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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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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上一个gay。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我还挺平静的。唯一难过的地方就是我不能和陆玦在一起,原因有二。
一是他喜欢男人。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陆珩。我并不歧视同性恋,但还是一度怀疑过陆玦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二是陆珩喜欢我。这才是要命的地方。
我喜欢陆玦,陆玦喜欢陆珩,陆珩喜欢我。
狗血大剧的基本条件。
我无力地垂下头,手里的酒瓶也跟着掉落。
现在是旧金山凌晨五点三十五分,陆玦在遥远的中国大陆,下午两点零九分。
我刚才和他通了电话。
告诉他我喜欢他。
我和陆玦出生就是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学,一个初中,一个高中。他比我大一届,永远是我的学长。话说这么多年下来,革命友谊也该很牢固了。
实际上,我们关系非常好。因为他把我当情敌,得时时刻刻监督着。这当然完全是他自己肖想的,谁会去跟个男人抢男人啊。
他骂我装腔作势绿茶婊一枚。
我骂他无病呻吟傻娘炮一个。
“我哪里傻了?”
你看,他都默认自己是个娘炮了。
撞破他的秘密绝对实属意外。
这天我照例从院子里掘出条蚯蚓打算偷偷放到他笔盒里。
很久以前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
就是不知道那个时候怎么就脑子一抽等不及想放他房间里。翻进去的时候发现他一直锁着的抽屉破天荒地开着。时间紧迫,我随便瞥了几眼又悄悄地翻走了。
那里面都是陆珩的照片,准确地来说,是只有陆玦和陆珩的照片。
后来的一次海边聚餐我特意关照了下陆珩。他这个人其实蛮不错,长得帅,幽默风趣乐观开朗,还特别会跟女孩子聊天。除了我。
和他讲话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陆玦。
陆玦生气的时候会眼角泛红,苹果肌微微颤抖,凶得很。唔,跟生气的小猫差不多。
记忆中的他和现实中的他慢慢重合。
“卫、渺。”
他一字一顿地叫住我,然后把我拉到了没人的地方。
外面是咸咸的海风,天上就几颗星星挂着。
“你喜欢陆珩啊。”
说话的时候我没敢看他。
是没敢还是紧张,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
余光能瞥见他瞪大的双眼。说极度紧张的人应该是他吧,死娘炮手劲这么大,肩膀都快被他捏碎了。
“我没有。”
他蓦地松开我,转身走了。
我抱着手在沙滩上坐下。
没有。
他说没有,没有喜欢陆珩。
可我也没有松一口气。
海水跟我的心一样凉。
上完课我就直接回了家。窗台上养了盆仙人球,是隔壁的一个白人帅哥送的,他男朋友告诉他中国人都爱送仙人球。我当时哭笑不得。
LGBT在这里很被接受。
我想这可能是我来旧金山的原因。
陆珩是陆家的私生子。陆叔叔在外经商很多很多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搞出来的。陆玦还有一个大他差不多八九岁的亲哥哥,也是常年不露面的那种。
同父异母,不是同父同母。
陆玦可能就靠着这层微薄的隔阂诚恳又惶恐地喜欢着陆珩。
为什么呢?
我转头去看那盆沐浴在午后阳光下的仙人球。
陆珩、陆玦和我都是一个高中。每天放学陆珩都会来教室门口等我,陆玦也一定会来。
那天戳破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坦荡了许多。偶尔我瞥过去的时候他会冷冷地回看过来。
像是要把我盯出一个洞。
陆珩是聪明人。他很早就知道了我喜欢陆玦。
所以他有点不喜欢陆玦。
真是奇怪。
我嫉妒陆珩和陆玦同住一个屋檐,陆珩嫉妒陆玦跟我关系莫名的好,陆玦嫉妒我轻轻松松被陆珩喜欢。
狗血大剧的基本发展。
我不能喜欢陆玦。因为他把我当姐妹,把我当能讲知心话的人,把我当能分享他心酸暗恋的好闺蜜。
他还把我当情敌,当仇人。
我很开心,至少因为这样我才能跟他有这么多说不尽的时光。
高中毕业前,我不轻不重地跟他袒露过心迹。
就在绿茵前的长椅上,天色挺晚的时候。我说:“你好像从来没有过女朋友。”
他坐在另一头,因为刚沐浴过,身上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路灯照在他脸上,光影交错。光是额头、鼻梁、嘴唇,影是眼窝、人中、下巴。
绿叶,黄昏,晚风,远处传来的广场舞曲,暧昧的对话。一切都刚刚好。
他说:“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广场上热闹起来。
我冷哼一声:“我呢?我不是个女的呗。”
他笑了,挤出淡淡的酒窝,特别好看。
“还放不下陆珩?”
