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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明天 窗外的哥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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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回家的。
妈妈住在哥谭郊区,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口的草坪上种着一棵枫树,是爸爸很多年前种的。现在枫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红了一半,风一吹就有几片飘下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推开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放着两个锅、一个炒锅,旁边还有一盆已经拌好的沙拉。烤箱里烤着什么,整个房子都是黄油和迷迭香的味道。
“妈。”
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木勺。她是个矮胖的女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但眼睛很亮——和丹尼尔一模一样的眼睛。
“来了?”她说,“丹尼尔在楼上,说是要给你看什么东西。你去叫他下来吃饭。”
伊芙琳上了楼。丹尼尔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正在用袖子擦玻璃。
“看什么?”
丹尼尔转过头,把相框举起来给她看。
是爸爸的照片。不是警服照,是生活照。爸爸站在那棵枫树下,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拿着一把修剪树枝的剪刀,对着镜头笑。照片拍得不太好,光线太强了,爸爸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他笑得很开心——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妈在储藏室里找到的。”丹尼尔说,“我都忘了还有这张照片。”
伊芙琳接过相框,看了一会儿。
“他那时候好年轻。”
“废话,那是十几年前拍的。”丹尼尔站起来,“走吧,下去吃饭。妈做了你爱吃的烤鸡。”
他们下楼的时候,妈妈已经把菜都端上桌了。烤鸡、土豆泥、奶油蘑菇汤、沙拉,还有一篮子面包。桌上摆了三个位置——以前是四个的。爸爸的位置被撤掉了,但伊芙琳注意到,桌上多了一瓶酒和三个杯子。
“妈,你开酒了?”丹尼尔问。
“今天高兴。”妈妈坐下来,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你们两个都在家,难得。”
伊芙琳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是爸爸以前常喝的那种红酒,不贵,但味道很好。
“姐。”丹尼尔夹了一块烤鸡放到她盘子里,“你那个朋友,最近怎么样了?”
伊芙琳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朋友?”
“就是那个……让你心不在焉的朋友。”丹尼尔说,“你上次喝汤没挑蘑菇的那个。”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他没有怎么样。”伊芙琳说,“就那样。”
“哪样?”
“就那样。”伊芙琳瞪了丹尼尔一眼,“你管好你的教堂就行了。”
丹尼尔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妈妈给伊芙琳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伊芙。”她说,“你爸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一个人过得好不好,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妈妈看着她,“你的眼睛比以前亮了。”
伊芙琳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妈,你怎么跟丹尼尔一样神神叨叨的。”
“我生了他,能不一样吗?”妈妈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跟照片里的爸爸一模一样。
吃完饭,伊芙琳帮妈妈收拾桌子。丹尼尔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的是天气预报。
“姐!”他在客厅里喊,“明天哥谭要下雨!”
“知道了!”
她把盘子放进洗碗机,擦了手,走到客厅。丹尼尔已经倒在沙发上了,手里还拿着遥控器,眼睛却闭上了。
“睡着了?”
“没有。”他睁开眼睛,“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爸爸。”丹尼尔说,“今天在储藏室里翻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坐起来,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你还记不记得,爸爸以前每天晚上都会看天气预报?”
“记得。”伊芙琳坐到他对面,“他雷打不动,七点二十五分换到那个频道。”
“他不是在看天气。”丹尼尔说,“他是在看哥谭。他当了三十年警察,认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他看天气预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明天哪里会积水,哪里会因为路滑出事故,哪里需要多派几个人。”
伊芙琳没有说话。
“他是真的爱这座城市。”丹尼尔说,“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爱,是那种……愿意把自己赔进去的爱。”
他顿了顿。
“我现在觉得,也许循环的事,不是上帝干的。”
伊芙琳看着他。
“是你。”丹尼尔说,“是你许的愿,是你的愿望让它开始的。但让它坚持下去的,是爸爸。”
“为什么?”
“因为他是那种人。”丹尼尔说,“他活着的时候,看到有人需要帮助,他会去帮。他走了之后,看到你需要帮助——看到你在乎的那个人需要帮助——他也会去帮。他就是那种人。”
伊芙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丹尼尔。”
“嗯。”
“你以前说,你觉得爸爸在我身后,左手搭在我肩膀上。”
“嗯。”
“他还在吗?”
