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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大人,您走近些 那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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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钟,郑微只给婉儿递了一次手帕。
但那帕子很明显带着梅香,就放在案几边上,清冽的暗香丝丝缕缕,混合着沉香的味道。
便再不见她有旁的动作。
太平缓缓睁眼,慵懒地在她怀中蹭了蹭,“怎不将我放去榻上,这样抱着多难受。”
婉儿笔下不停,笔尖在纸面流畅地游走,声音放得极轻,“怕惊了你好梦,这些日子,难得见你睡得这样沉。”
太平支起身子,手肘不经意扫过案几,那方丝帕便飘飘摇摇落在地上。
她侧过身来,纤指轻轻按上婉儿的腿弯,“可是麻了?”
郑微的目光落在那方手帕上,微微蹙眉。
但也没有去捡的礼数。
太平纤白的手指按在婉儿腿弯,那人的眼中也满是纵容,除了她根本无人在意那方帕子。
不,公主是故意的。
她越显得不在意,她的存在她便越是在意。
上官婉儿刚在书房彻夜未归,便突然将自己从书房调到她身边伺候笔墨,若不是要防着她,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解释。
而宫中规制森严,纵是公主之尊,亦不可随意处置有品阶的女官,更遑论无故遣返。
她只能用这般迂回的法子。
一念及此,郑微心头骤然松快。
她乃荥阳郑氏嫡女,纵不及天家尊贵,却也是五姓七望的清流血脉,母亲又是当朝丞相崔之温的姐姐。
见惯了士族联姻的勾当,她不愿成为家族的工具,自己入了道观,又进了宫,因文采斐然被天后亲点,擢为公主府女史。
入了府才发觉家中那位早已声名在外的表姐上官婉儿,确如传闻所言风姿清雅,文采斐然。她在近前侍立三月余,更是觉得她品性温润如玉。
不故作清高,不恃才傲物,静时可执笔惊风雨,动时亦能谈笑生春,别有慧黠之趣。
与她不光是谈论诗词还是国政,总能得到恰如其分的回应。
有时她故意抛出一个刁钻的典故,那人也能从容接续,如流水应和琴音般自然。
公主这般用心防备,反倒印证了她或许在婉儿心中是有些分量的。
是夜,婉儿在里间沐浴。
太平召了青梅来跟前问道,“那个女史如何没有打发去藏书楼?”
青梅垂首应道,“是殿下那夜亲口吩咐留她在身边伺候。次日上官大人便遣散了书房众人,亲自将文书都搬来了寝殿。”
“要不现在将她打发去藏书阁?”
太平不语,她总觉得心里头有些不舒坦,又有些不安。
女史并不是宫中高品级女官,郑微出身世家,其母家舅舅崔之温又正任朝中丞相,自己又才华出众,按常理她应当留于宫中步步晋升,为何母后要将她放到公主府来?
还那么凑巧,就安置在书房中侍奉。
郑氏不似崔氏那般世代簪缨,宰相辈出。为维系世家门楣,举族多依附于天后麾下。婉儿的舅父郑休远,其族弟郑休景,乃至太平的乳母郑嬷嬷,皆系于此。
思及此,太平忽觉自己这公主府,不过是母亲掌中一座傀儡戏台。
“不必,就留在寝殿,你明日让她将漕运上已归置好的文书各整理抄写一遍,不必告知她格式与术语,待出了纰漏再将她安置去藏书阁。”
青梅有些为难道,“她若是借机去问大人该如何?”
太平眼风淡淡扫来。
被瞪眼的人立马又应道,“妾知道了,不会让她再有机会接触大人。”
婉儿穿着寝衣自屏风后走出,青梅知趣退下,但她却并未走到太平身边坐下,而是席坐到书案边继续不知道书写什么。
“公主府中有这般多的公务处理么?”太平徐徐问道。
那人没有抬头看她,自顾自说道,“这几日朝中择选江淮转运使,我想将崔珩推出去,但历来没有女子在外朝为官的先例。”
“我想将漕运改制的推行过程替她撰写成文,明日我再去找一趟崔知温。”她停笔望向太平,“他是崔家族中的宗主,若是点头将崔珩的功绩放入崔家家史中,以世家家族牵头举荐,至少可以打开一些缺口。”
“明日…”
说到这里便被太平打断,“郑微不可能跟你一起去。”
上官婉儿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借此机会让郑微与崔家的执笔人校准内容,便不必日日在府中侍候,免得你看着也心烦。”
言毕又主动走到她跟前坐下,“今日手帕的事惹得你不快,我哪里又不知晓。”
“陛下这一朝,荥阳郑氏并未出什么宰相,但因为当年陛下一纸禁婚召,让荥阳郑温这一脉入了七姓十家,那些士族便以与郑氏通婚为荣,即便我舅父郑休景只是一个闲散官但却娶了天下第一门阀世家崔氏女。”
“所以…”
太平:“那是你父亲上官庭芝以娶了你母亲郑氏为荣,还是你叔父娶了我姑奶奶李氏更为荣呢?”
