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尾》李子翁

2、白兰花 宋玉静步走

　　林音在某些地方与宋玉十分相像，他们都喜欢独处。但似乎高中生都喜欢结伴而行，结伴散步，结伴用餐，甚至上厕所也要两三成对的。好像这就是少年对友情的定义，需要时时刻刻的陪伴，同时显得自己不那么孤单。林音自以为已褪去了这份稚气，自以为已对此种感情彻底洞察，但他自己也深知这一小部分鄙夷，只是他对自己没有朋友的自我安慰。
　　这天林音如往常一样，中午下课后，便独自前往食堂用午餐。学校的食堂距离教学楼很远，一到中午，学生们便从各自教室涌入食堂，林音难以忍受人潮的拥挤，他通常会等待人群渐渐变少，再一人慢慢走过去。通常这时食堂已坐满了人，他便会端着碗，到食堂外的花坛边坐着。
　　植物们围绕着葡萄架的四周生长着，长廊，鲜花，和大量的绿植构成了一幅幽静的图画，这里与嘈杂的食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地处偏僻，便很少人来往。
　　一到这个季节，花朵便纷纷盛开了，芳香的气味含蓄、却又趁着人们不注意时扑鼻而来，让经过于此的人们后知后觉，停下脚步后，驻足于此，才发现盛开的花朵零零星星的分布在草丛中。这种洁白的花，林音并不识得是何种类，他摘下一朵来，小心翼翼的用大拇指与食指捻住，近距离的观察着。这种花精致小巧，对称的花瓣内有序地排列着花蕊，凑近一闻，芬芳中又多了一些泥土的腥味，与一丝清凉的苦味。
　　此时林音的双眼认真地观察着手上的花，明媚的阳光穿过葡萄架上的绿叶，投射在林音稍长的发尾。通过余光，林音看到有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于是将目光转移，放下了手上的花朵，才发现那人竟是宋玉。
　　宋玉静步走来，如同春日末尾残余的一阵风，刘海两旁的发须随风飘动，空气中仿佛浸满了清香。她轻轻拨开摆动的发丝，在与阳光的变幻中，她如梦般的走到了林音的面前。
　　“你也到这里吃饭啊，食堂人太多了。”
　　宋玉自然地在林音旁边坐下，脸上泛着微笑的说道。
　　“啊...是的。”林音努力地想着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却又无从开口。这种无助感让林音感到懊恼，可能是因为当林音正沉浸于自己的天地中却被陌生的事物闯进，但当林音看着宋玉在阳光下像要融化的皮肤、月牙般的双眸时，又生气不起来了。
　　“你在看什么？好好看的花啊。”
　　宋玉放下饭碗，转过头来看着林音手中的花，她凑上去仔细地看着，嗅着花的味道。宋玉的头发无声地垂落下来，轻轻抚摸着林音的手背，这使林音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眼前的宋玉，就像水一般柔和，清澈，但又深不可测。宋玉在林音的眼中与李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宋玉如同李越的对立，他能一眼看透李越张扬、浮于表面上行动的意图，但无法看清宋玉看似天真、单纯的笑容背后暗藏着什么心情。“宋玉对我是什么看法呢？”林音思考着。片刻沉寂后，宋玉说到：
　　“你不怎么喜欢说话啊。”
　　宋玉并不是带着抱怨的语气，而更像是一种调侃。
　　“没有啊，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同你讲话。”林音脱口而出。过了几秒后，林音意识到他这句话可能会略显冒犯，于是又补充到，
　　“我只是不太了解你，看你经常一个人，没有别的意思。”
　　“没关系的，我懂你的意思，再说了，你不也整天一个人嘛！”
　　林音发自内心的笑了一声，宋玉也跟着小声地笑着。
　　“以后还一起吃饭吧！我先回班了，我还要去找老师呢！”
　　宋玉说着，如同一只白鸽一般，轻轻跃起，和林音挥手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在这以后，林音与宋玉经常结伴而行。
