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音绕迩》鬼哭

33、一楼 迩安探头往

　　迩安探头往前望，发现前面的木板变得稀疏起来，中间的空隙从勉强塞进一只手掌逐渐宽得能同时漏下去两个人。
　　“前面有一些木板不能踩了，会踏空。”踏雪解释道。
　　迩安没有太意外。这一层楼的机关主要便是幻术，在必经之“板”上动些手脚不足为奇。
　　只见踏雪飞身而起，足尖轻点过几块木板，没几步便到达了对面楼道口。
　　迩安隔着遥远的距离挑眉：“跑这么快，就不怕我没看清吗？”
　　“你不会。”踏雪一脸平淡，看起来比迩安本人还自信。他看似无意的瞥了时玖一眼：“就算你掉下去了，我也有把握赶回来救下你。”
　　“珩王在我后方，他可看不清你的动作。万一我踏错一步，他又该如何过来？”
　　“无妨。”时玖的声音自后方传来，“你放心往前走，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亦不会拖你后腿。”
　　迩安回头，对他对视一瞬。
　　她不再顾虑，飞身踏过吊桥，几乎在她落地的瞬间，时玖也踏着木板过来，二人皆平安落到了楼道这边，与踏雪汇合。
　　有踏雪在，三人一路有惊无险的闯过去，越往下层空间便越大，直到第二层楼，这里已经有一整座长乐宫那么大了。站在下往一楼的楼道口处，踏雪开口道：“再下一层，便是我未探索到的地方了。”
　　迩安点头：“我知道。”
　　踏雪不再说话，却也没有继续往下走。
　　他没有探索过的地方，意味着危险——稍不注意就会令宫主受伤的危险。
　　场面僵持了一会儿，迩安突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支开漫舒吗？”
　　踏雪抬眸望向她。
　　“因为她不够听话。”迩安叹了一声，“她太在乎我的命了，如果一个计划有可能会对我造成伤害，那她大概率会阻止我。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下属的样子。”
　　她不需要有人质疑她的决策，她需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和服从。
　　“踏雪，你一直比她更听话，这次也一样，对吗？”
　　踏雪沉默了很久，才回道：“我会在你之前解决掉那些危险。如果解决不了，那我会替你承受。”
　　迩安蹙眉。他给了她忠诚，但依旧不够听话。
　　这不是她想要的。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留下你吧？”她问。
　　踏雪和雪宫里的其他杀手不同——他和迩安是同一批的杀手。
　　暗楼喜欢玩养蛊王的游戏，让一百个朝夕相处的训练生互相厮杀，只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名额。迩安和踏雪是唯一一对能在这场游戏中同时活下来的人。
　　他们躺在斗兽场上奄奄一息，周围全是昔日同伴的尸体，而他们也与尸体没什么两样。但规则是只能活下一个人，所以哪怕精疲力竭，哪怕浑身淌血，他们也得挣扎起来战斗。
　　他们如幼兽一般互相撕咬，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咬住对方的皮肉，然而力竭的他们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无法再造成更深的伤害了。再这样下去，他们只有同归于尽。
　　作为这一届最优秀的两个孩子，这么多年来难能可见又不分伯仲的两个种子，暗楼选择同时留下了他们。此后他俩经常作为搭档一起出任务，直到迩安灭了暗楼，他们才重新恢复了自由身。
　　迩安成立雪宫，原来在暗楼的那批杀手要么死了，要么走了，剩下一些无家可归、没帮步闫对付过她的留了下来，其中便包括踏雪。
　　迩安没有问他缘由，只是告诫他，想留下来，就必须绝对的服从她的命令。
　　而踏雪也的确做到了。他是整个雪宫里最忠心的一名杀手，哪怕江湖上咬牙切齿骂他是雪宫宫主冷潋的狗，也不得不承认他是最听话的那条狗。
　　这样一个人，在这个昏暗的奉星阁里，第一次露出了些微反抗的情绪，而这一份抵触来自于他的主人即将面临的未知危险。
　　“如果你做不到绝对服从，那接下来的路就不必跟过来了。”迩安近乎无情的丢下这句话，毫不留情的踏进了黑暗的甬道。
　　时玖抬步跟了上去，未分给踏雪一分眼神。他的目光，始终平和的落在迩安身上。
　　迩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也未回：“时玖，如果你后悔了，随时可以退出。”
　　“我还没胆小到这种程度。”
　　迩安顿住脚步，回身望他：“你为何不劝我？”
　　时玖定定看向她：“我不会阻止你做想做的事。”他顿了顿，又道：“反正我护得住你。”
　　迩安轻笑：“过于狂妄。”
　　时玖没再与她做这种口舌之争，抬步错身走在前面：“跟上我。”
　　甬道外的踏雪无声伫立在原地，明明面无表情，看起来却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家犬，可怜巴巴。
　　沉默许久，他最终还是抬步跟了进去。迩安能丢下他，但他做不到丢下迩安。

