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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四 凿咒之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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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展翅化玲珑,白虎兽爪擒飞雁。玄武扬露润寺花,青龙飞腾驾耸罹。
这四句句子刻在四座宏伟的古塔内。
而在四座古塔里沉睡的就是四颗神兽的心。
被人类封印的怨怼、被人类囚禁的憎恨,让他们的心逐渐被怨恨吞噬。
然而,这种怨恨日与俱增,却无法脱泄。
一个雍容的女子在伫立在黑夜中。一双媚眼越过湖面在不远处的高塔上打转,时而妖媚,时而狠厉。
她蓦地朝水中狠狠的一拂手臂,面前平静无波的湖面呼地泛起激烈的波浪,溅起的水花落向妇人,像短暂的落雨。
她眼中倏地闪过怨恨的厉芒,手指紧紧捏成一个拳头,在胸前剧烈的颤抖着。
她咬牙低喃:”解除……唯一可以解除封印的方法,只有九尾狐的鲜血!”她忽然仰头大笑,眼中尽是疯狂的笑意,叫道:”愚蠢的人类!你们以为已经把九尾狐族全数纤灭了,结果却这么不小心的遗留下了一个九尾狐后裔!用九尾狐的鲜血才能解开封印……你们以为这不可能吧?以为可以把我困到永远?”
“时机已经到了,我很快就可以离开那个该死的玲珑塔!”她狠狠拂袖,”这是天意注定,注定你们这些该死的人类会被我们反咬过来!”
蓝矢雅手上托着一大堆碟子。
因为厨房要装修的关系,要将碗碟通通搬到别处。
她吃力的走着,纤细的手因为手上的重量而微微颤抖着。然而脸上却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矢雅,动作快点,不然剩下的碗碟就通通染上灰尘了!唉唷……!那个该死的范倚冬又跑哪去偷懒了?”胖嘟嘟的老板娘也托着一堆碗碟,却轻松的还有力气嘟囔。
蓝矢雅勉强加快速度,白皙的脸孔微微渗出了汗珠。
突然,她感觉到胸口那道诅咒的疤痕又起了脉动。
她的心跳也紧张的加速起来,脸孔僵硬着。她在心里暗骂着:怎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发作……?真是糟糕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还没来的及把手上的碟子放下,一阵锥心的剧痛就汹涌而至,猛烈燃烧着全身的血液。
“唔……!”
手上的碟子像雨水般滑落,在地上连续响起刺耳的击碎声。
剧痛掩盖了周遭一切的声音,听不到碟子掉落地上的声音,也听不到老板娘愤怒吼骂的声音。
好痛……一定要忍住!不能让她看到异样……
痛的几乎被夺去意志的蓝矢雅眼神涣散,不听使唤的四肢被强迫着站起来。
这时候,刚去完洗手间的范倚冬听到老板娘的怒骂声之后马上跑来。只见老板娘尖锐的声音是冲着蓝矢雅去的,一只手指着她的脸,一只手指着地上一堆破碎的碎片大声怒骂。
范倚冬心头一阵震撼。蓝同学不可能会犯这种错的阿!
他突然想起副校长前几天跟他说的话,二话不说就冲向怒发冲冠的老板娘说:”对不起!这些是我打烂的!”
范倚冬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很愕然,老板娘也是一脸错愕的看着他。
“什么?你说是你打烂的?可是我明明看到是她打烂的阿!”
“阿……!”范倚冬一时想不出该怎么硬掰过去,随便编了一个谎话说:”我刚才去完洗手间出来,看到蓝同学在搬碟子,所以我就想作弄她一下,在她后面推了一把……”
“什么??”老板娘听到原来真正的凶手是他,马上怒火中烧,胖嘟嘟的脸孔扭成一团,大声的怒骂:”好阿,你这个小子!都这么大个人了还玩这种把戏?你以为你自己还小是不是?你以为我不敢骂你是不是?真是岂有此理阿你!”
范倚冬面对着老板娘的怒骂,竟然莫名其妙的惭愧起来,头垂的低低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平常偷懒就算了,还打破我这么多碗碟?我看你怎么赔得起?你明天不要来工作了!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老板娘骂得上气不接下气,肥胖的脸红彤彤的。”你今天的工资我会扣除赔这些碟子的部分!”
“嗯……对不起……”范倚冬惭愧的道歉。连他自己都不禁惊叹自己的好演技。
“把这些收拾干净!”
