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时空陷落》关九

116、第 116 章 中国还在

　　那天中午，天机所召开了一个全体扩大会议。
　　事发突然，情况又如此紧急，所以魏正干脆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首先，他将当下的严峻事态，一五一十和大家说了一遍，包括战国摸鱼宇宙诡异的“潜逃”，吴珊珊等人的死因分析，以及目前外面公路消失、整个天机所陷入到一片不知情况的荒漠之中……魏正都没有遗漏。
　　他对天机所的这群人十分有信心，自己手下的军人自不必提，哪怕是傅轻舟那边的研究人员也早就身经百战，应对过各种可怕的突发事件。
　　果然，情况介绍完，现场无人慌乱。
　　萧尧只是说：“听起来，我们必须找到那把匕首，才能解决这一切的混乱。”
　　魏正点了点头，他看看陈渭：“按照陈队的分析，徐夫人匕首逃去了未来——”
　　他指了指窗外：“匕首携带的陨石数量太大，超过其余三个摸鱼宇宙的总和。有着惊人的引力，陈队认为，是它把天机所这座黑塔给拽到了未来。”
　　一个技术人员小声说：“这个未来，看上去不太妙啊。”
　　魏正又继续道：“内部还能维持原样，是因为陈队和白塔正在和匕首的引力对抗，到目前为止，陈队手中的陨石总量依然比这个逃逸的摸鱼宇宙大，我们依然有希望处理它。但如果放任不管，等它壮大到超过了陈队，那我们就只有投降的份了。”
　　“所以要尽快找到它。”陈渭说，“越快越好，不能再耽搁了。”
　　刚才那个技术人员为难道：“可是，一旦脱离了白塔和陈队的庇护范围，我们就会像吴珊珊他们一样，肉身毫无遮挡地滑入未来，迅速老化衰亡。”
　　萧尧一个激灵：“也就是说，如果全身裹着陈队的陨石，我们就能平安走出去了！”
　　魏正微微点头：“理论上。”
　　理论上虽然没问题，可是，谁敢尝试？而且就算能平安走出去，他们又要上哪儿去找那把该死的匕首？
　　但是留在天机所里同样希望渺茫，没有外界的物资输送，他们只能坐吃山空，包括谢枕山在内的少量病患，也将面临着断药的威胁。
　　未来一旦断水断电，天机所这座黑塔，就成了一座死亡之塔。
　　“退路也不是没有。”陈渭轻声道，“实在不行，大家可以全体退到南宋摸鱼宇宙去，但那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只要这个战国摸鱼宇宙不被消灭，早晚，它都会壮大到我和白塔加起来都无法抗衡的地步。”
　　坐在角落里没出声的傅轻舟，忽然道：“我去找匕首。”
　　魏正皱了皱眉：“当然不能是你一个人。我也得去。”
　　大家一片哗然，萧尧说：“你们两个都走了，那我们怎么办！”
　　“我和所长不在，有陈队当家。”魏正看了看陈渭，“一旦他判定，我和傅所长确实回不来了——”
　　他停了一下，才又道：“陈队会带着你们去南宋摸鱼宇宙避难。”
　　萧尧急了：“不行，大校，我也要去！”
　　其余人也纷纷报名，魏正却摆摆手，止住了他们。
　　“这一趟是极大的冒险，不是普通的任务。”他盯着那群人，“出去的人越少越好，就算有损失，也只损失我和所长两个人而已，没必要陪上更多的生命。”
　　魏正说着，又笑了笑：“就算去了南宋，你们依然可以积蓄力量，再度尝试。岳飞是个很好的人，再说又有陈队这个官家在。你们不用担心。”

　　次日一早，魏正和傅轻舟就开着一辆越野车，离开了天机所。
　　出发之前，陈渭给他们两个人全身裹上了厚厚的陨石层。
　　“只能到这个程度。”陈渭说，“再加厚就会妨碍新陈代谢了。”
　　“陈队，你能随时观察到我们的状态吗？”魏正问。
　　陈渭点点头：“如果你们找到了匕首，我还可以直接通过你们将它吸收干净。”
　　“明白了，我们就是两个路由器。”
　　陈渭笑起来：“希望路由器们平安回来。”
　　大家一起站在小广场，目送着魏正他们的越野车驶出了天机所的大门。
　　萧尧不由喃喃：“风萧萧兮易水寒……”
　　陈渭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换一句！”
