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芝加哥》铅笔画的眸子

2、第一章

　　我听到了一些人交谈的声音，语速很快，但声音比较低，想是注意了我在休息。我睁开了眼睛，看到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站在床尾讨论着，一边往我这边看，我一睁眼立即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不管怎么样，我决定先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论情况有多糟，至少我活下来了。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人生，只有我自己能为自己负责。

　　“医生您好。”
　　“早上好，我是Dr. Wood，这是Dr. Brown和Dr. Duff, 你今天感觉如何？”
　　“还不赖，至少头疼比昨天好多了。”
　　“这是脑震荡的正常表现，我们检查您除了左腿小腿骨折和中度脑震荡以外，其他都很健康。”
　　“我应该感谢上帝么？”
　　“不，您应该庆幸是把车开进了橱窗而不是墙上。”
　　“……不好意思，我想我没明白？”
　　“不用担心，过些天您会想起来的，我想等会再预约一个ＣＴ，我需要确认你大脑中没有别的血块。你现在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那么账单呢？＂
　　＂呵，我相信您不需要担心这方面的问题，已经有律师处理好了。＂
　　是么……看来有时候，航空保险还是有用的。虽然我希望一辈子都不要用上才好。

　　告别了医生，在护士的帮助下喝了点水，靠在升起来一半的床板上，我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间病房。老美的生活条件就是好。我在心里暗自诽谤着，我竟然住着单间，虽然很小，但毕竟是单间，而且采光很好。可惜外面是阴天。我的腿还是不雅的吊着，脑袋上似乎也缠着一圈圈绷带。穿着典型的病号服，质地很舒适。我望着天花板，长出了一口气，真糟糕，不过还不是太糟，至少我没落下什么残疾，那么严重的事故里，我肯定是相当幸运的。至于刚才医生说的橱窗什么的，我猜可能是美国人的俚语吧。

　　思想正抛锚着，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一位穿着体面，大约４０岁左右的白人女性。她个子不高，棕色的半长直发一丝不乱，妆容精致，虽然不是什么２０几岁的小姑娘，可是整个气质透露出一种楚楚动人的韵味。
　　不知为什么，我猜她应该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出身。只是……找我有何贵干？
　　此刻，她正用一种包含同情，担忧和一点点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我被她的眼神盯得愣住了。这是什么状况？
　　终于还是她打破了僵局：“Anna。”
　　嗯？难不成她认识我？“请问女士，我认识你吗？”我尽量以轻柔委婉的语气问道。
　　而她则是以了然的目光看着我，平静的说，“我知道你对我的看法……这次是你父亲叫我来的，不要生他的气，要知道，他只是失望太多次了，但他对你的担心是毋庸置疑的。”
　　“……”我张口结舌。美女您一定是搞错了，我父亲除了thank you，hello这些，英文是一句都不懂，又怎么会认识你……
　　“呃……请问您怎么会认识我父亲？”
　　美女似乎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Anna，无论你承认与否，我都是你父亲合法的妻子。”

　　我意识到，她可能认错人了。
　　“女士，抱歉我想你搞错了……”
　　“Anna，你已经不再是１６岁的未成年了，靠做一些荒唐的事来吸引你父亲的注意，这是你的人生，你要毁了它没人能阻止，亲爱的，你得面对现实，好好想一想，你真的希望一天就这么混下去？”
　　虽然我觉得她说的话很有道理，可这不代表我有义务在这里代人受过，刚复原的身体，精神状态还不是很佳，我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不相干的人生导航。
　　我按铃叫来了护士。直接驱逐客人我不是很好意思，于是我换了种方式：“我想去洗手间……”

　　这一趟洗手间之旅让我感觉十分漫长。回到病房后，客人如之前所预期的走了，不过我现在脑子里一片乱麻，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个了，因为我看到了镜子。

　　里面的人不是我。

　　一时间我感觉很惊悚。虽然拄着拐杖，打着石膏，缠着绷带，很影响视觉，可是我很确定，不是我。
　　身高和胖瘦差不多，可是脸型，五官，完全不是。就算事故导致我毁容了，然后被医院的人整容，也不可能会是这样的！我，从一个标准的亚洲人长相变成了外国人！

　　回到病房的一路上我都是恍惚的。我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恐慌，向护士所要了自己的病例。好歹我得知道现在的我是谁。

　　姓名：Anna　Stern
　　年龄：２０
　　住院日期：１０／Aug／２００５
　　…………

　　我得双手紧紧抓着那块夹着病历的垫板，感觉快要把它掰成两半了。
　　我根本没有作为别人而生活的觉悟。是，之前的人生也许并不成功，但这不代表老天就有权利将它剥夺。Anna　Stern？这个女人是谁？这个长脸，大鼻子的讨厌外国人是谁？？？

　　就这样，我在医院浑浑噩噩的住了两个星期。偶尔坐着轮椅在医院里转悠。
　　医院里总是乱糟糟。病人进进出出，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有时我会和病人家属聊聊，听听他人的故事。大部分人还是很友善的，我的心态在这些对话中也平和了不少。
　　终于有一天早上，当我睁开眼睛后，我听见自己在心里说，Anna，我要好好的活下去，作为我自己，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