“是……”
范倚冬垂头丧气的蹲下来收拾碎片。
他抬头看看从刚才开始就没有一点反应的蓝矢雅,发现她的脸变得很苍白,额头上冒着豆大的冷汗。眼睛失焦的张大着。
“蓝同学,你不要这么难过啦,只是被她骂一顿而已。更何况你不用被她解雇阿……”范倚冬语气温柔的安慰。
蓝矢雅根本没有余力管眼前的事。
她的瞳孔不断扩大缩小,强迫着不能揪着胸口的手指紧紧的抓着裙襬。
已经麻木了……痛得已经感觉不到了……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均匀像心跳的脉动声在耳膜里回绕着……
感觉魂魄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在某处飘荡着,躯壳伫立着……
九尾狐……九尾狐后裔……听到我的呼唤吗?
是谁?跟之前那在梦中的狰狞声音完全不一样……是温柔的女性声音……
我是孟姝姮……是被封印在玲珑塔里的朱雀……我,需要你的力量……
需要我的力量?……为什么?
我需要你的扶助……助我离开古塔,重新统治散乱的妖族……最重要的是,向人类报复。
什么?
明明是天大阴谋的话,她却说得柔情似水。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我是藉由你那受诅咒的伤口跟你传话的……我也不多说了……仔细考虑我说的话……你会发现留在我身边是对的……你的心会引导你……
蓝同学……!蓝同学……!
那声音倏地消失了,不绝于耳的是一把男生的声音。
“蓝同学?你怎么了?你说说话阿!不要吓我!”出现在眼前的是范倚冬惊慌失措的脸。他轻轻的摇晃着呆若木鸡的蓝矢雅,不断叫着她。
蓝矢雅花了好大力气才回过神来。涣散的眼眸聚焦起来,盯着范倚冬的脸。
“蓝同学?你没事吧?看得到我吗?”范倚冬看到她终于有一点反应,在她双眼前猛挥着手。
“……我……我。”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蓝矢雅声音嘶哑的吐出字来。
“你是不是不舒服?”从没看过这样的蓝矢雅,他惊讶的问。茫然伸向她额头想要试探她体温的手突然缩了回来。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会给她骂死。
“……我没事,小感冒而已。”蓝矢雅牵开苍白的嘴唇,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
“可是你的脸色好糟糕……不如回家休息吧?”松了一口气的范倚冬一脸关心的看着蓝矢雅,脸上泛起亲切的笑容。
“嗯……我想也是。”蓝矢雅乏力的点头。无力感让她头晕目眩的,现在的她只是勉强撑住摇晃的身体。
“我等下才帮你跟老板娘说,因为我还要收拾地上这些。”范倚冬苦笑着蹲下来收拾地上还没清扫完的碗碟碎片。
“这些是……”蓝矢雅有点讶异的看着包围自己的碎片堆,眼神中写满疑问。
“你该不会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吧……?这些是你刚才打烂的……”范倚冬张口结舌的回答,眼睛因为惊讶而张得不能再大。
“什么?”蓝矢雅一副才刚知道的样子,眼神中充满自责。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老板娘说是我打烂的了。”他一脸单纯的笑着说。彷佛完全不在意为她背黑锅。
“你……”脸色苍白的蓝矢雅一阵愕然,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眼神简直跟之前冷若冰霜的蓝矢雅判若两人。
她忽然叹口气,一脸无奈的摇摇头,看似疲倦的说:”你怎么这么傻?”
“哈哈,对阿,我本来就笨笨的。不过明天不用再来了,可以轻松一下阿!”为了纾解紧张的气氛,范倚冬故意夸张的笑起来,用手搔着后脑勺。
“为什么要这么做?”蓝矢雅却又恢复平常冷漠的表情,蹲下来帮忙他收拾。
“因为……”看到她又变回这副表情,范倚冬不由得认真起来,”因为我知道……这份工作对你很重要……”但是才刚说出口,他就马上后悔的皱起了眉头,眼神闪缩的瞟瞟她那依然冷静的脸庞。
“副校长跟你说了什么吧?”她问。
反正都说出口了,就豁出去好了!
摸不清她心里在想什么,他紧张的吞了口口水,谨慎的回答说:”其实……副校长跟我说了有关你的事……”
蓝矢雅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的把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袋。碎片的撞击声咯咯作响。
她又拿了扫把清扫地上剩下的零星碎片,才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说:”让你知道也不会有什么影响,量你也不敢说出去,只要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就好了。”
接着就把扫铲里的碎片倒进垃圾袋里。
“蓝同学……你不会生气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打听你的事的……”范倚冬自责的低下头说。
“你以后……”蓝矢雅把手上的扫把放到一边,双眸沉静的看着他。
蓝同学要发怒了!