　　奉星阁的一楼比迩安想象中的还要宽阔，几乎有两个二楼那么宽。楼中十分空旷，除了从青石砖里生长出来的几株小草，别无他物。
　　对角处不再是楼道，而是一座老旧的竖井，井口上方的轱辘缠绕着厚厚一圈绳索。
　　时玖捡了一块小石子丢出去，石子往前骨碌碌滚着，没有触发任何机关。他思索片刻，谨慎的贴着墙根往前走去。
　　潮湿的墙壁上似乎雕刻了一些东西，迩安举着火折凑近一看，墙上刻的是一个盘腿而坐的和尚，他手持佛珠，面露慈悲，清明的眼睛活了一般，穿透墙壁，望向这位打量他的不速之客。
　　迩安继续往前走，发现每隔一段距离就雕刻了一尊佛像，上面的佛或站或坐，有的举钵，有的托塔，一共有九个。
　　一楼光线昏暗，迩安看不清楚对面墙壁上的样子，但猜测另一面墙上应该也有九尊佛像——这是佛教里的十八罗汉。
　　迩安不认为这些佛像是往墙壁上刻着玩的。她一路走过来，这些和尚的目光有如实质，像是一直在跟着她转动。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十八罗汉就是一楼的守卫。
　　“小心！”
　　踏雪的声音从后传来，噬无剑应声出鞘。
　　迩安回望，见石缝里那些微不足道的杂草不知何时长长了，蜿蜒着向她伸来，就要缠住她的脚腕，却被时玖一剑斩断，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嘶吼。
　　踏雪也在这个时候冲过来，护在迩安身前。
　　迩安挑眉：“藤妖？”
　　这种已经化妖的植物不是一向只生活在坠月森林的吗？看来辰国为了守护血株是下了血本了。
　　藤妖往后退了退，原本被斩断的枝条肉眼可见又长了出来，可见道行不低，至少比迩安在坠月森林遇到的那只青藤妖强多了。
　　她抽出腰间血鞭，并不与那藤妖纠缠，而是目标明确的往那口竖井冲去。
　　藤妖一般将自己的命门藏在重重叠叠的藤枝后面，短时间内极难找到。在这危机重重的奉星阁中与藤妖缠斗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原本蛰伏的藤蔓猛的拔地而起，将近两丈之高，将宽阔的一楼填补得满满当当，数十枝藤条摇晃叫嚣着朝迩安袭去，却在半路被时玖和踏雪拦下。
　　藤妖认出拦它的是方才斩断它藤条的人类，愤怒的尖叫一声，粗长的藤条在半空转了个方向，朝时玖攻击而去。
　　迩安冲到井口边，正要下去，空中突然响起一道洪亮的钟声。这钟声空旷悠远，震得迩安神思一荡，恍惚了片刻。
　　然而她很快清醒过来，目光穿过交叉缠绕的藤蔓，定在了安静沉默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