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乡不可期》竹远

98、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乘

　　乘舟渡万水，策马踏千川。

　　剿孽后的两千年，人间清平，两界安定。
　　天剑府的禀事卷头一回见了底，始元殿的宝鼎里大多都是为孩童祈福的香支，长命锁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界撒。
　　上年秋月十八，昭儿受封潭忱圣女，下了大典便被极净连人带家当的，全部捞进自己的宫中，但是热脸贴冷屁股，极净头一回露出笑颜，搂着昭儿在怀里贴她肉嘟嘟的脸颊，嘴里称赞好几句，就这样把你领回宫。
　　本以为是热脸贴冷屁股的活白干，结果第二日，昭儿就绕着极净左一个“师尊”，右一个“师尊”的，其态度转变之势令众人目瞪口呆。

　　这日，极净领着她的爱徒，去到幻灵宫走一走。已是午上三竿的时候，寝宫位置施着蔽声咒，宫里的小仙干活都是轻手轻脚的，端茶盘脚下的步子像是踩着软云、送灯盏的腕力沉稳，整个幻灵宫静得落针可闻。

　　极净走在前面，昭儿左顾右盼地跟在后面，有些疑惑：“师尊，院里这么静？”
　　极净没有回头，她沉默片刻，随即回答，声音在安静的院中显得十分清楚。

　　“……这得看昨夜天赦宫的主子留宿在何处。”

　　昭儿一听见“天赦宫”，眉头当即就皱起来了，快步往极净身侧走了几步，仰着脸看极净：“师尊，三严大人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极净听见这句“三严大人”，微微蹙眉：“我不是说过，让你改口？”

　　昭儿乖巧地点点头，改口：“十七仙仙尊大人。”

　　就这样说着，二人一路往正殿走去，殿门大开，两位小仙颔首站在门外，见极净走进，躬身行礼。

　　贺殊途坐在十七仙大人的位置上，披着外袍，眉眼低垂，正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那只细长骨感的手正握住墨笔，笔尖在纸面圈点勾划。
　　若是极净没看出，桌上的可都是宋霁璟负责点录批注的文书，如今他本人在寝宫地不知昏天暗地地睡，还遣了个好脾气不好伺候的主子替他干活。

　　贺殊途闻声抬眼，见是极净，放下笔起身，出声：“仙尊到访幻灵宫，是为何事？”

　　极净的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文书，又落在贺殊途的脸上，轻轻皱眉。

　　“长宁在何处？”

　　贺殊途一抬眼皮，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正睡着呢，仙尊有事？”

　　极净看着他的脸，伸手将藏在自己身后的昭儿一把拎到贺殊途面前，眼看着昭儿红着眼就要哭出来，贺殊途看了一眼，双臂抱在胸前，笑出声，似乎明白了什么。

　　贺殊途依稀记起，他一脚给这小孩踹飞五步远，一句话也没问过，疼得她哭都哭不出来，坐在地上憋屈地瞪着人不说话。
　　只是他竟不知道，这乳臭未干的小孩竟然也会告状了。

　　贺殊途低笑一声，看着昭儿皱着脸抽着气往后退，又被极净推上来。

　　“哦，原来仙尊是来算旧账了。”

　　他绕过书案靠在桌前，目光随着动作缓缓看向昭儿，上下打量这个还没到自己腰高的小孩，嘟着嘴，脸上两团红彤彤的球，一对视就皱眉。

　　贺殊途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说点什么，下一瞬，腰腹忽然一紧，他低头一看，是昭儿一拳打上自己的腹部。力道不重，但贺殊途迅速皱眉，盯着昭儿跟被火燎到了一样收回手，拽着她师尊的袖子就往外跑。
　　极净纹丝不动，看着贺殊途忍着笑装作吃痛的样子，弯腰捂住腹部，装模作样的，气若游丝。

　　“……圣女这一拳……打得好。”

　　昭儿闻此言自认为大仇得报，终于露出笑，绕着师尊转圈，咧开嘴笑着说：“师尊，我把十六仙大人打痛啦，厉害吧！”
　　极净垂眸看着她，无声一笑，“嗯”了一声，随后抬眼看仍沉溺演绎之中的贺殊途，有些无奈地别过眼。

　　装的还挺像。

　　贺殊途演个没够，转过身扶着桌沿痛嚎半声，尽显宽容大度的样子：“不必担心我…圣女消气就好……”

　　极净看着他：“还没演够？”

