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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李旦不登基了 ...

  •   上官婉儿抬步迈入县廨大门。

      青砖铺地,石狮肃立,虽只是下县衙署,倒也格局俨然。

      她穿过略显空荡的大堂,午后的日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堂后本该敞开通往二堂的通道,此刻却闭得严严实实。

      这不寻常。

      县廨重地,白日无故闭锁内堂,不合规制。

      上官婉儿扒开门缝往里头看,庭院中空无一人,那正对着的二堂又是大门紧闭。

      身旁的姝儿轻声提醒道,“大人,您这般不雅。”

      婉儿笑了笑,将门缝让出来,“大白天关着门,那证明里头有见不得光的事,既然见不得光。”

      “那就把门闩撬开吧,当瞧个热闹回去讲给公主听,给她解闷。”

      又凑近补了一句,“万一撞上里头在偷人,岂不是赚大了。”

      姝儿皱皱眉,却还是依言将门闩撬起。

      二堂里头的人,似乎听到动静,那扇紧闭的大门从内猛地拉开。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仓促出现在门口,目光撞上门外的上官婉儿时,脸色唰地白了。

      婉儿径直向二堂走去,韦承庆是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筹措间,却见他突然转身抢步入了内堂,自己先拽了个人出来。

      那是个身着灰褐布衣的男子,戴着斗笠,让人看不清整张脸,但嘴巴一圈的胡茬,能瞧得出这男子的仓皇样子,不是流民,就是在当流民的路上。

      婉儿目光转到韦承庆身上,“韦大人,救济流民要这般神秘么?”

      “还是说这是你窝藏的逃犯?”

      韦承庆行了个揖礼,“上官大人,这是高谨。”

      只见那斗笠被慢慢取下,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难掩清癯的脸。

      上官婉儿背过身去,没有言语,许久才转过身来问道,“你不在家守着你阿娘,跑到新安县来做什么!”

      “公主已经被你们弹劾到新安来避祸了,还不罢休么!”

      高政竟直接跪了下来,斗笠滚落在地,慌乱到不知晓说些什么。

      韦承庆也没有替他掩饰,直言道,“他是准备去巴州,途经新安,想让下官替他做一张临时过所。”

      这句话说完,他松了一口气,像是捡回了一条命。

      婉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

      巴州是李贤的流放之地,这是朝中有人要派他去联络李贤搞事情啊。

      “谁派你去的?”婉儿垂下目光看着他。

      男子只一脸惊恐,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上官婉儿也不催促,只说道,“单凭着你要去巴州这一件事,就能要你全家的命。”

      “你说出来主使是谁,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希望自己带着东阳公主一起去死么?”

      男子猛得抬眼,眸子里带着红色的血丝,“上官大人…不是我!弹劾太平公主…也是他们逼我的!您知道的,我母亲当年因替新城公主操持婚事出了岔子,在先帝与天后面前两头落不是…”

      “宗亲里没人瞧得上我们孤儿寡母,这般处境…我们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么!”

      实在是惨。

      韦承庆也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他抓住那洁净的衣袍,哀求道,“上官大人,给我一条活路,我不能死的…我阿娘还在洛阳。”

      “求您了,帮帮我。”

      婉儿看着他,平静地又问出了那句话,“是谁指使。”

      男子终于吐出三个字,“王方翼。”

      高宗王皇后的堂兄。

      这确实也是李唐宗室的手笔。

      王方翼与程务挺私交甚笃,此事裴炎究竟知不知情?还是说,程务挺与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本就各有盘算?

      这些脉络,上一世她未曾深究。

      那时她眼中只有天后与朝堂明面上的博弈,何曾想过暗流之下,还有这样错综复杂的结盟与背离。

      以裴炎的野心,他当真会愿意从巴州迎回李贤么?一个成年且威望的皇子归朝,对他这位大权独揽的宰相而言,绝非好事。

      那么这或许根本就是王方翼、程务挺二人,与李唐宗室,私下达成的默契?

      如果高谨明日走不出新安县,王方翼恐怕还会派人前往巴州,届时更是防不胜防。

      “给他特批一张过所。”婉儿对韦承庆说完,又看向高谨,“你明日便启程去巴州。”

      高谨神情怔忡,仿佛又看见那一日的黄昏,堂兄高政蜷在长街尽头。

      那曾是高家最明亮的少年,只因是李贤府中属官,便在李贤被废那日,被亲父与叔父亲手杖毙,弃于闹市。

      也是因为如此陛下对他们高家的人更加厌弃。

      故而连忙摇着头说道,“我…我不敢。”

      婉儿伸出手将他扶起,“你拿着韦大人给你的过所,自然一路畅通,其余的都不必管,到了巴州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立即返回洛阳去找王方翼复命。”

      “届时该如何回话,我会教你。”

      韦承庆是从李贤被废风波中保全性命之人,那是何等精明,过所只要经他的手一批,王方翼等人眼中他是站在了李唐宗室这边,但暗地里却被上官婉儿拉上了天后这条船。

      但这朝堂之上,风向早已变了,不登天后这条船,难道要在这惊涛里独自沉没么?