　　萧尧醒悟，他啊了一声，用力伸长胳膊，使劲摇晃：“大校！你们一定要回来！”

　　从天机所开出来没多久，傅轻舟和魏正就切实地意识到，他们真的坠入了异世界，不光是门口的公路消失了，之前在天机所近前的各种人工设施，建筑，甚至包括人类活动的痕迹……全部没有了。
　　剩下的是什么呢？
　　荒漠，一望无际，仿佛火星表面那样死寂的荒漠。
　　傅轻舟也尝试用无线电联系外界，但好半天没有一点反应。这里，确实没人呼应他们。
　　魏正一言不发地开着车，他生平第一次，心中这样的没底：这到底在哪儿？是什么时间？
　　“像史前。”傅轻舟突然轻声道。
　　“也许是人类灭绝的未来。”魏正说着，皱了皱眉，开出来这么长时间，他甚至都没有看到一根兽骨——这种东西本应很容易在荒漠里看见。
　　没有人，没有建筑，也没有别的生物。
　　什么都没有。
　　突然傅轻舟抬头看了一下天空。
　　“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他说，“太快了，我刚才没看——”
　　话没说完，魏正突然一个急转弯，傅轻舟结结实实撞在驾驶台上，他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见轰隆隆犹如地震的声音！
　　魏正将车开到了一个自然形成的沙丘下面，他熄了火，一声不响地盯着窗外，傅轻舟索性不再发问，他信任魏正的直觉。
　　这份直觉在五秒之后得到验证，一只巨大的，长着五只爪子的蜥蜴，从远处尘埃中跑了过来！
　　那是傅轻舟此生见过的最大的一只蜥蜴，看上去，体型有大型驳船那么大，而且跑起来飞快，蜥蜴的周身覆盖着诡异的铁锈绿的甲皮，周身还垂着细丝一样的链条，整个蜥蜴的身体都在太阳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那大蜥蜴一直奔到沙丘跟前，突然停住，它将头晃了晃，似乎在寻找什么。
　　沙丘另一边，魏正屏住呼吸，悄悄握住了傅轻舟的手。
　　好在过了一会儿，大蜥蜴放弃，继续向着更远的地方奔去。
　　车里的两个人，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那到底是什么？”傅轻舟问。
　　魏正摇摇头：“不是地球上已有的生物。”
　　“赛博噩梦里的东西。”傅轻舟忽然说。
　　魏正觉得他这个说法颇为形象，仔细想想，刚才那只大蜥蜴周身垂下来的，竟有点儿像数据线。
　　见四下没动静，魏正把车从沙丘后面开出来，继续向前进发。
　　“这个方向对？”傅轻舟问。
　　魏正半晌，才嗯了一声：“非常微弱的直觉。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朝这个方向开。”
　　“那就相信你的直觉吧。”

　　大约又开了四十多分钟，头顶那片阴影再度飞速掠过，然而这一次傅轻舟看清楚了。
　　那是一只长了翅膀的蜥蜴。
　　这只会飞的爬虫类生物比刚才那只更大，看上去让人想到翼龙，更令人吃惊的是，它身上的甲能够在太阳光里隐身，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有时候能看见它，有时候又不能。
　　“像某种高科技。”傅轻舟突然说，“是怎么变异成了这样？”
　　“现在我能理解为什么没有人了。”魏正低声道，“人类最强的武器，在这些东西面前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也许只是回到了史前。”
　　“明明是人类灭绝后的末世。”魏正叹了口气，“都世界末日了，你还坚持和我拌嘴，真让我伤心。”
　　傅轻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就算人类灭绝了，为什么建筑也没能留下来？这附近应该有大城市的痕迹，但是现在连个鼓包都看不到。”
　　魏正苦笑：“人类搭建的水泥小方块又能撑多久，五百年？一千年？那些斜拉索大桥，几年不刷漆就烂得没法看。三峡大坝和长城能留下来就算不错了。”
