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空明禅心

57、57

　　沈陌尘跟着许晋岚到了位于市郊的一个僻静的度假村。
　　绿树环绕，花丛掩映，清幽宁静。
　　许晋岚选了一处水边的小亭台坐下来，她点了茶。
　　度假村里人很少，不知道是这个时候人本来就不多还是这个休闲处根本就不对外营业，总之沈陌尘是不知道桐城还有这样好的一个所在。
　　目力所及处，除了她和许晋岚，看不见有其他的人。
　　的确是一个安静的适合品茗、谈心的好地方。
　　只是，沈陌尘不知道许晋岚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要带她到这样一个地方来，而且，还是专门“请”她。
　　仿佛看出了沈陌尘心中的疑问，许晋岚直言不讳地说，“陌尘，说实话，我早就想请你到这里喝喝茶了。”
　　“哦？为什么呵？无功不受禄，许姐你这样让小妹我很紧张的……”沈陌尘并不掩饰自己的不安与困惑。
　　“紧张什么？怕是鸿门宴？”许晋岚笑问。
　　“没有，只是，这世上哪有衣食父母请掌柜的道理，这样我的鸡毛小店还怎么开下去啊？所以很紧张啊。”
　　听沈陌尘这样一说，许晋岚更是笑了起来，“沈老师，不要紧张了，我请你是为了谢谢你帮助我们家楚桐。”
　　沈陌尘非常讶异地望着许晋岚，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们家楚桐？
　　“沈老师还不知道吧，楚桐是我的表侄女，她是我表姐的女儿。”许晋岚解释道。
　　也就是说，楚桐的母亲是许晋岚的表姐？
　　这个城市真的很小。沈陌尘暗暗感慨。
　　“您别说，我还真不知道。”她笑着回答。
　　“那天表姐一家请的谢师宴沈老师说什么也不肯赏光，让表姐心里很过意不去的。后来表姐说，要单独请您，您也是千辞万辞……”
　　沈陌尘笑笑，“我做的都是一个做老师的本分，楚妈妈实在是太多礼，我承受不起……”
　　“表姐跟我讲过很多次，一直在我耳边碎碎念，所以我就大包大揽地说感谢沈老师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再说，我也想跟陌尘你单独聊聊……”
　　原来如此。沈陌尘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许晋岚一边把服务员端来的茶给沈陌尘奉上一边说，“桐桐这次能考上檀城的重点大学，真是多亏了陌尘你。”
　　“许姐可千万别这么说，都是我应该做的。小桐是我的学生，也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之一。”
　　“桐桐一想到要去檀城，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几天几宿都睡不着觉。”
　　“小孩子心性，都是这样”，陌尘理解地说。
　　“其实，这完全要感谢陌尘你。”
　　“许姐为什么这么说？”沈陌尘有点纳闷。
　　“因为檀城有元妙笛在那里等着她呵。”
　　沈陌尘蓦地听见许晋岚说这句话，有点心惊。她听不出这话是正话还是反话，不敢妄自接茬，只是沉默不语。
　　“桐桐的事我都知道”，显然许晋岚并没有注意到沈陌尘的表情变化，继续说，“表姐找我哭诉过很多次，我也找桐桐谈过，心里面也挺同情这个孩子的。可是，有点两头为难，所以在桐桐面前是既当好人也做了恶人。”
　　陌尘依然不置一词，安静地听着。
　　“其实那丫头转学的事，是我打了招呼才迅速办成。”
　　陌尘眉头微微上扬有点意外，还是没有说话。
　　“说真的我也非常同情这俩孩子，年少时的感情，虽然稚嫩却是纯真。只是她们不知道她们这样下去会吃很多的苦，而且，还会让她们的父母跟着受苦。所以看着表姐哭得那么伤心，就答应了帮她把那丫头转学的事情搞定。”
　　“可怜天下父母心。”陌尘说。
　　“没有想到这一举动给桐桐带来那么大的伤害，她现在都不知道其实我也是幕后黑手之一，还一直把我当做最知心的人”，说着许晋岚停下来，看着沈陌尘道，“多亏了陌尘你救桐桐出水火……”
　　“许姐你言重了。”
　　“后来我也在想，为什么我没有勇气去帮一下这两个小女孩儿呢？甚至都没有帮她们说说话，不知道心里面在怕什么……”说到这里许晋岚又停了下来，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过了一会儿，她继续道，“说出来陌尘你可能会笑话，我在读中学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女同学，可是一当意识到之后自己都被自己吓着了，不敢表露这种喜欢不说，后来还常常躲着她，面儿都不敢照。”
　　沈陌尘安静地听许晋岚讲着这些堪称体己话的话，没有接话也没作评论。
　　她本来闪念间还想开玩笑地对许晋岚说其实也很正常的呵，她曾经在一个地方看见一句话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臂山”。
　　可是，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沈陌尘知道，她和许晋岚的交情实在还没有到可以说这种话的程度。
　　而且，在她看来，许晋岚今天跟她讲的话也已经略显“过界”了。不知道过了此时此刻此情此境，许事后想起来会不会后悔。
　　“后来跟那个女同学不了了之，竟然连朋友都没敢做”，沈陌尘没有问“后来呢？”，倒是许晋岚自己喃喃自语般地说出了这个结局。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有时候无缘无故地会想起她，倒也十分惦记。其实要找到她也并不难，可是，却没有那个勇气。因为总是会想，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她一定跟我一样，早就结婚生子了吧？” 许晋岚又再次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各安其所各守其分吧。那种朦胧的情怀，还是一直让它朦胧着比较好？”这不像一个问句，倒更像她对自己行为的一种解释。
　　沈陌尘理解地笑笑，说，“是，有的人，把她放在心里，也挺好的。”
　　“呵，是呵。你看我，说着说着就跑题了……还是沈老师宽容又有爱心，专程去了梓城见元妙笛。桐桐和小笛都很幸运吧？遇到你这么好的老师。”许晋岚很真诚地说。
　　“也不是，是俩孩子的勇气和真情感染了我——那时候我知道如果楚桐不知道元妙笛的消息，她是不会重新回到学校上课的，这个倔强的孩子，所以决定帮她去梓城看看妙笛……而到了梓城，见到妙笛，是她自己挣扎纠结之后告诉我她会报考檀城的大学……我不过是当了一下善意的传话人……”
　　“哦？”这倒让许晋岚有点意外。
　　“妙笛也很为难，她的母亲威胁她说，如果她敢以任何方式跟小桐联系，她母亲就死给她看……”
　　“哦？竟会这样？”许晋岚面露惊讶。
　　“是啊，竟会这样……可是，那孩子，在和我告别的时候还是跟我说，‘老师，我会报考檀城的学校……’你说我们怎么忍心跟小桐隐瞒这样的信息？再说，我并不认为父母会是多么大的阻力，人长大了之后就会慢慢发现和明白，父母都是会老的……”
　　许晋岚看着沈陌尘，一时没有明白沈陌尘最后这句话的含义，她等着听陌尘的解释。
　　可是陌尘并没有继续，而是说，“所以，许姐你看，从本质上讲我这样的人是不适合当老师的，容易误导学生是不是？”
　　“你刚才说，父母都是会老的？”许晋岚对沈陌尘这话背后的含义依然好奇，她重复。
　　“是，其实任何父母，都是敌不过自己执拗倔强的儿女的，我也是到了这个年纪才慢慢明白和相信这一点。是不是这也是进化论的观点？”
　　“也就是说，你认为元妙笛的母亲对她的那个威胁是无效的？”
　　“我现在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在妙笛和小桐的这个年龄她们不会这么认为，她们会觉得父母的压力如山。她们不知道，父母都是纸老虎，孩子才是真老虎。”说到这里沈陌尘为自己的这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笑了起来。
　　许晋岚也笑了起来，“沈老师说得精辟，我是一个当母亲的人，最知道我的儿子跟我犯浑的时候其实我拿他是没有办法的……‘纸老虎’，这个比喻很贴切，但是，的确不能让孩子知道……”
　　“桐桐知道元妙笛母亲的这个态度吗？”许晋岚又不无担心地问。
　　“这我倒没有告诉她。这两孩子，如果真的可以在檀城见面相聚，今后也还会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前方的压力阻力根本不止这一件，也不必急着把人生狰狞的面目早早展示给她们……”
　　许晋岚赞同地微微点头，“那陌尘你觉得今后她们最大的阻力是什么？
　　“如果在以前，我会说，这个阻力是来自父母家庭来自整个社会，可是现在，我觉得，其实所有情感的最终阻力都在每个人的内心……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前面的每一条路看上去都是死路，过了自己这一关，也许在每一处看似不通的路上都相信会绝处逢生……”
　　“说得真好！”许晋岚由衷地赞叹。

