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十八章 拜访完周医 ...
-
拜访完周医生,整理和他的谈话,确实耗费了我不少时间和精力,因为我要做的不是只把和他的对话完整回忆后照抄在这里,而是首先得理解他话中含义,也就是说我自己首先得弄清楚他在说什么,读者看到我的文字才不会坠入云里雾里,问题就在于此。我说过,周医生知识渊博,虽然他是一位精神病方面的专家,但他涉猎的知识范围其实很广。他对中西方哲学有着清晰的认识和独到的见解,他对方清小说的理解也很深刻,尤其是这部《疯人院》,周医生说它有着福柯哲学的影子,福柯的两部代表性著作《疯癫与文明》、《规训与惩罚》对这部小说的创作应该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听了周医生的话,对于没有这些基础知识的我,第一次听到这些“怪言怪语”,理解起来肯定有点困难,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我时常感叹。不过虽然如此,我还是花了一些时间去阅读相关著作,包括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还有康德、福柯的哲学等。
在这个过程中,我真是受益良多,获益匪浅。虽然我深深明白,跟周医生和方清比,自己在这么短时间内所掌握的只不过是些皮毛,他们对很多问题的思考远比我深刻得多。但我也并不因此就妄自菲薄,也许正如方清在日记中所说:这个世界需要各种各样的人存在,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做什么,他们都在用自己的个性装点着这个绚丽多彩的世界。他们的个性就像天上的太阳,一直在发光发热,如果人人都有个性,那么天上就会出现无数个发光发热的小太阳,他们一起组成了这个灿烂多彩的世界,这不是很美好吗?如果人人都丧失个性,那么充斥在我们周围的,只会是一片惨淡的死寂,因为人人都一样,物物都雷同,这个世界怎么会美丽?因此,我们要做的,就是时刻保持这种属于自己的个性,而不是将它泯灭于大众之中。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有个性吗?它岂不是早就泯灭于大众之中了?
当我整理完和周医生的谈话内容后,差不多一个月又过去了,那时候已是二月初,天气仍然异常寒冷,听说二月是上海最冷的时候,看来此言不虚。我算了下日期,从去年三月初来上海,不知不觉,我们在这里已经呆了快一年的时间了,尽管我和老高平均每个月会回老家一到两次,但是跟在老家工作的情形还是不一样的。现在,单位派给我们的学习和工作任务差不多快结束了,这意味着不久后我们就得收拾行囊,彻底告别上海,回到我们原来的地方。
我打电话给方媛夫妇,告诉他们我和两位同事即将离去的消息。方媛告诉我,他爸妈听说我在整理方清的资料,撰写有关他的传记,感到非常意外。他们二老希望能见我一面,说是有话要对我说。听了方媛的话,我真是有点受宠若惊,同时也感到羞愧不已。我来上海这一年,从来没有去拜访过二老,虽然第一次跟方媛见面的时候,我就差不多了解过他们二老的生活情况。那时候就有产生过要去拜访二老的想法,可是最终还是未能成行,这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去,而是因为那时方清自|杀没多久,我担心二老一直沉浸在悲痛中。到了这个年纪,他们还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和痛苦,我实在不忍心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我知道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多余,那就不如交给时间,伤口会在时间的抚慰下慢慢得到缓解。
听方媛说,她爸妈几年前刚从学校退休,退休后的生活也被二老安排得井井有条,丰富多彩。方伯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写书法,退休后更是天天在家练,而方阿姨年轻的时候信佛,喜欢听佛经,退休前,基本一个月去一次寺庙,听僧人讲经;退休后,空余时间多了,现在是一个星期去一次。
那时候方清刚好从精神病院出来,他在医院呆了两年左右。听周医生说,那段时间方清学会了抽烟,而且抽得很凶,一天要好几包。我问周医生,方清哪里有买烟的钱,周医生说,因为他时常会帮医生做事,比如很多患者在接受治疗时,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出现大吼大叫、砸桌子、掀椅子等暴躁行为,甚至连殴打医生等这种极端行为也不少见,每当这时,方清就会在旁边帮助安抚这些情绪激动的患者,而且往往都能取得很好的成效,在这方面,就连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也得对他甘拜下风。鉴于此,医院方面会相应地给方清一些报酬,也算是对他工作的肯定,而方清却经常将所得的报酬用来买烟,可能他写作的时候需要吧,周医生笑着说,毕竟他压力也很大。
两年后,方清从精神病院出来,就一直跟爸妈住在一起,各自相安无事。那时候方清一切都正常,这点即使生活在一起的方严夫妇也从没怀疑过,因为方清的生活真的看不出和之前有什么变化,他还是不停地思考,不停地写作,不停地对一些问题发表自己的见解。也就在那段时间,在方媛和陈国立夫妇的推动下,上海某出版社同意出版方清的两部长篇小说——《疯人院》和《自由王国的陷落》。本来方清是不愿意出版的,他觉得这些小说于他而言已是过去式,从某个角度说,他一辈子都在批评社会,批评人,所以他既不想因为这些小说可能带来的任何荣誉而感到喜悦,也不想因为它们可能招致读者的任何批评而感到失望。照此说来,出不出版都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他根本就不在乎。但是在姐姐和姐夫的强烈要求和鼓励下,他最终同意出版了这两部长篇小说。而方清自|杀后不久,他余下的小说才一部接一部正式出版,包括他写的杂文和部分日记。出版后,立刻在上海掀起了一股“阅读方清”的热潮,很多书店里,都挂着一条小小的横幅,上面写着:阅读方清,认识你我!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方清出院后不到两年的时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选择了跳楼自|杀这条不归路呢?