　　正说着，不远处，比刚才更加震撼的隆隆声，犹如地壳翻滚般的动静向他们袭来！
　　魏正灵巧地将越野车避到一座高大的沙丘后面。
　　这辆车的底盘算是很高的了，车体相当大，然而和那些飞驰而来的大怪物相比，越野车显得像个玩具一样脆弱。
　　在尖锐的呼啸和周围沉重的踩踏声中，魏正与傅轻舟缩在车里，一声不响，透过车窗，他们静静看着那些庞然大物越过沙丘，不知一个个奔去了何方。
　　“枪有用吗？”傅轻舟突然问。
　　“怕是连它们的皮肤都穿不透啊。”魏正低声说。
　　动静终于消失，他们这才舒了口气。魏正发动了引擎，他慢慢将越野车从沙丘后面转了出来，谁知刚刚起步，就猛然来个急刹！
　　就在沙丘的后面，数十只巨大的蜥蜴正守在那儿，邪恶而冰冷的爬虫眼睛，冷冷盯着这辆自投罗网的越野车！
　　“糟糕是陷阱！”魏正赶紧打转方向盘想逃，可是还没来得及跑出去二十米，他就听见引擎空转的声音，整辆越野车竟然被一只大蜥蜴用嘴叼了起来！
　　“抓紧扶手！”魏正冲着傅轻舟大叫，车里的东西因为侧翻而滚了个乱七八糟，纸巾和水杯劈头盖脸砸在他们俩的脸上身上。
　　透过车窗，魏正可以看见他们的车正在悬空上升，是那只大蜥蜴在缓缓抬起头，它的体型实在太大了，头完全抬起来，有四五层楼那么高！
　　那一瞬，魏正还以为这只大蜥蜴会发狂，要叼着越野车用力把他们甩出去。
　　但是，没有。
　　大蜥蜴的嗓子里发出号角一样低沉的呜呜声，其余的蜥蜴也跟着叫起来，那场面倒像是猎人们打猎成功，正在欢庆。
　　所以，他们……是猎物？
　　没等魏正想明白，大蜥蜴迈开五条腿，飞一样向前跑了起来！
　　越野车被大蜥蜴叼在嘴里，就像叼着一个苹果，除了上下轻微的颠簸，以及幅度不大的侧翻，这悬空的狂奔竟然相当平稳。
　　魏正和傅轻舟勉强调整好了坐姿，傅轻舟又探身，碰了碰车门。
　　“别妄想了。”魏正淡淡地说，“你打算从十几米的半空跳下去？”
　　“它到底要把我们带哪儿去？”
　　“谁知道呢。”魏正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他索性伸手关掉了引擎，“既来之则安之。”

　　一开始，魏正他们以为顶多跑二十分钟就能抵达目的地。谁想到这群大蜥蜴狂奔起来竟不知疲倦，连停都不停，一口气就跑了两个钟头。
　　“看来一时半刻它们停不下来。”傅轻舟无聊地靠在车窗上，那微微的颠簸让他有些犯困。
　　“这个速度比高铁还快。”魏正看了看外面，“我们已经出省了吧。”
　　“嗯，一路向西。难道他们在追逐太阳？”
　　魏正微微皱起眉，忽然他轻声说：“跑了这么久，可地面上什么建筑都没有，也没有看到别的生物。”
　　“人类完了。”傅轻舟说。
　　魏正无声叹了口气：“可能是地球完了。”

　　后来，俩人就在这种轻微的，单调的摇晃中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魏正猛然睁开眼睛，咣当一下，摇晃停住了！
　　越野车被蜥蜴放在了地上，俩人这才发现外头已经黑了，四下是一片鸟一样叽叽啾啾的声音，透过车窗放眼望去，好家伙，成百上千只大蜥蜴，黑压压将他们团团围在中间……
　　不，越野车并不在正中，中间的是一个放光的白色大蘑菇。
　　“轻舟！”魏正一嗓子叫了出来，“看！匕首！”
　　不用他叫，傅轻舟也看见了，那个白色的放光的蘑菇房子中间，有一簇跳窜的仿佛火焰一样的红光，光线里面包裹着一把狭长的，古色古香的匕首。
　　徐夫人匕首！
　　难道这些大蜥蜴颇懂人情，所以带他们来找匕首？
　　很快魏正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在他看来，蜥蜴们压根就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它们将越野车带来找匕首，是另有目的。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错误，那辆越野车忽然摇摇晃晃朝着白色蘑菇房子一点点挪了过去……它是控制不住被吸过去的！