　　他身后刮过一道通透东西的穿堂风，掀起贺殊途的前襟，吹飞了桌子几张草草落笔的宣纸。门外撒扫的小仙远远瞥见这一幕，一拂袖转身就往外跑，跑到半路想起来比自家主子说话还管用的两个正在正殿对峙呢。
　　左脚往右迈，右脚往左迈，直接给自己打了个死结，跪坐在地，却听见面前穿来极轻的靴声，循声看去，喉头忽然被扼住了一样，匍匐下去：“大人——！”

　　宋霁璟披着单衣，内里的素白中衣贴在白皙腻滑的身上，肩上虚虚披着外袍，半遮半露着他清瘦的肩骨上粉红的印子。

　　他眉眼清明，光着脚站在廊桥上，目光望向正殿殿门内。
　　见是极净与昭儿，他微微一愣，没有看这个匍匐的小仙，直接迈开步往正殿中。

　　贺殊途扭头见极净还站在面前，嘴角噙着笑，抬头看看天色，语气已有了送客的意思：“长宁就该醒了，仙尊还有何事？”

　　极净听出他话中意，低头看看笑得十分满意的昭儿，不急也不催：“没打够就再打几拳。”
　　贺殊途哼笑一声，目光越过极净看向门外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靠在桌边的身子站直，默然了许久，也没管这个毛头小孩是不是还有繁琐的要求，抬脚往殿门走去，腰腹撞上昭儿刚要冲过来的脑门，贺殊途来不及觉痛，快步向前走到殿外，张开手臂。

　　昭儿被弹出半步远，后脑勺撞上极净伸出来扶住她的胳膊，又皱着脸生气了。

　　宋霁璟才睡醒，睁眼见不到人便想快点见到贺殊途，索性只披着单衣外袍，光着脚。贺殊途将他拢在怀里，脸颊贴着鬓角，嘴里唤了几句“卿卿”，温热的手掌摸了摸他微凉的脸颊，垂眸瞥见他素净的脚尖。

　　贺殊途皱着眉，佯怒：“胡闹。”

　　他一手拦住宋霁璟的腰，当着极净的面，毫不费力地将他宋霁璟抱起来，把他的脑袋往怀里摁，脚尖离地，贺殊途看向他的眼睛，全然将身后二人抛下。
　　宋霁璟眼眸带笑，仰躺在贺殊途臂弯，看向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向她扬了扬手。

　　“荣进潭忱之席，恭喜圣女。”

　　贺殊途眼中含笑，听着他的声音，深深地望向他的眼眸。
　　即便是两千年后，贺殊途也依然认为，宋霁璟的眸中是能盛下碧空万里的。

　　这是尘世的两千年，仙界的两千日，是他们的日子平静如水过无痕的第五年。

　　送走了客，贺殊途抱着他往寝宫走，目光将蔽声咒割裂，他抬脚迈进门内，手指在宋霁璟腿上捏了捏，心想那都是自己养回来的肉。
　　这时，靴尖忽然踢到了什么，轻灵地响了一声。

　　宋霁璟瞬间呼吸都放轻了，二人低头循声看去，深色地面上躺着个锃亮的清风铃，顿时陷入沉默。
　　贺殊途感到有些好笑，看着这枚银铃他甚至能想象到宋霁璟睡醒不见人着急的样子，挑眉看向怀里的人：“睡醒不见我就来找，连清风铃也不要了？”

　　胸前忽然一紧：“方才就该让昭儿多打你两拳。”
　　贺殊途哼哼两声，绕过中庭往塌床走，低头蹭他的鼻尖：“行，你看着摸着不心疼就行。”

　　……

　　过午之后，二人并行慧宁观。
　　钟鸣一百零八响，正巧在二人行至琳宫内御福宝鼎前的那一刻起鸣。二人停住步子，面向宝鼎，知道这是上天也在祝福他们这一对有情人。

　　并指三支清香，举至眉间。

　　宋霁璟缓缓睁眼，上前一步将香插入宝鼎，又后退一步，看着贺殊途仍颔首祈福的侧脸。
　　贺殊途像捧着珍宝，目注心凝地走上前去，将三支细香插进宝鼎，目光微垂，庄严地像是在歃盟立誓。

　　二人走出琳宫，贺殊途牵起他垂在身侧的手，轻声问道：“卿卿方才许的什么愿？”

　　他们身后是钟鸣荡荡，飘过万水千山，在风中愈来愈远。
　　始元殿内钟鸣不绝，宝鼎中添了六根细香，赫然矗立在一众矮香中，青烟袅袅，向天而去，在空中凝升起两行金字。

　　愿我卿卿长宁，渡灾渡厄，福德无边。

　　愿所爱少铉，无忧无虞，岁岁长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