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牧旨享

1、入梦 这

　　这是林原第一次在镜子之外看见第二个自己。
　　他苍白的手泛起几许交错的血管，紧攥着宿舍冰冷生锈的栏杆，死死盯着黑暗中一个与自己长相分毫不差的人--那个人慷懒而随意地靠在宿舍门框上，但并没有抬起头看向坐在上铺出了一身冷汗的林原，而是用欣赏夜色的眼光朝着寝室阳台外面的方向眺望。
　　林原不自觉地发起抖来，他不敢说话，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他不确定那个“自己”有没有注意到他，不确定那个“自己”打算做什么，不确定他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寝室里另外三个室友听起来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都在忽高忽低地打着呼，时不时有人重重地翻一下身，后又发出磨牙的声响。
　　入夜都很冷。像这样的早春还会有透凉的风一阵阵地刮，从阳台外像海边的浪潮一般涌进室内。可是林原很清楚，每一个晚上他们寝室都会将阳台的门关好、锁上，哪怕有人起夜，这已经形成习惯的动作也不会被忘掉，毕竟没什么比人身财产安全更重要。
　　现在他却能看见黯淡的月光从外面铺进寝室，状似一块扭曲的白布。连接阳台与室内的那扇门正敞得无比宽大，细细地从门轴处传出微响。
　　……
　　是那个“自己”将门打开的吗？
　　那个“自己”想要出去？可为什么“他”只是一直靠在宿舍正门往外看呢？他要看多久？他看了多久？
　　他已经……看了多久？
　　林原内心的恐慌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得到缓解，相反，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甚至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什么时候坐起来、什么时候发现门框边站了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死盯着那个人看的。他现在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感到格外清醒，却对这件事发生的起点和记忆感到模糊和混乱。
　　林原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多久。他想要看时间，但他不敢动。
　　头发已经汗湿了，睡衣背后也浸透了一大片汗渍。
　　又一阵带着月夜寒意的风涌了进来，洒到林原背上--这阵凉风拍得他猛地一惊，紧捏住栏杆的手一下子慌张地滑动，皮下的骨头与铁杆碰撞发出一声“叮”的清脆声响后，被指甲刮掉的几块细碎锈迹脱落了下去。
　　林原顿时感到惊慌，心跳骤然飙升，猛吸了口气。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内通过骨肉传声到自己鼓膜的心脏激烈收缩与舒张时发出的“咚咚”声。
　　好像是因为听见了些声响，那个“自己”调整了一下斜靠的姿势，脑袋开始缓缓转动，变换角度。
　　要望向这边了。
　　林原已经屏住了呼吸，忍着汗水流进眼眶的刺痛，牙齿狠咬着发青的嘴唇，全神紧盯着那个“自己”的任何动作。
　　不要看这边、不要看这边。
　　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
　　……
　　呼噜声没停，磨牙声也没停。
　　那个“自己”仰起脑袋转动的角度停在了45度，然后睁大眼睛对着林原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