　　魏正慌忙打开车门，冲着傅轻舟叫：“快！下车！”
　　俩人狼狈地从越野车上滚下来，身体刚刚脱离车门，都还没站稳，越野车就像一枚小小的玩具，瞬间被白蘑菇给吸了进去！
　　魏正和傅轻舟互相抓着对方，他们一同震惊无比地看着越野车在白蘑菇里逐渐融化，变形，缩小……
　　最后消失无踪。
　　越野车被蘑菇吞噬了。
　　蜥蜴们发出一阵整齐的鼓噪声，仿佛是在欢庆什么。
　　傅轻舟的声音发着抖：“它在吞噬陨石……陈队和白塔的陨石！”
　　魏正也明白过来，越野车的车身和里面都沾满了陨石碎末，白蘑菇在吸收它们。
　　之所以他们俩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是因为陈渭给他们身上裹的陨石非常多，对抗住了白蘑菇的吸力。
　　魏正啧了一声：“这些蜥蜴是拿咱们来献祭这个大蘑菇的。”
　　越野车没了，他们彻底断绝了回去的可能，看这样子，面前这群虎视眈眈的大蜥蜴也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奇怪。”傅轻舟突然说，“它们既不敢接近白蘑菇，又舍不得离开。”
　　“看它们身上那层皮！”魏正小声道，“靠近的和远一些的，有区别。”
　　借着夜空微弱的星光，傅轻舟也看出来了，最里面这圈大蜥蜴，它们那青铜一样的甲壳皮肤在闪闪发光，看上去，就仿佛有一部看不见的机器，正在给这些金属大爬虫们做保养和抛光。
　　远一些的，蜥蜴个头就要小一些，甲上的光芒也没那么亮。
　　“陨石波对它们有好处，”魏正叹了口气，“就像吃昂贵的保健品，可以永葆青春。”
　　傅轻舟盯着那群蜥蜴，他慢慢道：“我怀疑，这些怪物就是这把匕首养出来的。”
　　“陈队，你还能感觉到我吗？”魏正突然轻声问。
　　没有回答，仿佛双方的联系中断了一样，但与此同时，魏正只觉得心中微微一动，就是文艺青年喜欢的那种说法：心弦被远方的某人轻轻拨动。
　　魏正对陈渭本人当然没有兴趣，所以他坚信，这种微动恰恰证明，双方的联系还在，虽然被这个白蘑菇给压制着，但并未中断。
　　既然如此，何必不豁出去一试？
　　想到这儿，魏正干脆向着白蘑菇走去，傅轻舟刚想跟着他一同上前，忽然却叫起来：“魏正！你的脸！”
　　在傅轻舟的眼中，魏正周身那层光彩熠熠的保护膜就像遭到王水可怕的腐蚀，他那张常年带着点青春气息的英俊的脸，竟然在飞速起皱！
　　魏正自己也有所察觉，他摸了摸脸颊：“白蘑菇在吸收陈队的陨石。”
　　他又望了望白蘑菇里那柄匕首，哼了一声：“这就能唬住我吗？”
　　傅轻舟定了定神，他知道这把匕首是势在必得，索性也迈开双腿，谁知还没走两步，忽然他心下生出无端的迟疑，脚步也停住了。
　　傅轻舟莫名其妙抬起头，只见魏正冲他笑了笑：“你就给我站在这儿，老实呆着别动。”
　　傅轻舟心下轰然一声！
　　魏正又在控制他的思维！
　　“混蛋……”傅轻舟愤怒极了，但脱口而出的嗓音却无比的软弱。
　　魏正撂下他，继续向白蘑菇走去。每走一步，他都能明显感觉到自身的变化：身体在变沉重。
　　原来这就是衰老吗？魏正心想，原来人老了，身体真的会变笨啊。
　　每一步，他的腿都像是陷在泥淖里，吃力无比，都不用照镜子，魏正也能看见自己手背和胳膊的皮肤，皱得层层叠叠，不复往日光滑紧致的模样，他的腰和腿，酸痛得就像浸在陈醋里，仿佛他满身陈旧僵硬的肌肉正在被迫进行大幅度的锻炼，不堪重荷……
　　老成这样，就算想和轻舟上床，都会被他嫌弃吧？魏正心中飞过这个无厘头的念头。
　　想到这，他不禁回头望了望。
　　傅轻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他望着五分钟之内须发皆白，肩背佝偻的魏正，一时心中发起狂来！想不顾一切，横下心来往前走，走到魏正身边去。
　　可是双腿却怎么都不听使唤，它们充满了惧意，好像是水泥浇筑而成的，死板无比，牢牢定在原地，连一寸都不能向前去。
　　他们就这样互相望着对方，眼神交汇的那一瞬，犹如一万年那么长。
　　忽然，魏正笑了笑，他咧了咧已经变得干瘪的嘴唇，发出苍老嘶哑的声音：“原来，我们真的没法共白头……”
