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旷鸟

16、第 16 章 她握住对方

　　江予去见了庞谷玉。
　　对方刚出月子不久，脸上还带着育儿的疲惫，屋里空气中有奶粉的味道。

　　向桉在门口叫了一声：“妈妈。”
　　“回来啦。”庞谷玉抱着孩子迎他们，“快进来坐。”

　　见向桉状态比临走前好转许多，庞谷玉对江予也有了真心实意的笑脸：“刚喂完奶，桉桉帮我看下弟弟，我去倒水给你们。”
　　向桉看了一眼江予，欲言又止。
　　向桉看着被庞谷玉放进摇篮里的婴儿，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看见来人就伸手要抱。
　　她拿了个发声玩具，对方被转移了注意，直勾勾地看着玩具。
　　“哥哥。”向桉转头对江予说，“你来逗逗他。”

　　江予走过来看摇篮里的小孩：“长得跟你有点像。”
　　“我小时候比他好看。”向桉小声道。
　　“你以为我没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江予说，“皱皱巴巴，像个小猴。”
　　“那是我刚出生没多久，还没长开。”向桉辩解，“我眼睛比他大多了。”

　　江予在拿这个小孩跟印象中相册里的向桉作对比，眼神带上怀疑。
　　向桉不服气，想让对方好好看清楚，转念一想，她跟一个还没满岁的小婴儿比什么，自己先笑了起来。

　　庞谷玉端着杯子出来就看到他俩头碰头站在一起看宝宝。
　　空气中洋溢着轻松，摇篮里的婴儿也被感染，跟着咧开嘴咯咯几声。
　　自打向桉来到这里，她还从来没看见对方笑过，庞谷玉在心里感慨。
　　江予比想象中要可靠，竟然能让向桉这么信任，她这么想，以至于江予开门见山地说想带向桉去芜城的时候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么？”
　　庞谷玉怀疑自己没听清：“你们这才刚从云城回来，怎么又要让桉桉去芜城？什么意思？”
　　“就是让向桉转学去芜城，高中三年由我来照顾。”
　　江予平静地说出让人不平静的话。

　　如向桉所料，对方反对的态度很激烈。
　　“不行，绝对不行。”
　　庞谷玉皱起眉：“她刚出了那种事，情绪还不稳定，怎么能跟你去外地？！”
　　先不说刚入学就又要转学，就说放着亲妈不跟，跟着外人走，也十分不像话。
　　“我想用这三年帮她养养身体。”江予说，“你有新家庭新孩子，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她现在这个情况住校让人放不下心。”

　　庞谷玉想说让向桉走读。
　　但学校离家远，没有走读的条件，她现在又要每天喂奶，没办法高中附近去陪读。
　　庞谷玉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江予继续说：“我供她上高中，不用你们的钱，我也向你保证，把向桉当亲妹妹看，我看着她，不会让她再出那种事。”
　　庞谷玉沉默。

　　过了一会儿，向桉被叫到房间里单独谈。
　　“妈妈，我想去芜城。”
　　向桉对庞谷玉郑重地说。

　　“但是，你们、”庞谷玉眉头紧皱，“你们两个又没有血缘关系，我怎么放心他带你……你还是跟着妈妈，等弟弟再大一点，我就带着他去你们学校附近租个房子陪你上学。”
　　向桉摇头：“我不想变成你的负担。”
　　“怎么是负担呢，你是妈妈的女儿——”

　　“妈妈，”向桉咬了咬唇，“你怪我当初没跟你吗？”
　　庞谷玉听她突然问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妈妈不怪你。”
　　这个回答十分苍白。

　　向桉：“你别怪我，我想跟你的。”
　　“那你当时——”
　　庞谷玉止住后面的话：“算了，都过去了，离婚是我跟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乖乖，你别想太多。”

　　向桉原本以为要瞒庞谷玉一辈子，没想到向德水死了，有些记忆终于得见天日。

　　最后一次争吵，庞谷玉忍无可忍离家出走后，客厅里弥漫着白酒刺鼻的气味，电视机闪烁变幻的光映着张通红扭曲的脸。
　　“你再说一遍要跟谁？”
　　向德水站起来，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影子狰狞地投在地上。
　　向桉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刺痛生出勇气：“我要跟妈妈。”

　　向德水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扬手给了向桉一巴掌。
　　头偏向一边，向桉右颊失去知觉，接着是火辣辣蔓延开来的刺痛，耳朵里回荡着嘶鸣。
　　“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要什么给你买什么，和你妈吃的用的身上穿的，那个不是花我的钱？跟她走，她上过一天班吗？她养得起你吗！”
　　向桉死死咬住嘴唇，捂住脸踉跄后退。

　　向德水身影逼近，酒气熏人，指着她：“你要是敢跟你妈，老子就跟过去，住你们娘俩附近，我天天看着你们，看你们离了我能有什么好日子。”
　　“庞谷玉不是本事大找好下家了吗？老子后半辈子不干别的，就折磨她，带着我爸妈给儿媳妇的首饰跑了，还想带走我的种，她别想好过！”

　　向德水喘着粗气，困兽似的用恶毒的语言诅咒，威胁。
　　向桉记不清对方后来又说了什么，只记得她躲进卧室，反锁了房门。背靠门板滑坐下去，全身发抖。

　　世界被隔成两半。
　　门外是混乱，门内是死寂。
　　她坐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耳边只有尖锐的鸣叫。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好像亮了。
　　敲门声响起，带着刻意放缓的态度：“女儿？出来吃早饭了。”
　　向桉只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屏住。
　　“昨天晚上是爸爸不好，爸爸喝多了……”向德水语调有些讨好，“爸说的都是气话，你开门，爸爸跟你道歉。”

　　“向桉？”
　　见她不回应，那点伪装出来的温和开始见底，透出不耐，“听见没有？开门。”
　　敲门声变成了砸，门板都跟着震动。
　　每一下敲门声都砸得向桉耳朵发麻，在向德水拆了门锁进来的下一秒，向桉哆嗦着拉开阳台门，迅速把窗户和门都扣上。
　　向德水走进来，停在窗前，见她防备，又放软语气，“躲什么躲，我是你亲爸，还能真跟你生气？”

　　“爸错了。”向德水敲了敲阳台的玻璃窗，“爸以后再也不喝酒，也不说那些话了，好不好？你妈她心狠，你得留下，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他说了一堆保证，态度诚恳，眼神却复杂。
　　向桉知道如果自己说不，昨晚对方口中的威胁将来说不定会变成现实。
　　她最后说：“我跟你。你别去找我妈，你让她走吧。”
　　向桉就这样留了下来。

　　*
　　“我爸打我，还威胁我。”向桉垂下眼，“他说如果我不跟他，他就要来折磨你，让你不得安生……”
　　“我怕他真的去找你，我不想让他再纠缠你伤害你，所以才跟他的。”

　　房间静得可怕，庞谷玉刻意掩埋的过往涌了上来。
　　向德水醉酒后的狰狞、失控的巴掌、不堪入耳的辱骂，以及当年宁愿抛下向桉也要逃离的决绝。

　　“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庞谷玉嘴唇颤抖，眼泪流下来，看着眼前的向桉。
　　向桉没有哭，甚至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反而让她更加心痛。
　　“怎么不告诉妈妈，”庞谷玉哽咽，“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我想保护你啊。”向桉小声说。

　　她握住对方颤抖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你现在能帮帮我吗？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