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牧旨享

3、入梦

　　中午和晚上回寝室是林原最不想做的事：他想早早地睡觉，保证充足的睡眠，不过他的另外三个室友可谓是“同心同向”地不想这么做--他们的开门声像冲进来打劫一样响，关门像放炮，说话大笑的声音尖锐刺耳--一度到了林原曾怀疑他们也许是乌鸦的地步。
　　不过，大学嘛，室友之间作息不同很正常，就算寝室其余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条“喜晚睡，喜飙声谈笑”的战线上，只要沟通沟通，问题应该都不大。可是自打来到这里、进入这个寝室以来，林原已经和室友们沟通了太多次，每次他们都会面无表情地答应：“好的，我们会小声一点”，接着做的事，发出的声响却从未改变。
　　近两年了，林原已经被他们的开门声吓得不敢听见任何门声，哪怕是普通音量的开门关门，也会让他立马心跳飙升，冷汗直冒，手脚发颤。那其余三个人的笑声、喷嚏声、爬上床时的与铁杆的强烈碰撞声，同样，对他来说都如噩梦一般……他怕了。
　　同时，他也恨了。
　　他不是没找过辅导员，找老师，问过能不能换寝室，或者上外面租房子，可是老师觉得，谁没这个问题？这事儿小，无足轻重，不管几次都敷衍道：“不能换寝室，不能租房。”
　　回到寝室，又一股劣质外卖味直冲鼻腔，林原强忍厌恶，轻轻爬上床，铺开被子，钻进去，然后调整好态度和语气，对下面的人说：“各位，我先午睡啦，能麻烦你们小声一点吗？”
　　三声淡淡的“嗯”“哦”“啊”从他们口中冷漠地飞到林原耳中，接着又继续开始说笑。
　　这样林原是睡不着的。
　　他已经怕了--这些声音，还有时不时激人心跳的几声猛笑。
　　大概过了几十分钟，谈话声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声音也松下去，林原也终于能动一动蜷得紧紧的身子，重新拾回了些睡意。
　　“叮！！！” “砰！！！” “邦！！！！--”这些丝毫不加控制、不加掩饰的铁栏撞击声、重物落地声、翻身上床声，把林原彻底吓醒，激得他睡意全无。他又开始发抖，从头顶、背脊、手掌、脚心不断地渗出冷汗，心脏跳得似乎快将自己的骨头和血肉都烧了。
　　但渐渐地，不同于以往，这次他清晰地感受到，这熟悉的恐惧感在几秒之内迅速消失不见，脑内只剩下怒火，并愈发狂烈。
　　他好像不受自己控制了一样，一瞬从床上弹起，望着下面笑着的三个室友--他们这时还朝他投来满不在乎和嘲讽的目光。
　　林原突然特别困，似乎马上就会睡倒过去。但他依然能从自己的眼眶向外看去--似乎自己的身体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在自主移动。
　　他太想睡个好觉了，逻辑混乱，什么也来不及思考，便昏昏闭上了眼。
　　他闭眼前看见的最后景象，是自己从上铺跳下去从抽屉里拿出的一把水果刀，以及三个室友脸上惊恐的表情。
　　林原觉得这一觉睡得很舒服，很温暖。好像有人在身边保护着自己，让自己安心睡，其余的什么都不用去管。
　　这个梦很长，很香甜，很温暖。他隐约听到几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挣扎声，但都模糊不清。听起来好像是他室友的声音：“你个疯子！”林原在梦里委屈地想道：我不是……
　　林原好像在梦的中途迷糊地睁了一次眼，好像看见了室友们的血液溅上了泛黄的四壁、他们摆满零食的床单、他们还没扔掉的外卖塑料饭盒，好像瞧见他们三个的脑袋被夹碎在了门缝里，浆液喷的满地。
　　不过梦里的一切都令他感觉到极度温暖和不真实，他又沉沉睡去了。
　　这次他合眼之前见到的最后景象，是自己站在镜子面前，面颊、衣襟被染得鲜红。他从镜子看见自己正对着自己咧嘴笑。
　　这笑容和眼神让林原觉得好些熟悉，然后他想起了被自己遗忘掉的昨夜--那个“自己”和自己的眼神接触与相视一笑。
　　终于，受不住困意的林原舒适地进入了睡梦中。
　　他听见自已说：“这次你可以睡个好觉。”
　　这一定是最香甜的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