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初露峥嵘 ...
-
没过几日,县里进学的手续还未彻底办好,李家第二波攻势却是如约而至。
这日,李姝正就着清粥啃着几个窝窝头,思忖着要不要再给亲娘鼓鼓劲儿,岂料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一阵杂乱的敲门声打断。
李姝将吃到嘴里的窝窝头努力咽下去,见着亲娘也是一脸慎重的盯着大门,心中了然,那群人应是来了!
自家院子里的阵容堪称豪华。
村长、里正在前,面色似有不虞。
李老太、李姝大伯一家紧随其后,昂首站定。
后面则是一众村民围着看热闹。
李姝快速看了两眼,隔壁李二叔家的媳妇与溪边外来户的王小娘子交头接耳的正说着,村头李大爷家的两个小子踮着脚尖正朝这边张望,村里的几个闲汉也围在一团等着看笑话......
就这两眼,李姝竟还发现了躲在人群里的外婆和舅母!还真来了!这绝对不会是凑巧!真真是来的好!
李母倒是第一次看这么大阵仗,心里突突不安,又强撑着镇定,只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
姝儿说的对!不彻底断绝了这些人的念想,就算逃到县里,他们一样也会想方设法的找过来的!今个人来的人再多又如何?!最后看的也都是他们李家的笑话!想罢,李母只觉心里涌起无尽的胆气,开口直接问道,“今日又不是逢年过节的,怎的婆母连带着哥嫂都齐齐整整的来了?”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都已是分家的亲戚,当年也说的很明白,由李明德的大哥一家奉老送终。虽说现今李明德失踪已有几年,但李母逢年过节对公婆的孝敬银钱也从未短缺,何至于引得这番阵仗?
李母不等他们说话,又疾言问道,“如今这般行事,可是媳妇有了什么过错?”
众人心知肚明,能有什么过错?无非是男人失踪几年,有些人按捺不住了。
这李老太说来原也并非过于尖酸刻薄之辈,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举全家之力供出一个前朝秀才,还是有几分魄力的。若是前朝还在,说不得李氏一族能凭着秀才这张虎皮完成阶层的跃迁。只可惜前朝毁灭的太快,李明德又是个不争气的,消沉数年后又傻愣愣的跟着同窗一去不回,唯一剩下的大儿子便成了她的全部指望。
如今李明德媳妇独自带着李姝这一女娃住在这青砖瓦房,守着李老太那秀才儿子挣下的几亩良田,谁知这些将来会便宜哪个外姓人?!忍了这几年才发作,已是李老太的极限吧?!
孤儿寡母的合该被欺凌!纵使已是分家多年,纵使曾经再好的兄弟情谊,在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李老太心里门清,倒没有接李母的话。
一旁的李姝大伯忍不住了,张口便是“就凭你没有给我弟弟生个男娃子!娘说了,转年要是还未寻到弟弟,就由我家壮哥儿摔盆捧灵,给他建个衣冠冢,也算全了家里头的一番念想!”
“至于你这个扫把星,还有旁边那个赔钱货赶紧滚蛋,我们李家没有你们这两个倒霉玩意。”
这话一出,惹的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啧啧,李家老太婆都还没开口,这李家老大怎么把话说的这般狠?看样子是要把老二家的孤女寡母往死里逼啊,这年头守寡的媳妇被赶回娘家的,能落个什么好?更何逞还带着个拖油瓶!莫不是记恨上次未得逞,这次竟是铁了心的连兄弟唯一的骨血都容不下了?!
李姝就这般在屋门口站着,眼无波澜的看着眼前这乌泱泱的一片,心底冷笑。明晃晃的利益之争既已开始,不争出个一二三来又怎会善了?占着自家老爹的便宜,还贪得无厌的想占自家的良田和宅子,做梦!
李家院子里的人越发多了,陆续赶来的人们将院门口堵了个结结实实。旁人只道是好戏出锣,连个戏台子都不用搭的。
李母见着也是心中一片冰凉,往日那一家的温情脉脉在现在看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给闺女胡乱配人,逼自己改嫁,说的理由都好听的很,怕什么她们孤女寡母的在村中受人欺负,合着欺负的最狠的就是他们老李家!不过短短三年而已啊!说话办事竟是这般不留情面了!还好什么好迟疑的?李母直接从怀里摸出一个什物,大喝一声:“好!真是好!这可是县衙的贞烈文书,上头可是有衙门里的正经大印的!我看哪个胆敢动我们母女!我决意给李明德守着!守节一辈子!”
