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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他觉得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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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渭顿时僵在了床上!
他一动也不敢动,几乎连气都不敢喘!
枕山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来了多久了?为什么大半夜的突然跑进来?
陈渭满脑子问号,可是他连一个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夜,十分十分的静。陈渭听得见营帐外头,火把哔哔剥剥的燃烧声,还有巡逻士兵有节奏的走动声,以及查岗的军官低声询问情况的声音……
谢枕山良久地站在床边,陈渭不敢睁开眼睛,但他感觉得到,谢枕山的目光正凝在他的脸上,那样子,像是在分辨他到底睡了没,又像是,想要把陈渭这张脸牢牢记在心里,好留作永久的纪念……
这最后一个念头还未转完,陈渭听见,谢枕山发出很轻的一声啜泣,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来,不动了。
就好像,他什么都不打算做,只想这样一直守在陈渭的床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枕山终于轻轻站起身,他又低头看了看陈渭,这才转过身。
就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顺着仲春的夜风飘然无声离开营帐,谢枕山走了。
陈渭静静躺在床上,慢慢睁开眼睛。
刚才他咬牙咬得太紧了,此刻才察觉到满嘴的血腥。
谢枕山夜半进入岳家军大营的原因,到了天亮时分,陈渭终于明白了。
他从昏沉的碎梦中醒来,还没穿好外衣,就听外面一阵急促脚步声,岳云一头冲进来,紧张万分地说:“官家!快去看看吧!昨晚大营有人来过!”
陈渭袖子刚笼进去一只,不由一愣,岳云是怎么知道昨晚谢枕山来过?!
他急匆匆跟着岳云赶到中军帐,只见岳飞和张宪等人正围着案上的什么东西,议论纷纷的。
一见官家进来,几个将领慌忙让开,案几上的那件东西,毫无遮掩,直直扑进陈渭的眼帘!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一大早的就和一颗人脑袋打了遭遇战,受了这种惊吓,陈渭脸都白了,他颤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岳飞忙上前道:“官家,这是今早巡逻的士兵在营门的竹竿上发现的。”
“是咱们的人?!”
岳飞摇摇头:“不是。咱们一个也没少。”
“那这人是谁?”
“是金国的一个猛安。”王贵突然说,“这人我见过……交过手,就是兀术手下的。”
猛安,就是千户,千夫长,女真人称之为猛安,百夫长称为谋克。
要知道,这次金兀术带了大军南下,不过十个万户,一个猛安被杀,这绝对不是小事情!
张宪困惑不已:“是谁干的?难不成,是那些抗金的民间义士?”
岳飞摇头:“没听说过抗金义士里有此等厉害人物。昨晚大营一直有人巡逻,此人居然不声不响把一颗首级挂在竹竿上,一般人做不到。”
“是我的熟人。”
陈渭这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岳飞万分愕然望着陈渭:“是官家……认识的人?”
陈渭此刻已经镇定下来,他点了点头,不显山不露水地说:“上次,刺杀兀术的就是他。昨晚他来找过我,我没想到他还带了礼物。”
将领们一听,全都是满面喜色,大家嗡地议论起来!
牛皋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之色:“高人!比我牛皋还要高!高多了!”
张宪赶忙道:“官家,能否为末将引见这位义士?”
陈渭苦笑,他摇了摇头:“他不听我的。”
众将官一听这话,都是吃了一惊:“还有人不听官家的?”
“他确实很有能耐,也确实和我很熟,但是……”陈渭迟疑了一下,“我辖制不了他,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从不和我打招呼,我也无法向他下令。”
岳飞想了想:“官家也不必为难。想来这位义士有自己的主张,臣觉得这样就很好,至少他是站在大宋这边。”
“那是肯定的。”陈渭说到这儿,忽然心中一动,“岳少保,我向你打听个人。”
“官家请讲。”
“兀术有个义兄,据说是完颜阿骨打早年灭了别族,单单留下的一个幼童,后来就改姓完颜,跟在他身边……”
岳飞哦了一声:“官家说的是完颜斛里烈,他有个汉名叫完颜宗钺。”
真有这个人!
“岳少保对此人有了解吗?”
“嗯,据说宗钺很早就学汉话,读汉人典籍,穿着打扮也照着汉人的样子来,身边还有好多汉人文士常年教他。”
陈渭深深叹了口气,眉宇间,多了一抹大家看不懂的痛楚,他哑声道:“这个人怎么样?”
“心思缜密,灵巧多窍,而且熟读兵书,胸有韬略。对了,据说还擅长丹青,画得一手好牡丹。”
陈渭心头轰然一声!
牡丹?
他想起谢枕山在酒店走廊间那怪异的表现,那家酒店的墙纸不就是牡丹花吗!