“是……”
范倚冬咕嘟吞了一口口水,准备听她开骂口。
“不要再这样叫我了。”
“阿?……”范倚冬一时不能会意,只是疑惑的看着她。
“……我是说,不要再叫我蓝同学了……听上去好怪。”这样叫别人很容易会听成”男同学”。
“哦哦,好……”范倚冬呆呆的点着头。”可是,那我以后要叫你什么?”
“这你自己想……”蓝矢雅有点不耐烦的说:”总之……不要叫『男同学』。”
“那……”范倚冬突然笑得很可爱,”我可以叫你矢雅吗?”
“随便你。”蓝矢雅冷冷的丢下这句,然后朝厨房走去。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说:”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我不会谢谢你的。”
“矢雅。”第一次这样叫她,脸不由得滚烫起来。他有点吞吞吐吐的说:”你……你要跟老板娘请假吗?”
“嗯。我想休息一下。”
“不如,”范倚冬微笑说:”我背你回家。”
黄昏刚消失了,天空一片沉静的灰蓝。
路边稀疏的路灯打在两个人身上,影子长长的拖曳到地上。
他背着她慢慢走着。
“真的不用了……我还不至于要昏倒。”被他强迫背着的蓝矢雅说,语气中却满是疲惫,不像平常那样怒气冲冲。
“当然不行,我怕你这副模样回家会很危险,而且你还可能会昏倒在街上呢!”范倚冬理直气壮的说,那副表情像跟人抢玩具的小孩,十分霸道。
“……那你背我到河边就把我放下吧。”蓝矢雅知道他不可能会改变心意了,只好勉强的接受。
“好。不过我要看着你走进公寓。”范倚冬倔强的说。
“随便你。”蓝矢雅淡淡的回应,似乎不想再跟他辩论下去了。
真是一个迟钝又烦人的愣子……
蓝矢雅轻轻叹了一口气,按压着晕眩的头。
“矢雅,如果你累的话,可以靠着我睡觉哦,到了我叫你。”范倚冬提出了一样根本不可能的建议。
“没这个需要。”蓝矢雅果然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真的不要吗?……”范倚冬有点落寞的说:”我的肩膀可是很舒服的呢!女生不知道多想靠过来!”他一副引以为傲的模样笑说。
蓝矢雅看看他像竹子般高瘦的身体,面无表情的说:”是吗?”
“不信就算了……”范倚冬扁起嘴巴嘀咕。
沉默了一会,他突然抬起头说:”矢雅,我发现你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什么?”
“你好像不会笑……阿,是我的直觉啦!可能是我没看过而已。”
“嗯。”
“真的不会笑吗?”范倚冬带着有点同情的语气说:”可是……你这样不是活得很不快乐吗?”
“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快乐。”蓝矢雅微微撇过头,冷冷的回应。
“你怎么会没有快乐呢?你还有副校长阿!她这么疼惜你,你应该要高兴才对。”范倚冬觉得理所当然的说。
“是吗?……”蓝矢雅看着天空上的星星,眼神有点迷茫的说:”在我身边的人每天都会笑……可是我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了什么而笑。”
“你只要把心放轻松,不要老是紧绷着面孔,你自然就会发现,其实周遭有很多值得快乐的东西阿。”范倚冬泛起小男孩般的天真笑容,”尝试去放慢脚步,多关心身边的事物,你就会看见很多以往没有留意过的东西。这样,快乐自然就会降临在你身上了。”
“真不像是出自你口中的话……”蓝矢雅看着他后脑勺,惊讶于他竟然能说出这些人生道理。
“哈哈,当然啦!这些话怎么可能会出自我口中?”范倚冬笑了起来,突然降低了声线,假正经道:”其实,我只是照着课文说的。”
蓝矢雅轻皱起眉头,没说话。
“哈哈哈!难得我肯背书,还懂得应用在日常生活上,你就夸一下我嘛!”范倚冬不知害躁的笑说。
蓝矢雅懒得理他,已经到河边了,就说:”到了。”
“阿……这么快就到了阿。”范倚冬有点失望的说。
“这样还好,免得要一直听你废话。”蓝矢雅从他背上下来,整理被压得皱皱的校服裙。
“什么嘛……”范倚冬假装沮丧的扁着嘴巴。
蓝矢雅没有再说什么,甩下他静静的朝家的方向走。
“矢雅拜拜!”范倚冬对着根本还没走远的背影大叫,高举起双手挥舞着。
她没有回应他,只是好像很烦厌的稍微加快了脚步。