他又不笑了。
“关陆珩什么事。”
我突然觉得旁边的叶子绿的刺眼。广场舞大妈转移了重心,齐刷刷跑到我们面前的空地。我假装毫不在意地往椅背上一靠,食指挑起他的下巴:“那你就是暗恋我呗,看不出来啊陆玦,藏这么深。”
他望了我一会儿,然后拿起我的手臂揽在他脖颈上。露出洁白的牙齿。
“卫渺你个小贱人快别闹了,你知道我对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对我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对你什么意思么?
你知道个屁。
回去的路上我把手指折得咔咔响,然后一脚把他踹到旁边的农田里。
“妹妹你几岁了还打架?!”
我伸手抓了把泥糊在他脸上。
看到陆珩和别的女生讲话的时候他会望着那个方向失神。
陆珩打球受伤了他比谁都急。
每次选生日礼物都要斟酌半天最后挑一个看不出心意但可以表达祝福的。
陆珩在宴会上和别人谈笑甚欢他只能在角落里看着他,心如刀绞。不能走太近,可能会被怀疑。
为什么我会这么理解他的心情。
因为他承受的一切痛苦,我也在跟着承受。
大学之后我们经常聚在一起吃饭,有天陆玦问我跟男朋友怎么样了。
直接略过了有没有男朋友这个问题。我笑了笑没回答,反问他和陆珩进展到那里。
他说:“你汤里盐放多了。”
“盐不是你在放吗你个SB?”
然后我们就会开始荒谬地争论,从盐是谁放的到盐该不该放。
话题被悄无声息地扯开。
在“陆珩”这两个字面前,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
之后我出门不知道去买了什么,回来的时候淋成了落汤鸡。晚上发起高烧,身体烫得吓人。
陆玦当时没开车,撑把伞顶着大雨在路边拦车,背上是烧的神志不清的我。
我还记得那天是几年难得一遇的大暴雨,马路上全是积水,走几步都很困难,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我送到医院的。
醒来的时候陆玦握着我的手,双眼通红,头发乱糟糟。看到我悠悠转醒他大叫:“草泥马卫渺你个王八蛋终于活过来了,把你爹我吓得够呛!”
一旁的护士忍俊不禁,笑得一脸羡慕:“这都早上了,你男朋友担心你守了一晚上没睡觉呢。”
我默默地撇开视线。
陆玦仍旧握着我的手,没有否认。
我享受这片刻的喜悦,有一种我们真的是情侣的感觉。
我们不是情侣,却做着情侣间做的事。
笑的我眼泪都出来了。
之后,陆珩丢下工作亲自来照顾我,他会听他哥的话乖乖回去补觉。
陆珩这个人很谨慎,硬是要我在医院住个三天。
三天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日子太漫长了。
隔壁那对恋人又把我半夜吵醒。
我已经懒得去敲他们房门,怕他们又拿来仙人球仙人掌赔罪。
其实我挺怕仙人掌的。
得知我飞去美国这个消息,陆玦表现得很震惊。送行那天他给了我一盆仙人掌。他说美国治安不好,送仙人掌保你平安。
我叫他滚。
明明是他自己缺乏安全感。
然后我再次失眠,终于打了电话给他。
告白之后他说了什么?
他在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我也没急着挂,两个人听着对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最后我说:“你又不喜欢陆珩不是吗?”
“唔……”隔着电话我都能听出他轻松语气里的勉强,“难说啊卫渺,你看我都没交过女朋友,更何况你又走那么久,我这么没用的一个人,可不得全靠着我哥?”
其实我特别恨。
恨你装作一无所知。
恨我犯贱一厢情愿。
陆玦,最诚实的生活方式是按自己的身体意愿行事,饿了才吃饭,爱的时候不必撒谎。
可能你那一瞬间全都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会来美国,为什么这么久不跟你联系。
你觉得是你毁了我。
不。
十几年前那个夜晚发现了秘密的我第二天早上还是能若无其事地跟你谈笑打趣,明知道你可能已经对陆珩情根深种,仍旧义无反顾地喜欢上你。
这才是悲剧的开始。
后来我去查过“玦”这个字。故事佩戴的玉器,环形有缺口。
总有种不圆满的意味,像他的人生。
陆玦九岁的时候,他母亲过世。
那天下着雨,他站在后院,手脚沾满了泥。
陆玦鼓着一张脸,双眼赤红。
“为什么不哭?”
他朝我缓缓摇了摇头。
“不能哭。二哥要我做个男子汉。”
记忆中陆阿姨很爱笑,一辈子勤勤恳恳,把陆家的破事儿打理的井井有条。她是个好管家,也是个好母亲。
她有个懂事的儿子。
我抓了把泥扔到陆玦头上,他被我砸的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啊!委屈也哭出来啊!”