只听岳飞继续道:“那人不光有文采,臣和他交过手,单论马上功夫,他也并不逊色。”
那就是文武双全了,陈渭暗自吃惊。
之前他无论是听谢枕山的描述还是魏正的描述,也包括顾贞理告诉他的那些信息,陈渭都将完颜宗钺想象成一个恶魔,只知道杀人的虐待狂,神神经经的PUA营销大师。
然而从岳飞这里,却听到了这个人的不同面相:这人一点都不疯,而且颇有智谋,才华横溢,甚至连岳飞都有点欣赏他。
这可糟糕了,听起来,竟然是个相当有魅力的人啊!
陈渭暗想,本来自己和枕山的“战友情”就岌岌可危了,这样一来,他要怎么才能从那个完颜宗钺的阴影之下,把枕山给拯救出来呢?
岳飞在一旁不由诧异,为什么提起完颜兀术的这个义兄,官家的神情会如此低落?就像遭到了某种打击……
他只在儿子岳云的脸上见过一次这种神情,那次岳云和几个将领的儿子玩蹴鞠,结果输得极惨,回来脸上就是这种霜打白菜的衰表情。
岳飞自己不喜欢蹴鞠,觉得这东西是玩物丧志的典型代表。但他毕竟是个懂人情的爸爸,当时就随口安慰了两句比如胜败乃兵家常事,下次就会赢了。
结果岳云涨红了脸冲着他大声道:“下次我也赢不了!爹爹总是打胜仗,你不会明白的!”
岳飞也来了气:“我怎么就不明白了?输了就是没下功夫,这有什么好狡辩的!”
岳云一下子哭起来,他满脸是泪地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和下功夫没关系!是我差得太远了!”
好多年前的事了,当年岳云还是个小孩,也可能因为那次挫败,这么多年过去,岳飞再没见过他和人玩蹴鞠了。
所以……官家这是和什么人比赛输了?岳飞突然诡异地想,是和那个完颜宗钺吗?
行军路上,不好为这点事耽搁,于是大家收拾整装,天刚亮就出发了。
陈渭以为谢枕山杀了那个猛安之后,只是就近过来看自己一眼。
谁知第二晚,谢枕山又来了。
依然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依然是睡到一半,陈渭就发觉,谢枕山站在自己的床边。
他不由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枕山这是要干什么?
他为什么接连不断地来看自己,却又偏偏挑自己睡着的时刻,不肯露面呢?
正胡思乱想着,他发觉谢枕山慢慢伸过手来,好像是要去握陈渭的手。
但是他的那只手,只是虚虚拢在陈渭的那只手上,并不挨着。
陈渭被他弄得心痒难耐,他真想翻过手来,主动握住谢枕山的手。
就这样保持着虚握的姿势,好半天之后,谢枕山才收回了手。
他又看了一会儿陈渭,终于转身离去。
次日一早,士兵们又在营门口的竹竿上发现了一颗人头,依然是一个金国猛安。
陈渭被谢枕山弄得心力交瘁。
他白天要跟着大军赶路,夜里也没法放心踏实地睡,只有等谢枕山离开,他才能迷糊一阵子。
而这些天以来,谢枕山给岳家军送了一份豪华大礼:三个猛安的人头,数十把崭新的战刀,一大包金锭,一份羊皮地图,一份珍贵的作战简报,因为宋将刘锜正在顺昌与金兵鏖战。
另外,还有一处燃烧的粮仓,这个情报却是探子带回来的,探子说,金人快要被气疯了。
陈渭几乎可以想象兀术气得七窍生烟,一脸抓狂的表情。
将士们议论纷纷,都在庆幸己方有这样一个神秘人物,陈渭表面上跟着大家一起高兴,实际上,他快被谢枕山折磨得神经衰弱了,因为这小子得寸进尺,最近几天,他竟然悄悄溜到床边,挨着陈渭躺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虽然谢枕山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虽然俩人连衣服都不曾挨到,但这他妈的是个大活人躺在旁边,不是个泰迪熊!
于是那晚,当谢枕山带着一身落霜的寒意,再次出现在陈渭床边时,他再也忍不住了,突然一个翻身,一把抱住了谢枕山!
谢枕山可能没料到他突然发难,浑身一僵!
但是迅速的,他就放松下来,甚至莫名有些发软。
谢枕山的身上非常凉,那身紧贴皮肤的盘古服摸着滑滑的,像一条从水里钻出来的鱼。也不知刚才他去了哪里,沾了一身若有似无的槐花香,明明是淡极的清冽味道,闻在陈渭的鼻子里,竟比最强效的催/情/药还要命!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渭尽量用极轻的,却明显咬牙切齿的声音说,“每天晚上来折腾我,真把我当成泥捏的了?!”
