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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莲碧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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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留月缓缓推开东侧厢房的门。
这便是钟宛心的闺房,也是她被劫之处。
因着习武的缘故,闺房没有多少女儿家应该有的女红脂粉,珠环玉钗之类的东西。房间的右侧摆了一张古琴,其上悬了一把宝剑,而左侧,却有一个书案,摆了几本翻开的书籍和一杯凉茶。
房间稍稍进去一点,便是一道半月形的桃木雕花门,一层细碎的珠帘,拨开珠帘,稍稍向里,便是一展檀木屏风,其上雕刻着一支红梅,花朵用珊瑚玛瑙点缀而成,花蕊也是由上好的金丝银线嵌成,甚是精致。单是这盏屏风的价格,便够普通人一家吃好几年的。其后罗纱红绡隐隐露出一角,便是钟宛心所寝的香牙床。
玉留月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房间,转向风无痕,“想不到这个房间居然还没有区区在下的精致啊,真是可怜了钟小姐,待寻回了她,我定要送她几盒上好的胭脂水粉,如此佳人,怎能不打扮呢,啧啧...”
风无痕自然没有搭理他。
一个是他正在仔细的研究着书桌上的几本书,因为既然茶是凉的,钟宛心极为可能是在看书时被人劫走的,此处也许有迹可循。另外嘛,他对玉大少的大放厥词并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有点鄙夷,一个大男人把容貌看得如此重要,实在是有违他翩翩少年英雄做人的原则。
既然钟小姐会武,那么人家要强行带走她定然不容易,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用了迷香一类的下三滥的手段,另外就是带走她的是她非常熟悉的人,故而没有防备。
迷香嘛...
不可能
因为到现在玉留月都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武林人都清楚,落月楼主做事完全是任性妄为,恣意而活,他看得上眼的,不管你是□□白道还是乞丐王公,他一概诚心以待,但若是不符合玉公子的胃口,管你是武林盟主还是皇帝老子,他全都不见。这个性格得罪了无数人,所以:
在玉留月17岁时,江南□□第一帮——飞鲨帮遣人给他送去了一壶罕见的“碧海丹心”。这种酒十年方能酿出一壶,酒香醇厚久远,入口甘洌,最为奇特的是它在饮用的过程中会呈现出两种颜色,初入酒杯如碧蓝汪洋,沾上唇,整杯酒变成血般殷红。
听说这位仁兄只是端起酒盏轻轻闻了一下酒味,便轻启丹唇道:“三色散,是用断肠草,曼陀罗,迷迭香,晒干碾碎制成丹丸,入新鲜桂花酒中浸泡一月,待到去尽原味,再放入寒玉器皿,与秘制唐门毒药‘百虫引’一起捣成粉末混合而成。此毒若下到酒里,一般会让人无法察觉,倘若饮之,一个时辰之内便会神志不清,产生幻觉,随后全身奇痒,最后七窍流血而死,即使是一流高手,也撑不过两个时辰。”
玉留月纤长的指头伸进酒盏,沾了一滴酒,放在口中轻轻吮了一下,叹了口气,“可惜啊可惜,如此好酒...”思索半晌,又道:“唉,不行不行,怎能浪费呢!怎么说也是任大帮主一番心意。”说完将一壶毒酒尽数饮完。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小丸吃了,“如此美酒,也不枉我浪费一颗冰心丸。”
身旁的下属奴仆,侍从婢女全都面色煞白的望着这位不可思议的主子,实在是不能理解什么毒酒能值得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也不明白什么东西会比人人趋之若鹜的解毒奇药“冰心丸”更珍贵,要知道,这冰心丸乃是东海神医萧颂所制,每年不过三颗,而且萧颂脾气极怪,从不轻易施药于人,玉楼主脑子定是坏掉了...
而那晚埋伏在落月楼附近准备袭击玉留月的人,在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脑袋已经掉了。
事情发生的第三天,从扬州传来消息:飞鲨帮覆灭。□□第一大帮从此消声匿迹,人们只能从说书人的口中听到它的蛛丝马迹。
从此,江湖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玉楼主有着异常灵敏的鼻子,有着万金难求的灵药,最关键的,落月楼主的势力,盘根错节,已经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从此之后,再无人敢找玉留月的麻烦,而落月楼,已经成为了一种象征,一种强大力量的象征,一种不可战胜的象征。而中原武林中勉强可以与之匹敌的,便只有□□魔主碧落宫以及武林四大世家。
而若是熟识的人...