她跟她儿子说,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
“装什么装啊你!”
我想我是记忆紊乱了。
跟陆玦表白之后的第二周,正是我28岁生日,陆珩特地飞来旧金山给我庆祝。
他给我买了一大堆礼物。
他还说谢谢我。
谢我九岁那年对他的鼓励。
“你跟我说难过的话就哭出来,没什么好忍的。”
“你说男子汉什么时候都能做,为人子女一辈子就一次。”
我没来由地笑了笑:“那会儿我哪能这么深奥的话。”
他温柔地望着我,像是要把我装进他的眼睛里。
我头疼欲裂。
十几年前,我们一家去陆家吊唁。我谨记着妈妈进去之前嘱咐我的话,安慰安慰陆家的两个孩子。
陆珩那时候才进陆家一年不到吧,人家母亲死了他有什么好安慰的。
所以我只跟他说,想哭的话就哭吧。
不管是为你妈妈还是为了陆玦的妈妈或是为了陆玦。
丢失母爱是一件很遗憾的事,不要把所有都扛在自己身上。
那时候我也才八岁。
八岁,用尽我从电视剧里学来的所有词汇去开导一个人。
开导陆珩,不是陆玦。
不是我找了整整一天的陆玦,不是我心心念念的陆玦。
事情跟我想的一样,九岁的陆珩拿着我的话,去找了同样是九岁的陆玦。
他跟他说了什么?
不要怕,想哭就哭吧,哥哥在。
生平头一个叫他不要压抑感情的人,生平第一个叫他不要做男子汉的人。
“我到现在还是会想起我妈妈,她的一切我都还记得。”
“渺渺,真的谢谢你……”
陆玦,我妥协了。
我就该跟你一样,早点想清楚,早点让步。
我们之间隔的不只是陆珩,还有错失的那几个小时。如果我再坚持一会,是不是就能找到你,事情会不会有转机。
没有如果。
接到陆玦的死讯是表白后第三周。
三周,我都没收到个准确的答复。
陆玦同志在执行围剿贩毒团伙的任务中表现英勇……壮烈殉职。
不吉利的话我不说。
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该在陆珩出现之前把你就地正法。
是你忘了。
很久以前在我家后院,你就跟我说过:“疼的话就哭出来,我又不会笑你。”
好久以前的事啦陆玦,你忘了个一干二净吧。
那晚之后,你苍白的人生里也只剩陆珩了。
陆珩把我塞进回国的飞机,看起来像是刚哭过:“去见他一面吧渺渺。”
“我知道你喜欢他,你为他做过的事我都知道……这么多年了渺渺,就再去看他最后一次。”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陆玦。
我等了二十八年,最后只能在你的墓碑前嚎啕大哭。
当初怎么会由着你去当警察呢。
是为了陆珩吧。他被逼着经了商,你想完成他没法实现的愿望。
你的一生都是他。
你等了他一生,我看着你,也等了一生。在我还不知道一生有多长的时候就在等你了。
走出陵园的时候下了雨。我和陆珩穿着黑色的衣服,打着黑色的伞。
我又想起了十年前高二的一个下雨天。晚自修结束,我没有带伞。
陆珩自然而然地揽过我的肩把我收在他的伞下。陆玦独自在一边走着。
一路上我都在沉默,陆珩在旁边呱呱讲什么我也没听清。我把头低着,这看见路上的坑坑洼洼和陆玦蓝白色的衣摆。他走得大大咧咧,也不管水多深。
估计是仗着自己鞋底厚。
我这么想着,脚下一使力,水珠四溅。连旁边的陆珩都打了个哆嗦。
“卧槽卫渺你给我等着!”
陆玦大叫一声,把伞面对准我飞快地洒水花,我和陆珩被泼了个透心凉。
我冲出去就要揪他。
“哎——”
干。
我四处找水坑想报复回来,抬头却发现那王八蛋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我正在兴头上,拔腿就去追他被陆珩一把摁住肩膀。
“别闹,雨大着呢。”
我愣住。平常我们俩就在这样的雨里撒欢,互相追逐着满场跑,玩累了就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没了力气去追他。
我和陆珩慢慢地走着,他一个人跑得欢脱。
眼镜沾了水,摘下来周围尽是蓝白色的校服,压根分不清哪个是他。
连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心脏一阵绞痛,我摁着胸口弯下腰,陆珩举着伞来扶我。
追不上了,真的追不上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定期打电话让我多穿点衣服,多加床被子;
再也没有人会千里迢迢跑过来给我做饭;
再也没有人在我写作业走神的时候拿书敲我的头;
再也没有人让我可以喜欢了。
天地间果然只剩我和陆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