婉儿起这个话头本是想同她说,虽然郑微仗着世家女的身份在你眼皮底下搞事情,但我们处置时却应当讲究些回旋余地。
谁知话才说半句,就被她拦腰截断,硬生生扯到上官家的旧事上去。
这是一道送命题。
当年婉儿叔父娶的太平姑奶奶是李渊最小儿子李元婴的女儿李蓉,平心而论,地位本就边缘,自然是当不得她母亲荥阳郑氏的地位。
但这已经不单单是在讨论娶了谁更尊贵的问题,而是要扯到李唐家与门阀世家长达几十年的博弈。
当年李唐家的人为了能证明自己也属于关陇贵族体系,硬拉了道家祖师爷李耳为祖宗,但即便是这样,依旧没有得到五姓七家的尊重。
后来贞观朝又改过氏族志,将皇族列为一等,外戚次之,崔郑等列为末等。
但这一举动,那伙子关陇集团跟野火烧了祖坟一样,越燃越烈。
到了李治这一朝,索性便掀了桌子。
天后继续修订氏族志为姓氏录,规定皇朝得五品官者,皆升士流,彻底打破了传统的门阀界限。
再到显庆四年颁布禁婚召令,规定魏陇西李宝,太原王琼,荥阳郑温,范阳卢子迁、卢浑、卢辅,清河崔宗伯元孙,凡七姓十一家,不得自为婚姻。
然而禁婚召令一颁布,却反而提高了七姓十家的身份,让这些世家身份越禁越尊贵。
太平向来对世家之间的门第傲慢是深感不屑的,那种仅凭血统自矜的做法早已背离政治现实,但又实在知道五姓七望还是有一些潜在力量,只能以拉拢为主,不宜明面打压。
但她之所以问出那般刁钻的问题,是因为她想在这场对话中占据主动。
从而达到她想要不给郑微留丝毫脸面的目的,毕竟今日她敢当着自己面搞小动作。
婉儿顿了顿,“不都是亲戚么…我婶母是你姑奶奶,我母亲不是你丈母么?”
“怎非要我说出你姑奶奶跟你丈母谁更尊贵?”
姑奶奶是你的,丈母也是你的,要比尊贵你自己去比,别想搭上我。
太平揉了揉额。
这人太会巧舌如簧。
一句话两头的亲戚关系都让她搭上了。
她何尝不知,婉儿此计乃是上策,借崔家之手支开郑微,既全了体面,又全了里子。
可那郑微的心机城府,深沉得叫人不安。她不知晓将来是不是会留下无穷后患。
这步棋走得虽巧,却埋下了太多变数。
婉儿此刻却适时揽上来,“月儿,就依我一次吧。”
“一次好么?”
许久才传来一个字,“好。”
数月后的傍晚。
太平正于殿中翻阅婉儿整理好的漕运新策,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
早有准备的宫人内侍并未慌乱,稳婆、医女即刻便被引了进来,寝殿内外瞬间灯火通明,脚步匆匆却秩序井然。
婉儿原本在偏厅与几名属官议事,闻讯当即掷了笔,几乎是疾步闯入寝殿,却被郑嬷嬷恭敬地拦在了屏风之外。
内间沉寂了一刻钟,只有压抑的痛喘与稳婆的安抚声。
蓦地,太平的声音拔高,带着产痛磋磨出的嘶哑,“把上官婉儿给我喊进来!”
闻言,婉儿又与郑嬷嬷交换了眼神,随即转入屏风后面。
只见太平散着湿发靠在引枕上,额间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婉儿疾步上前刚握住她的手,小臂就传来一阵疼痛感。
太平低头狠狠咬住了她的手臂。
“下辈子...”她忍着痛说道,“换你给我生...生十个!”
婉儿忍着疼,将手臂又往她唇边送了送,“好...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太平被她这般纵容惹得又疼又恼,抬手便是一拳捶在她腰间,“五个儿子...五个女儿...少一个都不行!”
床榻前的人捂着腰躬身,又将自己送上前去,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那生不出儿子你会休我吗?”
太平正想骂她,一阵剧烈的宫缩又袭来,只能仰头发出压抑的痛吟。
但也不忘锤了身旁人一拳。
“殿下用力!”稳婆急声道,“看见头了!”
又对着婉儿说道,“大人,您走近些,殿下方才捶打时,似乎能借上力,宫口便开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