辗转了一圈,玉留月也缓缓踱到风无痕身边,拿起那盏还未完全凉掉的茶,“七叶茉莉,啧啧...真是好茶啊...可惜啊,没有喝呢。”
风无痕挽起一个似有似无的笑,手轻轻抚过桌上的一本翻开的书籍,“半天时间,书还只翻到第一页,钟小姐真真太心不在焉了。”
两人相视一笑,转过身出了这间屋子。
“看来,马上就有好戏看了。”玉留月理了理墨绸般的头发,斜瞥了一眼风无痕,“风狐狸,一起等等吧。”
风无痕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道:“那是自然。”
秋月如水,凉风拂面,碧云山光影斑驳,淡淡清辉穿过错落零碎的枝丫树叶,林涛阵阵,层层叠叠,如梦如幻,却让人徒生畏惧恐慌之感。林中的鸟儿归巢不久,刚刚沉寂下来,整个山林显得凄清诡异。
一道黑影忽然从林间穿过,飞向另外一个山头,兔起鹘落间惊起几只鸟,扑哧一声,展翅而起,却又在瞬间回复平静。林,依旧是那片林,月,还是那轮月,清静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谁也没有料到,在一株最高的香樟树顶,两个俊逸非凡,风姿绝华的年轻人临风而立,正在看着这一幕。
“唉,谁能料到是他啊...只可惜,恐怕落入别人的圈套还不自知啊。”身形略矮的白衣青年叹道,语气中尽是惋惜不解。
“情之为物吗?”青衣公子默道,眼眸中浮起了一层谁也看不懂的云雾,幽暗深邃,嘴角却升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饮水山庄里万籁俱静。
书房里有一点亮光忽明忽暗的跳跃着,微弱烛光下,钟世南在房间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老爷,要不您先歇着吧。”钟朗忧心不已,自从小姐出事,到现在已经5个时辰了,老爷没吃没喝没休息,一会儿小姐回来了,老爷的身体怕又出问题了。
钟世南蹙着眉,心急如焚,究竟是谁呢,谁跟他有深仇大恨,要绑架他女儿,碧落宫主?自己向来不与魔教中人结仇,就是这次云水茶行的事,自己也哑巴吃黄连咽下去了,他们没有理由找自己麻烦。
碧落宫,碧落宫,青玉莲...
难道?不,不可能,那件事肯定没人知道的。
不可能,不可能...
钟世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窒息的黑暗将他一点点包围,渐渐喘不过气。
“老爷,老爷。”一旁的钟朗见到钟世南脸色苍白,顿时大骇,赶紧端过桌上的茶水递了过去。
钟世南饮过茶,压下心中的烦郁之气,灵台开始清明起来。玉留月和风无痕,唉,希望他们不要太聪明多生事端才好啊。
那件事,只能埋藏起来。
想起二十年前那场浩劫,想起那个孩子恐惧绝望却又仇恨的眼神,钟世南依然打了个寒颤,那是每夜缠着他的噩梦,魔鬼。这么多年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绝不能毁掉,绝对不能。
即使,要失去一个女儿。
钟世南的眼神变得阴狠犀利。
管家钟朗看着这样的老爷,疑惑万分,一直和蔼亲切的人,怎么会露出这等骇人的表情呢呢?
春天的阳光真是明媚啊。玉留月懒懒的支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穿上丝履,打开一扇雕花窗,阳光射进来,眼睛对于突然而来的强光不太适应,下意识的眯了起来。
在外伺候的小语小冰早早的听到了动静,打了一盆水进来,开始为玉留月梳洗更衣。
看着帮自己穿衣服的小语,玉大少满意的笑笑,邪媚的勾起小语桃花般的脸:“唷,咱们小语真是越发漂亮贤惠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改天爷给你挑个好人家嫁了吧。听说碧落宫烈焰堂堂主是个年轻有为的上乘人选啊~~”
小语手一抖,惊恐的扑通一声跪下来:“公子,小语不敢。”
半晌,没有听到一点动静。
小语刚刚抬起头,一双黑色锻靴映入眼帘,伴随着玉留月慵懒的声音,似乎并不情愿为她耗费时间,“你跟我多久了?”
“回公子,八年。”
“做过多少次任务了?”
“大大小小,三十...五次。”本来并不热的天气,小语的额头上竟然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不停的颤抖,言语中透出无尽的恐惧,仿佛面前站的不是一位翩翩佳公子,而是地狱的修罗恶刹。
“哦?烈焰堂主烈炽呢?你说他是太原孤儿,我怎么觉着他倒是和蜀中夏家的夏清公子长得颇为相似啊?”玉留月挥手让小冰退到角落,自己缓缓踱到桌边,打开一个古朴的风形匣,拿出一只白玉簪,将头发松松的绾于头侧。
“公子...公子...小语...”跪于地上的小语偷偷拔下头上的的钗子,攥于手中,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怎么办?
不行,不行,不能让公子知道。
不能...伤害他...
小语用颤抖的手把钗子举起,狠狠的朝自己颈部刺去。
一旁的小冰惊呆了,她万万没有料到素日温柔内向的小语竟然会自尽。
可还未等她叫唤出声,小语的钗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身体已经瘫软在地,丝毫不能动弹,脸色惨白,眼睛紧闭,绝望之情溢于言表,不敢再多看玉留月一眼。
小冰根本都没有看清楚公子是如何出手的。
“阿来。”
“公子。”黑衣仆人恭恭敬敬的从门外迈进来。
“把她带下去,好好审问,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今天晚上之前一定要知道烈炽的真正底细和目的。”玉留月眼神冷冽,扫也不扫一眼已经瑟瑟发抖的女子。伸出手指,弹弹袖口,“顺便,调查一下二十年前夏家长子夏炎‘惨死’碧落宫一事,究竟牵扯到多少人。”
“是。”
没有任何疑问,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默默的把事情办好。这便是玉留月培育的下属。
只是,一旁的小冰,浑身似乎一下子寒冷起来,看着面若桃花风华绝代的公子,意识到这位公子,似乎,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