      与此同时,行馆的庭院中青鸾正举着木剑站在石凳上,四五个孩童仰头围着她喊“大王”。

      她将木剑一挥,颇有气势地嚷道,“呔!本大王今日便带你们去扫荡妖魔鬼怪!”

      婉儿一进门,惊得目瞪口呆。

      连忙招手唤来嬷嬷,“这些孩子都是哪来的?”

      嬷嬷道,“回大人,原是在门外玩耍的,禁军本要赶人,可小郡主跑出去领头带着一起玩闹,公主便说了,几个孩子不打紧,便也没再管,由着小郡主带进院中来了。”

      青鸾一扭头瞧见婉儿回来,立刻从石凳上跳下来,挥了挥小手,“今日散了吧,改日本大王再带你们打妖怪。”

      婉儿还沉浸在震惊中,神思恍惚,只下意识摆摆手,“无妨,别让我耽误你们打妖怪…”

      那几个孩童犹疑着瞧了瞧青鸾,见她又是一挥小手,这才嬉笑着一哄而散。

      这时候太平从正厅走出来,脸色挂着笑,慢悠悠道,“你女儿刚从公主府出来,倒像是那脱缰的野马没了羁绊,这才一个时辰不到,不仅野疯了,郡主的封号也不要了,非要当大王。”

      婉儿一把将青鸾抱起,搭着太平的话,“当大王好啊,这世道魑魅魍魉横行,她若是不当个杀伐决断的大王,日后指不定被哪路妖怪给吞了去。”

      青鸾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捏住婉儿的耳垂左右晃了晃,“阿母,你怎么这么清楚?是不是以前被妖怪给吞过?”

      婉儿看了一眼身旁的太平,意味深长的笑道,“阿娘没被妖怪吞过,倒是被妖精给吞过。”

      太平闻言,当即横了她一眼,背过身走进大厅,“你阿母本就是从妖精洞里爬出来的,若不是阿娘这个大王将她捞出来,她早就在那洞里被吸干了阳气,哪还有命在这儿说话。”

      青鸾被婉儿交到嬷嬷手上,自己随着太平走了进去,从身后抱着她,““可眼下这身子,阳气还是快被吸干了。”

      太平手肘向后轻轻一顶,正中大腹,“那随你的心意,今后就是想要被吸,都吸不成了。”

      婉儿轻笑一声,下巴抵在她肩头,“那可说不准,不是还有别的法子么?”

      言罢想吻上去,却扑了个空。

      怀中的人挣开她的手,自顾自坐回软榻上,“想也忍着,今日孕吐难受得紧。”

      婉儿也跟着坐了过去,“大王,要不要小的去给您炖一碗酸梅汤来压一压?”

      她的话带着一股子小妖怪的味道,太平没忍住笑出来,“你又发什么神经,把我喊得跟山大王似的。”

      见她笑了,婉儿又凑得更近,却是正色起来,将今日在县廨的事一一讲给她听。

      “高谨此人,怯懦犹豫,家世尴尬,并非办这等机密事的绝佳人选。”太平细细分析,“证明他们对此事把握不大,也并未将筹码压在此事上。”

      “成了,借雍王的名头反母后,若不成也折损不了什么。”

      婉儿道,“是啊,所以我想让高谨回洛阳去,看能不能探听到宗室到底在谋个什么,我实在想不明白,除了李贤他们还有谁能去依附。”

      这时,外间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骑风尘仆仆,直闯行馆前庭。

      马上之人未等坐骑停稳便翻身而下,是天后身边的女官。

      她径直冲到婉儿面前,气息未匀便急声道,“上官大人,天后急诏!命您即刻返回洛阳!”

      婉儿与太平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问,“出了何事?”

      女官道,“今日前往相王府传旨的内侍回报,相王他不在府中。据王府长史说,他今日一早便去了城西玄都观,声称要为先帝闭关祈福七七四十九日。”

      “还留了话,说此番只为尽人子孝道,祈愿大唐国祚绵长。观门已从内闭锁,任谁叫门也不开。内侍在观外苦求半日,只听着他隔着门道…”

      “道什么?”太平追问。

      女官继续说,“他说李旦德薄,不敢承此大位。唯愿青灯古卷,了此残生。”

      噢,李旦竟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方式,将了所有人一军。

      他不登基了。

      要去作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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