围观之人一阵骚动。
这新朝初立的,附近十里八乡还没听说过哪个妇人能得朝廷认证的,不是说当今圣上鼓励没了男人的妇人改嫁再嫁吗?如今这李氏竟有此殊荣?
这热闹看的,还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正嘈杂着,人群中又施施然走出二人,李姝冷眼瞧着,正是外婆和舅母。
李母此时也眼中含泪地望了过去,缓缓摇头祈求亲娘和嫂子不要跟着一同逼她,可那嫂嫂在一旁却是忍不住尖声,“你那死鬼老爷早就不知道去哪里投胎去了,你还拖着个赔钱货给他守着个什么劲?不如跟你娘回家去,我和你哥必不会亏待你......”
“回家?”
李母喃喃着这几个字,先是一笑,笑着笑着,猛啐一口,吐沫星子溅了她嫂子一脸。
“我生是李明德的人,死是李明德的鬼!更何况如今我也是上了官老爷贞烈名薄的人,我看谁敢逼我改嫁!”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李姝紧紧扶持着颤抖的李母,心下也是感叹,要是能再晚上几日过来就好了,待她仔细研究清楚当下朝廷关于免税减税的详细章程,有的是法子叫他们有苦难言!不过来就来了吧!好歹潜移默化地让亲娘那边已经提前布置了一番对策,让他们先长长记性也好!若今日真被他们得逞,且不说娘会是如何,单她这一介孤女的岂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也是讽刺,她堂堂一位信奉男女平等的新时代女性,最终想到的法子却是让亲娘就着县里三番两次让她去进学的蹊跷之处,豁出脸皮的索要一份有官印的贞烈守节的文书用来保命。
活着,明明只是想活着,却都如此艰难。原身早死也算是一种解脱吧?曾经的温言软语转眼间就变为一声声迫切而又贪婪的送嫁,她的对世间一切美好期待的破灭也许只在一瞬间。人性之恶,可见一斑。
明明尚未入秋,李姝无意识的抓住空中扬起的一片枯叶,只觉一股子萧瑟扑面而来。
眼见着屋外的气氛有些凝滞。
村长终于开口了。
李村长既是一村之长,也是李氏的一族族长,在整个清溪村中素有威望。
这清溪村的前身名唤李老村,村中族人大多为李姓,同气连枝,同宗同族。后因前朝倒行逆施,大量百姓流离失所,逃窜之下也就陆续有外姓人在此村定居繁衍。后因新朝建立后江南郡署下派的官员在视察之余感叹此村溪水潺潺,一派盎然,从此李老村也就更名清溪村。
这李村长如今年过古稀,人老成精,又历经乱世,可谓是深谙存世之道。从李母几日前仓皇的带着地契来寻他时,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孤女寡母,何以存身?
聪明人永远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
几日前。
长宁县城。
“你这妇人,愿意送闺女过来读书自是好的!非要那贞烈文书作甚?当真以后不准备嫁人了?!咱宣武朝可不兴这个啊?!”
李母呐呐难言,战战兢兢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吐出话来,“回青天大老爷,我闺女说了,那东西既是束缚,也是保护。我们娘俩就想好好活着,好歹防着宵小也是好的……”
堂上坐着的几人对视几眼,一侍女上前笑着将李母引至偏厅用茶。
县学政率先开口,“真要给那村妇捣鼓什么贞烈文书不成?她又哪来的胆子过来讨要这等压根就没有的东西?!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上首身着练雀补子头戴藏青官帽的文官幽幽开口,“当今治下,纵使犯了大事也不兴连坐,否则按前朝的规矩,就凭李明德的那档子事,哪有这么麻烦?!之前几番探查都无功而返,现在闲棋主动上门,要是不帮她们过了这关,怎么让人心甘情愿来咱们眼皮子底下安心待着?”
另一人小声附和,“当年若不是……只怕也不会拖这般久。陛下的耐心只怕也快要消磨殆尽,那桩案子随时都有可能被直接盖棺定论。”
身旁几人闻言打了个寒颤。
“定论?!”
“也罢!”上首那人站起身子,“待文书拟好,就用我的印!如今她们主动要来长宁,是福是祸都得受着!那位大人行事又岂是你我能置喙的?咱们做好该做的事,且看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