　　“绝处逢生”？从度假村出来回家的路上，沈陌尘想起了自己下午那番振振有词作金石声的言论，然后小小地嘲笑了自己一下。
　　终于过了内心那关又能怎样？
　　真的就“绝处逢生”了？
　　完全没有嘛。
　　这倒让沈陌尘想起一句玩笑话，以前是有贼心没贼胆，现在贼心贼胆都有了，贼却没了。
　　想到这里，黑暗中她自己一个人笑出声来。
　　今天她心情好，自己有没有“新生”都无所谓，她要去看一个新生儿，她的干女儿——余佳刚刚生下的小宝贝。
　　余佳正式升格做母亲了，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胖乎乎的，陌尘喜欢至极。
　　余佳也非常明白，在她生下宝宝那天沈陌尘到产房来看她，她就对小婴儿说，“看，干妈来看你了。”
　　这话令沈陌尘觉得温暖无比。
　　这曾是她高中时对未来岁月的想象之一。她、子萱，还有余佳，她们三个人一定要好好的，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以后她们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要互认干妈。总之她是一定要做子萱还有余佳的孩子的干妈。然后几家人一直这么亲密友爱地相处下去，成为世交，该是多么完美。
　　可是，世事难料呵……沈陌尘有点想不下去。
　　“干妈给宝贝取个名怎样？”余佳那天征求她意见。
　　“学名那么郑重的事还是让她爹去操心吧，我就给她取个小名儿，就叫‘嘟嘟’，胖嘟嘟的小丫头，干妈最喜欢的孩儿造型。”
　　之后沈陌尘隔三岔五的就会到余佳那里去看看她的干女儿。
　　这个晚上她又来了，一边逗弄着嘟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余佳聊家常。
　　“陌尘，你和赵云天是怎么回事？”余佳直杠杠地就问她。
　　“什么怎么回事？”沈陌尘反问。
　　“我今天在院里，听到有同事在议论想把某某某的女儿介绍给赵云天，这是怎么回事？你跟他……？
　　“我跟他什么事儿也没有了。”沈陌尘平静地说。
　　“不是吧陌尘”余佳实在是非常意外，“你不是……对他印象那么好？不是……很赏识他么？……”
　　“佳佳，不是两个非常好的人就适合在一起，OK？不要这么惊诧地看着我好不好。”
　　“不是……是不是赵品行上有什么问题？”余佳还在继续猜测。
　　“佳佳，可不要这样胡乱猜测。不是赵警官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不要这样穷追猛打地问好不好？我好怕的。”
　　“你有什么问题？”
　　“嘟嘟妈，你想听我说我有什么问题？！”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真是搞不懂你。”余佳发现沈陌尘真的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只得悻悻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