丹尼尔闭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
“不在了。”他睁开眼睛,“但这不是坏事。”
“为什么?”
“因为他该走了。”丹尼尔说,“你已经不需要他撑着了。你现在站得很稳。”
伊芙琳看着他弟弟。丹尼尔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翘着,看起来不像神父,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傻气的年轻人。但他的眼睛很亮,跟妈妈一样亮,跟爸爸一样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我一直很会说话。”丹尼尔说,“我是神父。”
“神父是听人说话的,不是自己说话的。”
“听多了就会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走了,晚上还有弥撒。”
“你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他拿起挂在门边的外套,“妈做的烤鸡我吃了两份,够顶到晚上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姐。”
“嗯?”
“下次带你那个朋友来家里吃饭。妈想见见他。”
“谁说是朋友了?”
丹尼尔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你没否认。”
他转身走了。
伊芙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枫树的叶子又飘了几片下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红色的,很完整,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
她想起爸爸以前说过的话——他指着枫叶的叶脉,对她说:“你看,每一条路都能走到叶子的边上。但不管走哪条路,最后都会回到叶子的中间。这个地方,叫叶心。”
“人也是一样。”他说,“不管走多远,最后都会回到心里。”
伊芙琳把枫叶夹进手机壳里,站起来,关上门。
晚上,她回到公寓。
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窗台上放着一杯咖啡——是布鲁斯早上来的时候放的,已经凉了。她把咖啡倒掉,洗了杯子,放回橱柜里。
然后她坐到桌前,翻开爸爸的笔记本。
最后一页上,她写的那两行字还在。
“有人了,你放心。”
“他也有人了,你放心。”
她看了一会儿,翻到前面的一页。那一页上,爸爸写着:
“伊芙今天生日。她说她想要一盆仙人掌。我给她买了一盆。她很高兴。她高兴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只猫。”
她笑了一下。
那盆仙人掌还在。在窗台上,跟布鲁斯早上放的咖啡杯并排摆着。它长得很慢,三年了只长大了一点点,但还活着,绿油油的,刺硬邦邦的。
她拿起手机,给布鲁斯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来吃饭吗?我弟说要见你。”
回复来得很慢。大概过了五分钟。
“你弟弟?”
“嗯。他说想见见你。”
又过了三分钟。
“他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他只知道你是个朋友。”
这次回复很快。
“好。”
伊芙琳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穿正常点。别穿制服。”
“……好。”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哥谭还是那个哥谭——远处的警笛声,偶尔的狗叫声,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呜咽声。但她已经习惯了这些声音。它们不再是噪音,而是这座城市的呼吸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面包香。她探出头往下看——街对面那辆灰色轿车还在,FBI的人还没撤。但那个人看到她探出头,按了一下喇叭,很短的一声,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笑了一下,缩回头。
然后她看到对面大楼的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制服,黑色的披风,站在天台的边缘,像一尊雕像。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抬起手,也挥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伊芙琳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天台。
她低下头,看到窗台上的仙人掌。它长得很慢,但它一直在长。
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刺。硬的,扎手的,但摸久了就不觉得疼了。
“明天见。”她说。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窗外,哥谭的夜空还是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淡的光——不是蝙蝠灯,是天亮之前的那种光,很薄,很脆,像是随时会碎,但它一直在那里。
伊芙琳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日。她要早起,去买菜,做饭。丹尼尔会来,妈妈也会来——她说她想看看伊芙琳的“朋友”。布鲁斯会来,穿正常衣服,不穿制服。
她不知道他们会聊什么。丹尼尔可能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妈妈可能会问很多问题,布鲁斯可能会一句话都不说。但她觉得,那会是一个很好的下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爸。”她小声说,“明天家里来客人。你要是在的话,记得穿好看一点。”
没有人回答。
但窗台上的仙人掌,在月光下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窗户关着,没有风。
只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点头。
伊芙琳闭上眼睛,笑了一下。
“晚安。”
窗外的哥谭还在呼吸。远处的警笛声,偶尔的狗叫声,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一切都安静了。
仙人掌站在窗台上,月光照在它的刺上,每一根都很亮。它长得很慢,但它一直在长。像这座城市,像那些在黑夜里行走的人,像那些在白天里努力生活的人。
很慢,但一直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