　　傅轻舟忽然想起，这是他们早年说过的话。那时他们都还很年轻，刚刚成为恋人，有一天魏正不知怎么想的，执拗地要傅轻舟发誓，未来等到俩人都老了，一定要“共白头”。
　　可是傅轻舟不肯依，他说，自己就算老了也要染头发，他才不要顶着一头白发上街。
　　魏正气坏了，说他心不诚，傅轻舟也气坏了，说魏正就是瞎找茬，共白头只是一个传统说法，哪能真到老了不染头发呢？
　　他们的那三年，总是好了吵，吵了又好，虽然深深相爱，却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嫌隙和争执，犹如甜美的黄油面包里，掺了许多看不见的碎玻璃。
　　他们压根就不应该太早相爱，傅轻舟恍惚地想，年轻成了最大的弊端，以至于越相爱，越伤害。
　　而如今，诡异的世事将他们推到了如斯恐怖的境地：傅轻舟依然年轻，一头青丝，风姿动人……而咫尺之外的魏正，却已经满头白发，真的苍然老去了。
　　魏正转过身，继续向白蘑菇走去，他能肯定，自己此时已经远远超过七十岁了，因为他七十五岁的父亲行动都不会如此艰难。
　　我比我爹还大了，他忽然想，心中有了几分凄然。
　　终于到了白蘑菇的跟前，魏正停了停，猛然迈步，走了进去。
　　白蘑菇犹如狂喜的怪兽，疯了一样吸收着他周身的陨石！就像一枚多汁的水果掉进了榨汁机，魏正顿时觉得，他不属于自己了。
　　他怀疑自己的皮肤要从骨架上脱落下来了！
　　可他执拗着，就是不肯倒下，魏正支撑着全身的力量，浊重地喘息着，一步一挨地向中间那悬浮的红色火焰走去。
　　也不知费了多大的劲，魏正才走到匕首跟前，他一把抓住了匕首。
　　那一瞬，魏正觉得自己化身巨大的通道，海底电缆，或者跨国输油管道。海洋般可怖的庞大能量，通过他的身体输送到遥遥无边的远方！
　　白蘑菇发出震天动地的无声惨叫，它愕然发现，自己捕食的猎物其实只是一个诱饵，真正被捕食的是它自己。
　　与此同时，魏正听见了陈渭的声音：“大校，你找到匕首了是吗？太好了！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见，但我希望你坚持住，我在吸收匕首上的陨石，可能得花一些时间……”
　　白蘑菇急速收缩，大蜥蜴们见状，全都躁动不安起来，它们不停爬来爬去，就像涌动的五水硫酸铜潮水。
　　傅轻舟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萎缩的蘑菇，它就像商场门口光鲜无比的大气球，被顽皮的孩子一针扎破，慢慢瘪下去，丧失了光彩，只剩下一层陈旧的死皮……
　　大蜥蜴们就像被杀了亲娘，顿时发出刺耳的尖锐哀嚎！
　　等到白蘑菇的那层死皮也渐渐融化在空气中，青铜匕首的原形，一点点暴露出来。
　　魏正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匕首紧紧攥在手中。
　　“行了，”他想，“任务完成，轻舟，咱们可以回去了。”
　　蜥蜴们被激怒了，为首那只最大的蜥蜴嚎叫着，疯了一样向魏正冲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扑到魏正身上，将他紧紧抱住。
　　是傅轻舟。
　　魏正的身体萎缩到了极致，浑身上下既沉重又轻盈，他衰老得连思维都跟着糊涂起来，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快要老死的老者，还是刚刚出生的婴孩……
　　在蜥蜴群狂乱的嘶吼声中，他听见傅轻舟失声痛哭，不停地喊他：“阿正！阿正！”
　　有鲜红的血落在他的脸上，魏正奋力睁开眼睛。
　　殷红一片的视野中，他看见，从天际般遥远的地方，飘过来一滴“水滴”。
　　那透明水滴逐渐靠近，是一艘巨大的圆形的船。
　　水滴船的身上，写着两个分分明明的大字：中国。
　　魏正忽然放下心来。
　　太好了，原来这不是末日，世界还在。
　　中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