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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真是活祖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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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冬天,干冷凛冽。第一场雪落下时,悄无声息,却一夜之间染白了宫城的琉璃瓦与坊市的乌檐。
圣躬违和的消息,虽被严密控制,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依旧渗在宫廷中的每个角落。
太子显率裴炎等人回了洛阳。
这任凭谁也能猜到,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当夜,裴炎便进宫面见了天后。
在场的还有库狄秋与上官婉儿。
去岁天后与陛下携文武百官东巡洛阳,留裴炎于长安辅佐太子显理政。
此番,是他时隔一年有余,首次面见天后。
他垂首于陛阶下,长安留守的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风霜痕迹,反添了几分沉潜的气度。
自然,去岁天后将长安的赈灾与漕运事务全权委于裴炎,这份重托,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在天后掌权的格局中,自己同样能分得一份实权与信任。
既有此利,去岁东巡洛阳时与天后在策略上的那些分歧,如今当然可以搁置,不再计较了。
“裴卿,坐。”天后目光打量着他身上的变化,“饮一碗茶,祛一祛寒气。”
裴炎躬身谢恩,依言在宫人搬来的锦墩上坐下。
天后将手肘轻轻支在案几上,眉宇间浮着一层薄薄的忧色,“今日医官为陛下施针,放血之后,陛下眼前竟复见光明,欢喜得像个孩子…”
“可我这心里,不知怎的,总落不到实处。”
话到此,就没有再继续。
良久,裴炎才斟酌着开口,“陛下目翳多年,此番施针得见光明,实乃天佑大唐。”
这是典型的先扬后抑的表述方式。
接下来该说但是了。
“然而医道玄微,非常之法,或收一时之效,后续调养巩固,乃至根源症候,仍需缓缓图之,急不得。”
他将回光返照的可能性说得十分含蓄,既回应了天后的不安,又未直言不祥。
天后见他言至此,面中悲伤色更浓,“裴公说说,这朝中是望着陛下康复的多,还是望着新主的多?”
裴炎并未回避,而是直言道,“朝堂诸公,身负社稷之责,亦不能不为万一计。储君已立,此乃国之常典,亦是安定人心之基。臣以为两者未必全然相悖。”
“只是…臣亦深知天后与陛下数十载夫妻情深。闻说陛下今日重见光明,天后竟亲自抱起百匹丝绢赏赐医官。此情此景,臣闻之,亦不免感怀动容,几欲垂泪。”
天后闻此言,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与陛下经历的风雨,非外人所能尽知。从先帝朝战战兢兢的才人,到感业寺青灯古佛,再到重回这九重宫阙…这一路,若无陛下力排众议,我一介妇人又何至于如此地位?”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裴炎脸上,面上哀戚之色未减,“今日陛下精神略好,竟还在病榻上拉着我的手,商议着是否要改个年号,以祈新岁安康。”
她微微顿住,喉间似有哽咽,缓了一息才续道,“因是在内宫叙话,便让婉儿在侧,代拟了旨意草稿。”
说着,她转向静立一旁的婉儿,声音轻而疲惫,“婉儿,将那草稿,念给裴相听听吧。”
前面一系列的官话都略过,只听婉儿念到最重要的一句,裴炎开始竖起耳朵听。
“…..天后事条,深有益於为政,言近而意远,事少而功多,务令崇用,式遵无怠…..”
原来在这等着呢。
这哪里是在商议改元,分明是在为陛下身后事铺路。
天后依旧静静地望着他,方才那份哀戚尚未完全褪去,眼底深处却是静静的审视。
裴炎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反应,将直接决定今夜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与天后之间是坦诚合作,还是心存芥蒂。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站起身,对着御案方向俯身行了一礼。
直起身后才说道,“陛下病中仍心系社稷,眷念天后辅政之功,思虑深远,臣感佩莫名。”
“臣明日便将此诏意交予中书省,拟为正式诏书,再发往门下省审覆。待程序完备,再呈请天后用印颁敕。”
如此,交易便达成了。
天后需要他这位资深宰相的政治智慧和影响力,来为她的持续掌权披上合法的外衣。而他,在接受了长安的重托,看到了分羹的可能后,上天后这条船至少在如今已是必然。
而在另一处,公主的寝殿内。
青鸾抱着那只有些旧了的布老虎,依偎在太平怀里,仰起小脸,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阿娘…”她软软地问,“阿母呢?”