方媛给我打电话后的第二天,我就决定去拜访方严夫妇了。那时候他们二老仍住在原来的老房子里,虽然大学的时候来过几次,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把他们家的地址忘得一干二净了。当我顺着方媛重新给我的具体地址,找到二老家里的时候,已接近中午时分。从小区的外围看,整个小区似乎有了很大变化,虽然我说不出来具体哪里有变化,但就是跟我记忆中的小区不一样。想一想,已经二十多年没来了,有变化也正常。进了小区,走到他们家门口,按门铃,给我开门的是方严,我喊他方伯。门打开的时候,我心里一惊,方伯看上去老了许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接一道,眼上架着一副大大的老花镜,他行动迟缓,短短的几步路,要走好久,可他明明连七十岁都还没到啊,却让人感觉像八十左右的耄耋老者。
“方伯伯,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吗?”我一边走进去,一边想把刚刚在楼下买的水果篮递到方严手上,可是看到他的身体状况,我还是决定自己拿进去。
“记得,记得,李峰嘛,就是方清当年的大学同学。”他把门完全打开,亲切地招呼我进去,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当我进到里面后,才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方阿姨,方阿姨看见是我,连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看到她手中拿着一串木桃色佛珠,身上穿着一件很朴素的黑色外套,她的头发有些斑白,眼袋很深,一直向下垂,面色苍白如纸,两只眼睛红肿无神,像是刚刚哭过一样。在客厅立定后,我能闻到一股寺院烧香时散发出的那种淡淡清香的味道。
“方阿姨,好久不见,您过得好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方清自|杀,二老怎么可能过得好。
“好,好,我去给你倒茶”方阿姨连忙回应,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尴尬的微笑。说着就去厨房倒茶去了。
我把水果篮放在客厅的桌子上,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桌子的不远处立着一个小供桌,上方挂着方清的那张如两本书并列在一起一般大小的黑白照,照片里,方清紧皱眉头,神情严肃。供桌上摆着各种水果和饮食等。还有一个小小香炉,里面插着几根香烛,冒着几乎看不见的轻烟,难怪刚进来的时候就闻到烧香的味道,原来在这里。
“方伯伯,方阿姨,我能在方清的遗像前给他鞠个躬吗?”看到方清的遗像,我鼻头一酸,对二老说道。
“当然好。”方伯朝我摆摆手。
鞠躬完,我站在那里,想起从前的一些往事,心里十分难过。
“李峰,快坐呀,坐。”方严看我站着不动,可能以为我不好意思坐,于是从桌子底下抽出了一个高脚凳,放在我身后,招呼我坐下。
“是呀,是呀,快坐。哎呀,人来了就行了,还带什么水果呀?”方阿姨把茶端出来后放在桌子上,看到了我放在桌子上的水果篮,说道。
“小小心意而已。”
“老太婆,你还不去烧午饭,有客人到,今天要多烧点好菜。”方伯对着方阿姨说道。
“对,对,我现在就去。”方阿姨赶紧进放下手中的佛珠,转身又进了厨房。
“方阿姨,不用这么麻烦的,我早上吃得晚,现在不饿。”的确,昨晚忙得太晚,今天上午十点才起床,胡乱吃点东西就跑过来了。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当然要好好招待你,方媛说你来上海一年了,怎么都没到我家里来呢?”方伯一边把桌子上的茶递给我,一边问我。
“惭愧!一直想拜访您二位的,这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包括我工作单位的事情,各个方面都需要打点,实在忙不过来,忽略了您二位,我真是觉得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胡乱地编造理由。
“听方媛说你在你们老家XX县城XX机关做公|务员,这次是被派遣到上海来学习和工作的,对吗?”
“是的。”
“工作方面还习惯吗?”
“我做了快二十年了,早已经熟门熟路了。”
“来到上海之后也习惯吗?”
“工作方面刚开始不是很适应,不过后来慢慢步入正轨,就好多了,毕竟和我老家的工作差别不是很大,就挪了个地点办公而已。至于生活方面我还好,因为以前在上海读过大学,我比较容易适应,只是跟我一起来的同事们,不太习惯上海的饮食,还好宿舍有厨房,可以自己做饭。”
“也对,刚开始做什么都得慢慢来,做到后面习惯了就好了。”
他坐在沙发上,跟我寒暄了一阵,主要问我工作和生活上的问题。我发现他虽然看起来样子很老,但是思路倒是很清晰,一点都不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