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空的蛙》南风明

51、第五十章 从方伯方阿

　　从方伯方阿姨家里出来，差不多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临走前，虽然我平时不习惯这样安慰别人，但我还是坚持给他们二老每人一个轻轻的拥抱，告诉他们，方清虽然不在了，把我当儿子，也是一样，我承诺会经常来上海看他们。二老则满眼含泪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坚持把我送出小区门外。当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们二老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往回走的样子，鼻头是一阵阵发酸，心里是一阵阵心疼。生老病死，生离死别，实在是人生中最痛苦，也最无奈的事情。方清在他人生中写的最后一篇日记中说道：我一辈子都在追求自由，可是到头来，却发现仍旧摆脱不了生老病死的轮回之道，面对父母，面对这即将来临的生离死别，一切自由意志都成了空谈。可是怎么办呢？即便人生最终将走向无可挽回的破灭，难道我就要承认曾经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吗？

　　你们看，这就是方清！

　　有关方清的这部传记，终于要在这里划上一个句号了。在传记的开头我就跟读者坦白，自己并非专业作家，我写这部传记的目的，是为了纪念这位老朋友，此刻他早已到达另一个世界，以另一种方式在那里存在着。

　　我曾这样想过，这个世界最大的残酷性，不是表现在灾难、杀|戮、饥饿或战|争上，而是无论缺了谁，都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都不会让地球停止转动。既然每个人最终都会死|亡，既然所有的一切都会最终消逝，那么我们现在拼命去争取，顽强抗争到底，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这就是人生最大的悲剧性和残酷性。

　　方清走了，他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匆匆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的，就只有他的小说和后人对他的怀念。可是这些小说和后人的怀念就真的能持续千秋万代吗？在无数世代后，也许再也没有人记得方清，再也没有人读他的小说，那唯一能证明他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据就全部覆灭了，连方清这样伟大的天才都如此，何况我们这些芸芸众生？

　　想到这里，我真是觉得人生充满了嘲讽和无奈。

　　今年春节是从二月中旬开始的，我和老高以及另外一位同事要赶在春节前，结束上海所有的工作，才能按原计划顺利回家。老高原本就是一个做事慢慢吞吞的人，现在他终于意识到如果事情再拖下去，春节前就回不了家了，作为家庭里的模范丈夫和模范父亲，他是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于是二月初，他就开始连天加夜地工作，处理之前堆积下来的各种事情。终于赶在春节前夕，处理完了所有工作，并交接给了这边的工作人员。而我除了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外，还要撰写这部传记。不过我不像老高，做事喜欢拖拖拉拉，临时抱佛脚。我的很多工作都提前处理完了，撰写这部传记的任务也同时接近了尾声。

　　我把写好的初稿拿给老高看。老高先是一惊，然后大叫到：老李，难怪你这一年从早到晚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你想故意瞒着我去跟你的小三小四约会呢，搞了半天，原来是在写这个呀。说实话，我真是对眼前的这个胖子感到既生气又无奈，我骂他，说他的思想作风有严重问题，他嬉皮笑脸地说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把“思想作风”那套老古董给搬出来。我让他别废话，赶紧看看我写得如何。

　　他看完后，连连称赞我写得好，说人物刻画得生动（除了把他写歪了），思想内涵深刻，主旨发人深省。就在我因为他的话而感到满足和欣慰的时候，他最后说了一句差点气死我的话：老李，就是因为你写得太好了，内容表达得太深刻了，所以里面重要的内容我基本没看懂。我说，你不会一开始就这样说啊，非要称赞一番，然后说没看懂，搞得我还真以为写得有这么好。老高说，就凭你辛辛苦苦坚持写这一年，我也不能那样说啊，而且你写的这个人物不是一般人，那可是小说家方清啊！我说，方清又怎么了，再伟大的人，生活中不都一样嘛。老高说，那不一样，都一样的话，你写的东西就没人看了，就是因为方清这一生和别人不一样，所有才会有读者愿意读他的故事。可惜，你写得太难了，特别是后半段，如果读者不具备一定的哲学基础知识，怎么能理解话中之意呢？我反驳他说，那刚开始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啊，还不是写作的过程中去查阅相关文献，慢慢弄懂的。老高说，你要知道你和我的立场不一样，你是方清传记的作者，以前跟他还是大学同学，自然肯花这个时间和精力去了解他，但是对像我这样的千千万万普通读者来说，我们既不是方清的朋友，也不打算花那个时间和精力去弄清楚他的那些哲学思想，既然你在传记中说你写它的目的是期待它成为一本大众读物，而不是只有专家能弄懂的论文，那为什么不写得再简单易懂点呢？

　　我采纳了老高的建议，又把这部传记从头到尾改写了一遍，又删掉了其中我认为一般读者难以理解的、带有哲学性意味的句子和段落，这就是现在读者们看到得这本小书。老高问我撰写这部传记时，有没有悟到一些东西，有没有什么话想寄给像他儿子那样的年轻人？我想了想，说：希望通过方清的人生经历，告诉当代的年轻人，珍惜当下，坚守自我，更为最重要的是，人生最浪漫的东西，不是只有丰富的物质，还有高贵的灵魂。

　　就在我们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我决定去方清的墓地看看他，我提前买了一束花，打车到了郊外墓地公园。那天天气很好，虽是寒冬，阳光却很温暖。当我到达目的地后，一眼就看到他的墓地位置，因为只有他的墓前堆满了花束，大部分是他小说的粉丝送来的。我把自己带来的花束轻轻地放到他的墓前，望着墓碑上他的黑白照片，内心十分感慨。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再见却是天上地下永别。他在那个世界应该过得很好吧？他的问题得到完美解决了吗？

　　从方清墓地回来之后，我和老高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了，第二天一大早，也就是年三十的前一天早上，我和老高以及另外一位同事，各自拖着行李，登上了返乡的列车。我们三个都在感叹，这次是真要彻底结束上海的生活，离开这里了，没想到临走前还有点不舍。只有我隐隐觉得，与其说是结束，不如说是一个新的开始。

　　《完》

　　2019年8月初稿完成
　　2022年5月修改完毕
　　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