　　大多数时间，他们并不怎么交谈，只是各自默默走着，沉默并没有让林音感觉到不自在，似乎他与宋玉形成了同频率上的默契，沉默便是他们之间独特的符号。在少有的对话里，他们也只是谈论校园里的琐事，唯一让林音印象深刻的，是一日他们在花坛旁的对话。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刺眼，两人在体育课时不约而同的来到了花坛旁遮阴。林音拍了拍长椅上的灰，随后在宋玉旁边坐下了。
　　天气炎热，热得林音不想开口说话。阳光与葡萄架下的阴影形成了一道边界，但也有些许光线透过树叶，不规则地照射下来。
　　阳光洒在宋玉的面颊上，光斑随着风有节奏的晃动着，林音仔细一瞧，面颊上形成的阴影，是一片片树叶的形状。
　　林音顿时觉得宋玉美极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林音的目光，宋玉便转过头来问林音：“怎么了？”
　　“没怎么。”
　　林音其实一直想了解宋玉，但无从开口。
　　“那你盯着我干嘛。你有什么心事吗，感觉你总是闷闷不乐的。”
　　林音此时其实有点不满于宋玉的主观臆断，不知道如何回答宋玉的话，林音下意识的说到：
　　“大家都说你很漂亮。”
　　林音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这句话既和宋玉的问题毫不相干，却又侧面反应了林音的真实想法。林音一直觉得，宋玉的此种美是无关欲望的，是一种存在于朦胧下未知的美，是如此的纯粹。
　　宋玉愣了几秒之后便轻轻笑了，或许是感到羞耻，林音连忙又说到：
　　“难道不是吗，大家都在私下夸赞你。”
　　“可能吧。”
　　“许多人倾慕于你呢。”
　　这句话说出后，宋玉突然陷入了沉默。林音并没有想到这么一句开玩笑的话触动了宋玉。为了将尴尬的场面圆回来，林音又说到：
　　“我挺好奇，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没有。”
　　看到宋玉又重新开口，林音松了口气。
　　“怎么会呢，你这么漂亮，应该很多人喜欢你吧！”
　　“但是这些情感又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
　　说着，宋玉走到花丛旁，摘下了一朵花，放到嘴边闻了闻。虽然宋玉以一种平淡的，轻松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但林音感觉到有什么正在宋玉脑中酝酿着。
　　“我觉得，只是我个人觉得哈，这种少年间的情愫，注定是破灭的吧……”宋玉说到。
　　林音在此时，似乎窥探到了宋玉薄薄面纱下的一点点真容。这些看似有些哲理，但又似乎有些自以为是的观点如同一朵朵白兰花，洁白而又隐匿于雾中，一枝枝、一簇簇的从宋玉的思维中散发开来。
　　“就像开在这个季节的花一般，纯洁且短暂。”
　　宋玉轻轻但摘下一片花瓣，放到嘴边轻轻吹走了。随即，她又将剩下的花瓣一片片摘下，仅剩花蕊与花蒂。
　　“嗯…我没想过那么多，但至少互相喜欢的情感是存在过的吧。”林音回应到。
　　“不，最后就会像这花蕊一般。褪去了花瓣，你还觉得它好看吗？”
　　林音没有说话。
　　“最后就会像这花蕊一样，彼此的内心被互相洞察，褪去了外表的修饰，互相厌恶着内在的花蕊，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腐烂。”
　　林音顿时吃惊于宋玉的这番话。林音眼中宋玉的形象突然从一种平面的转变为更加立体的，更加深邃的。
　　正当林音不知道如何将对话进行下去时，下课铃响了。
　　“走吧，回班吧。”宋玉说。
　　他们走在学校的小道间，宋玉抬头往天空看着，只见他们走在一大片树荫下。随着宋玉的视线往前，一排排笔直的树绵延开来。
　　宋玉被远处的一处树冠所吸引，但刺眼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一缕缕阳光好似在树叶间跳动着，在空气中好似反射出一种美丽的光晕，这使她的视线变得十分模糊。宋玉被这幅景象触动，阳光的耀眼他似乎不再在意，她只觉得，这阳光仿佛是有关树的歌唱。
　　林音看到宋玉眯起眼眺望着什么，便问道：“你今天没带眼镜吗？”
　　宋玉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指向远方，说到：
　　“你看那儿，美得像幻境一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