谢枕山在黑夜中,大睁着明亮得像星子一样的眼睛,小声喊了一声:“渭哥……”
然后他凑过来,把嘴堵在了陈渭的嘴唇上。
一万簇烟花,同时炸开在陈渭的脑子里!
他甚至没感觉到别的,只剩下背景里的一片空白!
但是身体总是比思维走得更快,等陈渭回过神来时,俩人已经深深吻在一起。
那一刻,陈渭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一个被长久的渴望给驱使,什么都顾不得了,只剩狂喜。
但是另一个却跳出当下,远远站在一旁,抓着理智的尾巴想,这不对劲。
陈渭虽然无法知道谢枕山具体的所思所想,可是因为有安全茧,他感觉得到谢枕山此刻的情绪。
谢枕山没有情绪。
没有狂喜,没有渴望,没有幸福感也没有愉悦。
什么都没有。
就像训练时,班长对谢枕山说:“一分钟之内,打完弹夹里的所有子弹。”
瞄准,射击,瞄准,再射击……就是这样。
不用动感情,也没有感情。
陈渭一把推开了谢枕山!
那一下子,就如同他从自己身上,生生撕下来一块肉,疼得他话都说不出来。
巨大的,灭顶般的痛苦将陈渭牢牢扼住,他的手指,深深抓着床上的粗布被单,几乎要把它们生生抠出洞来。
“你在可怜我?”陈渭的声音气若游丝,如果光线能够照到他的脸上,谢枕山一定能看见那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脸颊。
他不禁哆嗦起来:“不是的……”
“还是谁在逼你完成什么任务?你的道德感吗?”陈渭突然笑了笑,笑得撕心裂肺却浑然不觉,“你想报答我,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就想,好吧,既然渭哥要这个,那我就给他这个,让他遂了愿——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静谧的军营之夜,连火把的燃烧声都低下去了。
陈渭听得见谢枕山那错乱的呼吸,他的胸口不停起伏,谢枕山那张呆板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层难言的凄怆。
陈渭忽然觉得荒谬透顶。
他和谢枕山两个现代人,在南宋岳家军的大营里,纠缠不清地掰扯这些欢爱的细节。营帐外面,是千千万万即将赴死的宋朝士兵,再远一些地方,就是如狼似虎的金国军队……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陈渭莫名觉得累,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抬起来。
“你走吧。”他转过身去,像个不堪负荷的老者一样,扶着床边慢慢侧躺下来,“爱怎样就怎样……不要再来找我了。”
他背对着谢枕山,闭上眼睛,心中竟有一种死了一样的轻松感。
陈渭放弃了一些常年来死抓着不放的东西,他原以为一旦放弃,自己就活不了了。
但事实证明人怎样都能活,只要鼻子还在喘气,就死不了。
在他身后,传来谢枕山颤抖的声音:“我不是来报恩的……渭哥,是我错了,对不起。”
说完这话,他转过身去,冲出了营帐。
谢枕山的动作太猛,因为气息不稳,他脚下一滑,居然还摔了一下,巡逻顺理成章地发觉,顿时大喝:“是谁?!”
火把顷刻间点燃,呼和声四下起来,陈渭慌了,跳下床,撕开营帐跑了出来。
“别追!不是敌人!放他走!”
巡查的张宪急匆匆赶过来:“官家,出了什么事?”
陈渭这才定了定神,他勉强笑了一下:“我那个熟人……过来和我告别,可能动静大了一点,让巡夜的小哥发觉了。”
张宪这才松了口气,这时,又有巡逻的士兵急匆匆抱着一大包东西走过来。
“张将军,这是在营门口发现的!”
再打开一看,铠甲,银枪,大刀,靴子,还有内衣裤……
士兵们全都笑起来:“这是谁的?莫不是完颜兀术的?”
张宪一把抓起那把刀,瞠然道:“真是兀术的!这刀我认识!”
大家哄然大笑,军营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下他要疯了!”
“是怎么会偷来这么多东西?连贴身中衣都拿来了,真是个神仙!”
“明早兀术得光着屁股了!”
“伤害性不大,羞辱性极强!”这话是陈渭教他们的,这些年轻人马上就学会了。
张宪又是惊喜又是好笑,他对陈渭道:“官家,若有机会,让我见见这位义士吧!”
陈渭只得僵硬地微笑道:“有机会我一定替你转达。夜深了,不当值的都去睡吧,明天一早还要急行军。”
回到营帐,陈渭拖着酸软的双腿倒在床上,他觉得自己就像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谢枕山说他不是来报恩的,那他是想来干什么?
而且依着他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手,竟然会让巡逻发现,还差点摔了一跤!
若不是他心神混乱,魂不守舍,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自己刚才太粗暴了,陈渭懊恼地想,枕山恐怕不会再来了。
果不其然,自那晚之后,谢枕山再没来找过陈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