初自己跟着“父母”走进“新家”的时候，一个穿着鹅黄色裙子、梳着两个小辫的女娃娃笑嘻嘻地扑上来抱住自己，声音清脆如晨啼黄莺：“哥哥！我有哥哥啦！”
　　转脸背过爸妈的眼睛，小李钰拉着小李爽，小声说：“哥哥，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咱们就是好朋友，好不？”
　　一声“哥哥”、一句“好朋友”差点让小李爽泪洒当场。在李爽之前的记忆里，除了爷爷和前来求神问鬼的陌生人，只有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鬼魂陪伴着自己。李钰，是李爽这辈子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随着时光的流逝，他这个朋友越来越可爱、越来越漂亮、越来越让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李爽正胡思乱想，脑门突然被人敲了一记爆栗子。
　　“哥，想什么呢？”李钰古灵精怪地盯着李爽。她穿着墨蓝色的校服，歪扎着一个马尾，大眼睛里像蓄着秋水，勾起的嘴角边一个浅浅的酒窝。
　　李爽赶紧眨眨眼，收回思绪，正色道：“没大没小！哥都敢欺负！”说着，李爽高高扬起手，却只是轻轻落在李钰肩头，接过她肩上的书包。
　　李钰“嘿嘿”一笑，挽起李爽蹦蹦跳跳地往家走：“哥，小川哥没回来吗？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李爽眯起眼盯着李钰：“我又不是他妹，都问我干嘛！”
　　“发什么脾气啊！我不就随口问问嘛！德行！他要有妹妹，我还怎么混啊！”
　　“啊？！”李爽眨眨眼，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呃...啊什么！赶紧回家！”李钰不小心说漏了嘴，小脸立刻涨的通红，她索性一甩手，往前跑去。

　　李钰刚跑到单元门口，就看到秦川的妈妈从楼角转出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李钰赶紧上去扶住秦妈妈，问：“张阿姨？您没事吧？”李爽也赶上来。
　　秦妈妈呆呆地看了看李钰，又看了看李爽，突然冲着李爽“哇”地一声哭出来：“小川出事了！医院、医院！”
　　李爽的脑袋“嗡”地一声头皮发麻，他扔了书包，转身就跑，刚跑出两步，又转身回来，扶住秦妈妈，边快步往大门走，边喊：“小钰，你跟爸妈说一声，我陪张姨去看看！”
　　李钰愣了半天，弱弱地应了一声：“哦。”

　　人民医院救急室门上亮着三个血红的大字：手术中。
　　秦川同寝室的王明和陈小鹏把他送到医院之后，就被驻校警察拉到外面问话去了；闻讯赶来的李爸爸在帮着补办各种手续；李妈妈搂着秦妈妈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愁眉深锁；李钰坐在旁边默默落泪，双手合十暗自祈祷；李爽颓然地靠在墙上，脑子里浮现出明天鲁城晨报的头版头条——鲁师大计算机系学生因沉迷网游猝死。
　　“不可能！不会的！川少一定不会有事！”李爽咬着牙晃晃脑袋，想甩掉那些无稽的想法。突然，他看到一个身影从手术室的大门里飘了出来，是飘，不是走，不是推开门走出来，而是穿过门飘出来......“川少！”李爽低低唤了一声。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秦川的灵魂。
　　秦川看着他凄然一笑，冲旁边的三个女人呶呶嘴，然后指指外面，飘了出去。
　　李爽紧张地咳嗽了一下，说：“小钰，我、我去下厕所，你陪着张姨和妈妈。”
　　李爽跟着秦川的灵魂走到医院外面一处没人的角落。
　　“早知道你能看见。”秦川想去拍李爽的肩膀，手却穿过对方的身体，扑了个空。秦川尴尬地耸耸肩：“结束了，我得去那边报到了。”
　　李爽拼命皱着眉头、咬着牙，才强忍住眼泪，他哽咽着想开口，却被秦川一个手势制止了。秦川笑得有些落寞：“我知道你答应过你爷爷，不能跟、跟我们这些、这些已经不存在的人说话，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哪有大男人整天写日记，还不藏好的！”
　　“是兄弟的，答应我两件事。”
　　李爽轻轻点了点头，垂下脑袋。纵然他“阅鬼无数”，这一刻，却没有勇气去看自己最好的兄弟最后一眼。
　　“你也知道，我妈对外人说我爸爸去世了，其实是跟别的女人跑了，哥们，帮我照顾我妈，这辈子欠你的，有机会，一定还！”
　　李爽点点头，鼻子越来越酸。
　　“第二件事...你肯定愿意。虽然小钰名义上是你妹妹，但是、我知道你对她的感情，等她考上大学了，记得跟她说明白！大学里可全是狼，说晚了，你可连汤渣都喝不上了！”
　　李爽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秦川：只几个小时的时间，那个坐在电脑前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叼着烟、手指头噼里啪啦砸键盘的少年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面前这个神情忧郁的人，已经不再是人，而是一个......鬼。
　　“我得去报到了！争取投个好胎，祝福我吧！”秦川笑着张开双臂，终究没有去拥抱李爽，因为，他们已经不同了。
　　“对了，以后，记得把日记藏好，或者直接烧了吧，你这阴阳眼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有你受的！”说完，秦川一垫脚，飘向漆黑的夜空，渐飘渐远，直到消失在李爽的视线中。

　　李爽抹着越抹越多的眼泪，蹲下身去，很不爷们地哭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猝死，让李爽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去面对这场死别。他见过很多鬼，但都是素不相识、没有任何关系的灵魂。而刚才那个，是他一起玩了五年的最好的兄弟。可是，他只能像看见其他鬼的时候一样，什么也不能说，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眼睁睁看着。他第一次怨恨自己的阴阳眼，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哥？”一双手轻轻搭在李爽的肩头。
　　李爽抬起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李钰，她的眼睛就像黑夜里闪烁的星辰，温柔如水。李爽皱起眉头，猛地将李钰搂进怀里。他把脸埋在李钰的颈间，深深叹了口气，放松之后的疲惫感瞬间袭来。
　　李钰淡淡笑着，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李爽的背，小声说：“别难过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李爽在心里默默地说：“川少，对不起，之前我还怀疑小钰喜欢你，是我小人之心，您老别见怪，安心上路吧。”想着，李爽索性靠在李钰身上，努力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哎呀！”李钰突然有些不耐烦地推开李爽，嘟起小嘴说：“哥！你真的好娘！小川哥哥都没事啦，你还在这伤感什么呀！赶紧进去看看他吧！”
　　“哈？！”
　　李爽眨眨眼，晃晃脑袋，难道、难道自己刚才出现幻觉了？不、不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