“呵呵,今天进展不错嘛!这个黑锅背得满值得的。”范倚冬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呢喃着。
她住的公寓外墙有点残旧,不过地方却挺舒适的,而且望出窗外就看的见河边了。
她从背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少许门,却见门缝里射出淡黄色的灯光。
灯怎么开了?她早上出门前不可能会开灯的……
蓝矢雅发觉事情不对劲,警惕起来,慢慢的推开门。
米黄色的双人沙发上,禾玖大剌剌的坐着,满脸堆笑的看着蓝矢雅。
“嗨,等你好久了。”他笑咪咪的向她挥手。
“你怎么进来的?”蓝矢雅立时便板起脸来。
“当然是跳窗进来的。”禾玖理所当然的说。
“你擅自闯入我家干什么?”蓝矢雅怒问。
“你应该很多年没有碰过人肝了吧?”他突然问。
心头猛地一震。
蓝矢雅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这种问题,顿时怔住。半晌,她眉头蹙起,沉声说:”这跟你无关。”
“据我所知,”禾玖笑容渐渐淡去,”这几百年来,你的生活真的跟一个人类没分别。”
他顿止,沉静的眼像看穿她般,直直看进她微微渗透着哀伤的眼眸里。
蓝矢雅避开他的眼神,脸色变得苍白。
“我今天可是带了一样礼物来哦。”禾玖轻笑,把手伸进自己的黑色背袋,掏出一个被几层保鲜膜包裹的红褐色物体。
蓝矢雅的脸刷的变白 ——是人肝?他竟然……
“你到底做了什么?”蓝矢雅抖着声线。
胸口的疤痕又开始狂跳了起来——跳得比之前更剧烈。
是嗅到血腥味了吗?……
意料之内,剧痛又开始在身体里乱窜,痛如万虫咬噬。她身子一软,跪倒地上,手指紧紧揪住胸口,气喘得断断续续的。
看到这么突发的状况,禾玖满脸诧异,连忙跑到她身边。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他将肝甩到地上,扶住她问。
她却只是摇头,脸色已白得吓人。蓦地看见她紧捏着的胸口渗出了紫黑色液体。
他满脸惊诧,已经猜出了原因。”难道说……你有……受诅咒的伤痕?”
她的眼已然失去焦点,连喘气也停止了,彷佛已失去生命。
好痛苦……好痛苦……
痛苦吗?……赶快……你正渴求着血腥的味道……
耳朵里不断回响着这把恶魔般的声音。
杀光人类吧……只有杀戮,才能令你从痛苦中解脱……
这把声音到底是哪来的……它吸慑着我的心……
彷佛有一滴血落在心尖。扑通——
她泛起了笑容。没有一丝感情的笑容。鲜红从她的瞳孔扩散开去。
浸染在血液里……才是快乐……
黑色的长发慢慢褪去颜色,取而代之的是如月光般阴寒的银白。
看到这种奇怪的情况,禾玖错愕的退后。”怎么会这样?诅咒启动了?”
蓝矢雅像不再在意身体的剧痛,慢慢站了起来。禾玖注视着眼前皓首红眸的少女——
糟了,一定要趁现在制止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禾玖身旁泛起了风,进入备战状态。
“蓝矢雅,你醒醒,不要被它把你的心吞噬了!”他正尝试把她唤醒。
深红的眼珠子颤抖了一下,但她随即又泛起了令人心寒的笑容,转眸看着禾玖。
“该死……难道真的要动手吗?”禾玖咬咬唇。
少女似乎没有兴趣跟他交手。她把地上的肝捡了起来,举向灯光细细鉴赏。
她眼睛停留在肝脏上,神态妖媚,”这是人肝吗?真有意思。”然后把肝放到鼻子前轻轻嗅着,不屑的说:”是有香味,可惜只是死人的肝。”
忽然,她的面孔僵硬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无踪——忽然一脸痛苦。那双眸,红与黑不断交替 。
“矢雅,快醒来!”知道她正在挣扎,禾玖趁机呼唤她。
肝脏从手中脱落,狠狠的摔烂了。剧痛彷佛要将她撕裂。
看到她快倒下的样子,他赶紧将她扶住。
“矢雅,撑住。”他抱住她,想要给她力量。
“阿!”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倒在禾玖怀里。头发慢慢变回黑色。诅咒被她压抑住了。
“你真是了不起阿……竟然可以把这种诅咒控制下来。”禾玖看着她的脸轻说:”早知道我就不把这个东西带来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