太平心中一软,又有些无奈。
这孩子,睡醒了便要找婉儿。
“阿母还在宫里办事呢。”她将女儿搂紧了些,“等办完了事,就回来了。”
“那…阿母什么时候办完?”青鸾不依不饶,小手揪着布老虎的耳朵,口中继续喃喃,“大王…老虎大王…”
庭院中夜色沉沉,太平亦不知晓婉儿何时能归,今夜裴炎觐见,谈论的必是紧要至极之事,恐怕不会轻易结束。
“阿母要处理很重要的事,”她只能柔声解释,“就像…就像青鸾要乖乖睡觉,好好吃饭一样重要。等事情做完了,阿母就回来了。”
青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又把小脸往太平怀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想阿母…”
太平:我也想她。
许久,孩子揪着老虎的耳朵睡着了。
太平:再揪大王耳朵都要给揪掉了。
太平是真的无奈。
那布老虎是婉儿在青鸾未出世时就亲手缝制的,如今快两年了,早已旧损,小家伙却愣是睡觉抱着不肯撒手。
婉儿也不过在她刚会说话时,随口教过一次,说老虎额头那个字念王。
她便记得牢牢的,成日里抱着布老虎,见着宫人便要显摆,大王!老虎大王!阿母给我的!
尤其是刚学会说话那阵。
小嘴巴巴的。
“琐琐是祖母送的。”
“老虎大王是阿母送的。”
“阿娘,你送了什么?”
太平:“…….”
府中一应吃穿用度皆由公主府供给,给孩子的种种物事,历来也都是婉儿在张罗,太平从未特意过问,此刻被青鸾猛地一问。
她竟一时语塞。
“你是阿娘生的,便不用特意送什么。阿母是因为没生你,心里存着些亏欠,才想着多多补偿你。”
这件事,婉儿不知道。
若是知道,她得闹翻天。
脚步声将太平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婉儿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身上犹带几分室外的寒气,轻声问道,“青鸾睡了么?”
太平起身,上前帮她一同褪下那件沾了细碎雪花的大氅,低声道,“睡了。我让乳母抱去侧殿了,怕你回来动静惊着她。”
“不然,她见着你,又要兴奋得不肯睡了。”
婉儿听罢,眼中泛起柔光,顺势将太平轻轻拥入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带着歉意与怜惜,“今日实在是议事拖得太晚。往后别这样等我了,早些歇息,好不好?”
太平的手环在她腰际,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轻摇了摇头,“我若有宴席晚归,你不也总亮着灯等我么?我等你,你等我,这般相互守着,不好么?”
话音落下却没立马听到婉儿的回答。
她松开手一看,只见那人正用手捂着脸颊,眼里的温情又夹杂着无奈的痛色,闷声道,“月儿,方才你说的,我本是想应下的…”
“可你的步摇…戳到我脸了。”
太平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遂自顾自走到梳妆镜前,将发饰都褪去。
“今日裴炎深夜觐见,为的是父皇的事对么?”
婉儿在她身后,替她归拢青丝,“是,我临走时,天后又让我拟了一道晋升裴炎为中书令的旨意。”
虽然上一世也是这般的流程,但此刻太平却有些不安。
毕竟她们与裴炎此前是都得如火如荼,虽只是立场策略问题,但裴炎反对女子干政,很难说,他不会借着陛下病重,与天后再次达成同盟,从而借力打力,旁敲侧击让天后来打压自己。
但她与婉儿目前毕竟是依附于天后,也不能做什么举措。
她们的处境在夹缝之中,实在是尴尬得很。
婉儿似看出她的担忧,双手搭在她的太阳穴上轻按,“天后准备下诏书给羽林卫换将领,但又怕生变,便想着先调用折冲府的府兵换入洛阳换防。”
“换防事关重大,我今日同天后谏言防止外官会借口符契不合拖延发兵时间,便提议派高延福持内廷门籍与木契前往监军,再让你也一同前往亲眼核对兵员名簿与实际人数,防止安插细作。”
太平知晓,她这般安排是最恰当不过,高延福是陛下身边的亲信,他手持门籍与木契再加上兵部铜鱼符与符牒三重核验,外官是如何都无法拖延。
除此之外,高延福是天子旧仆,他代表着陛下残存的权威与天后对旧势力的安抚,婉儿提出让公主的随行,则是借天后对高延福的不信任,顺势将太平推入这权力夹缝之中。
意在即便裴炎晋升中书令,公主依然在天后的棋盘上占据着关键位置,并未因任何政治交易而被边缘化。
公主的核查之权虽不直接触及兵符,却实实在在地能接触到军队的人头与名册。
窗外风雪渐紧,扑打着窗棂。
太平坐着转身,双手环着她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玉蹀躞处,“我走了以后,让乳母带着青鸾回宫住,你便不用来回奔波。”
“夜间风雪本就大,回来又是冷冷清清,不如留在瑶光殿,至少青鸾会巴巴地等着你回来。”
婉儿:“在公主府青鸾不也会么?”
太平浅浅一笑不语。
待太平走后有一夜,婉儿议事至夜深,踏出殿门时,手中的灯笼都在风里晃得恍惚。
她行过长长的宫道,远远便瞧见一个裹得严实的小小身影,在侍女嬷嬷簇拥下,犹犹豫豫地挪着步子。
真是活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