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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孩子不是薛绍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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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洛阳城被一场薄雪覆盖。
贞观殿内香烟缭绕,李治的灵枢停放在中央。
白幡垂落,烛火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将跪伏的百官身影拉长投在地砖上,宛如一群沉默的鬼魅。
隔着重重人影,太平看见母亲站在棺椁旁,一身斩缞重孝。
她没有依礼跪坐哀哭,只是站着,背脊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地落在巨大的棺木上。
没有眼泪,也没有颤抖。
此刻母亲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是在追忆与父亲三十年间从幔帐后的低语到朝堂上的并肩,那些掺杂着恩爱较量与共治的复杂岁月?
还是在飞速盘算,计算着先帝驾崩后的每一寸权力归属,评估着在场每一个人包括她亲生女儿可能带来的威胁或助力?
自己呢?
太平似乎已经麻木了。
灵堂的香烛气窜入口鼻中,她却感觉不到悲恸,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阿耶是爱她的,她相信。但这份爱,在江山社稷与帝王心术面前,轻如尘埃。
她的姻缘,她的喜怒,她的人生,都可以被拿来扶持某位宗亲,制衡某方朝臣,或作为与母亲漫长博弈中的筹码。
在父亲的灵堂前,在这片象征着一个时代终结的肃杀里,她脑海中不合时宜浮现的,竟是许多年前与婉儿一同在弘文馆读书的画面。
春日阳光透过朱红的窗棂,在摊开的书卷上投下斑驳光影,婉儿清朗的诵书声与她偶尔狡黠的提问交织在一起。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女,以为自己的一生可以像那些传奇话本里的公主一样,纵情山水,觅得知心人,最多不过是点缀些无关痛痒的朝堂风波。
殿外寒风卷着雪粒,扑打着窗棂,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裴炎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穿透了哀乐与啜泣,“……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日不决。太子殿下仁孝,然尚未正式即位,依制无权颁行诏敕。当此危急存亡之秋,臣恳请天后暂摄朝政……”
来了。与前世一模一样的奏请,字句分毫未差。太平甚至能闭眼背出他接下来将如何引经据典,如何将母亲推出代行皇权。
他自以为是地认为,天后的权利在陛下驾崩以后,完全是在于自己对她的支撑,哪里想得到,母后岂是会为人鱼肉之辈。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跪在角落的素色身影。
婉儿也正抬眼看她,隔着缭绕的香烟与弥漫的悲哀,目光相接的刹那,两个人默契的感到心安。
太平缓缓吐出一口凝结在胸口的浊气。
阿耶用权利爱她,也因权利束缚她。
如今,那束缚她的人已经躺在了棺椁里。而摆布她命运的棋盘,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批对弈的人。
裴炎的请奏让太子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过头,似乎想寻找母亲的目光寻求确认,但天后自始自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照礼制,太平退出灵堂去了偏殿的柔仪殿,一样在偏殿的还有相王妃,太子妃等女眷,还有武三思,武承嗣等外戚在一旁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
太平席坐到武承嗣身边,“表哥,聊什么说来听听?”
武承嗣正与武三思凑得极近,闻声惊了一跳,猛地坐直身体。
见是太平,又堆起笑意,“天后让我们盯死了太子妃跟相王妃,莫要接触旁的内命妇。”
太平抬手轻按额角,“母后既让你们盯紧,你们就只会干看着不成?”
“如今母后事务千头万绪,哪有工夫将每件事都掰开揉碎吩咐?你们自己难道不会动动脑子?”
说罢,她立即侧身吩咐身后的女官,命她们在内命妇与相王妃,太子妃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人墙,务必隔绝她们彼此接触,私语传话的可能。
旋即又转向武承嗣与武三思,“即刻传信回家,将你们各房适龄、伶俐的女儿都送进宫来,在各宫尚局都活泛些盯着。眼下最要紧的是宫里不能乱,绝不能让她们有机会私下串联,互通有无。”
武三思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犹疑,“太平,这…我们家的娘子们都未曾理过宫中事物,贸然…”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太平打断他,“母后如今在前朝与朝臣周旋,分身乏术。若后宫再因这些王妃命妇们生出事端,扰了前朝布局,岂非让母后腹背受敌?用我们自家知根知底的女儿去作眼线,一则放心,二则消息灵通。”
她目光一横又问道,“怎么,表哥是舍不得女儿入宫受累,还是觉得我的安排不妥?”
武三思被她的目光刺了一下,连忙摆手,“太平哪里的话!姑姑的事就是我们武家的事,我这就去安排!”
说着便起身,匆匆往外走。
武承嗣却坐着没动,他比弟弟沉稳许多,沉吟片刻道,“太平思虑周全。只是…此举动静不小,恐惹人非议。尤其是相王与太子那边…”
“表哥担心得是。”太平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所以动作要快,要以协助操持先帝丧仪,分忧宫中庶务为由。国丧期间,宫中增派人手协理,名正言顺。至于相王与太子,哪里插手得上宫中女官事务。”
正巧这时候婉儿走进来。
扫视了一眼殿中布局,见女官们将太子妃、相王妃与内命妇隐隐隔开,心头松了一口气。
正要与太平说话,便见那边韦香儿已按捺不住,豁然起身。
“我们是犯人不成?”她声音尖利,指着面前的女官厉声呵斥,“要你们这般死死看守着!”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向韦香儿。
身旁的女官显然没料到太子妃会突然发难,一时间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只见太平不疾不徐地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诧与关切,缓步走了过去,“嫂嫂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温和平静,与韦香儿的尖利形成鲜明对比,“可是她们伺候不周,惹嫂嫂生气了?”
韦香儿猛地转头看向太平,愤怒更甚,“伺候?你看看,看看这些宫人!将我与诸位夫人隔开,像防贼一般!我是太子妃!是储君正室!先帝灵前,你们竟敢如此折辱于我!”
她字字句句都在强调身份,试图引起其他命妇的共鸣。
果然,几位宗室老王妃均侧目望了过来。
太平环视四周,声音清朗,“诸位夫人见谅。方才母后有旨,因国丧期间事务繁杂,唯恐人多杂乱,冲撞了先帝灵仪,更恐各位夫人哀恸过度,无人及时看顾,故命宫中加派人手,分侍左右,一则维持秩序,二则随时听候吩咐,以备不时之需。”
“原是天后体恤…”几位老王妃低声附和,陆陆续续坐下不愿再管这等闲事。
普通百姓家中当家人亡故尚且还有一段争家产的闹剧,何况这是皇家。
虽是宗亲,却也不必将自己搅入那趟浑水。
“体恤?”韦香儿却不肯罢休,“若真是体恤,为何独独将我与相王妃隔在此处?为何不许我们与旁人说话?太平,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体恤,还是监禁!”
“嫂嫂,”片刻后,太平才缓缓开口,“你可知,你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人曲解,传到不该听的人耳中?”
韦香儿被她看得心头一慌,气势不由弱了三分,“怎会,我只是…”
“你只是心中悲苦,失了方寸。”太平接过她的话,语气稍缓,“阿耶骤然离世,兄长哀毁过度,嫂嫂感同身受,心神激荡…”
韦香儿看着她的目光,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她顺着这话头说道,“于是哀思过甚,体力不支,作了狂态也情有可原,快扶太子妃到后面暖阁歇息,请尚药局送安神的汤药来。”
两名女官赶忙上前,不由分说,动作利落地几乎是将韦香儿架走的。
她身旁的侍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能愣愣跟在身后。
一边的相王妃,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这般雷厉风行,郎君如何斗得过?
与此同时,裴炎次日便在相王府中与李旦会面。
“裴相,父皇的意思本就是让你与母后形成辖制,你又何必此时便要与她针锋相对?”李旦双手按在琴弦上,已没了往日的从容,生怕裴炎妄动将他一同拖下水。
裴炎冷哼一声,“你知道么?昨夜公主在柔仪殿直接将太子妃遣入内殿安置,这是什么手笔?”
“你对她不是历来势不两立么,若是扳倒天后,公主没了依附,岂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
李旦有些无语,索性站起身,“你跟太平斗了几个回合都没伤着她分毫,你还想斗母后,简直是痴心妄想!若你要一意孤行,我便请旨为父皇修行,作道士去!”
裴炎咬着后槽牙,对没有扳倒太平,他确实耿耿于怀。
果然,停灵二十七天以后的正月初二。
天后陆陆续续便收到宗室与大臣弹劾太平的札子。
内容无非还是老一套女子干政的说法,悉数列举了漕运事项,开府建衙,干涉相州地方政务等,这些倒无妨。
最致命的是,薛家人联合东阳公主的儿子高瑾弹劾太平毒害驸马,致使驸马精神疯癫失常,更让人心惊的是,说如今的景阳郡主并非驸马薛绍所生。
婉儿轻笑一声将札子收起,只觉荒唐。
孩子是太平生的,本来也不是他薛绍生的,牝鸡司晨是倒反天罡,公鸡下蛋倒成了人伦纲常了。
真是笑话。
但此事一旦坐实,便不止是干政越权,而是德行有亏。宗室会借此大做文章,更甚的是可能会蔓延到天后对女儿教导无方,从而动摇她的统治根基。
为了立足于朝堂,竟谋害亲夫。
如此狠毒之人,岂不是给皇室颜面抹黑?
天后心中明镜一般,知晓这是裴炎意在斩断太平这一得力臂膀。她将札子轻轻放回案几,转向身旁的库狄氏,缓声问道:“秋儿,此事你如何看?”
库狄秋垂眸沉思片刻后说道,“妾身以为,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各方势力纠缠不清。公主若能暂离这漩涡中心,避一避风头,未尝不是件好事。天后接下来要做的许多事,桩桩件件…未必都见得光。那些不干净的,若让公主沾了手,往后于她的名声、于天后的布局,怕都不利。”
“只是这谋害亲夫的罪名,公主是万万担不得的。此乃人伦大恶,一旦沾身,便是终生污点,纵使日后权势再盛,也难洗清。”
天后闻言笑道,“秋儿所虑,与我不谋而合。他们如今想方设法要将太平排挤出局,我便顺水推舟,让她暂退一步。来日方长,待局势明朗,有的是办法叫那些人将太平风风光光地请回来。到那时,谁还敢妄议她干政二字?”
“至于这谋害亲夫的罪名…”她顿了顿,“当年婉儿既在她身边协理此事,以婉儿心思之缜密,必会留下后手,以防不测。这些札子,暂且压下,不必急着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