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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冬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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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令时节,小雪已经淅淅沥沥的下了几场,冷风平地而起,无孔不入的钻进袖袍领口。山间的植物鸟兽也已经不见踪迹,偶尔能看到狐狸在枯树中穿梭的背影。
因着前些日子山中无端的起了一场风雪,无望山上的雪比山下更厚,厚的淹没了听雪山庄一半的门扉。雪积了许久,无人前来清扫。
昔日让人踏破门槛的听雪山庄,好像一夜之间便倾塌了。庄主被押解上京问斩,九族被牵连流放,门生四散回了来处,听雪山庄背负着谋反朝廷的罪名,就此于江湖不复存在。
云卿行了一天的山路,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听雪山庄。他抬头望了望那块刻有听雪山庄的漆金牌匾,要掉不掉的挂在那里,已经生了潮斑。
云卿合手,低头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指尖隐隐有些颤抖。
随后轻推门扉,山庄内白茫茫的一片,所望之处皆是积雪。云卿脚步一深一浅的往里走,那不大的积雪松落声是山庄内唯一能听到的动静。
听雪山庄很大,云卿走了许久,耗尽了最后一点日光,才看到了那座静观楼。他摘下楼前的封条,伸手一推,门内漆黑一片,气味潮闷。
云卿从随身的背袋中掏出折子点燃,借着光亮拾级而上,一直走到静观楼的顶楼。顶楼墙面上,有一处烛台,云卿按着烛台朝左转三下,又朝右转三下,啪嗒一声,某个机关被触动,墙壁应声而移,少时就出现了一个密室。
云卿走了进去,看见了密室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一个月前,云深寺。
寺外有人托扫地的小沙弥交给云卿一封信,启信只见寥寥几行字,却字字危急:
云卿亲启:
兄不日有难,恐怕这一次无力回天。若一个月后不见兄来信,盼望能即刻动身来往听雪山庄,静观楼顶,托孤于此。
云卿将少年背下静观楼时,身上袈裟已被少年污血染尽。此时山中骤起狂风,呼啸着席卷整片无望山。他把袈裟脱下,在静观楼一层的角落里铺好,将少年放了上去,接着解下少年的衣物,发现竟十几处伤口,虽不致命,却血流不停,若再来的晚些,少年恐怕要一命呜呼了。
所幸云卿早有准备,他从背袋里掏出一个瓶罐,打开后苦涩之味刺鼻,一些敷到了少年的伤口上,一些喂给了少年。
少年体温凉薄,云卿便把身上能脱的衣物都脱下,脱到只剩里衣,其余的都给少年披了上去。随后盘腿坐到一边,拿出佛珠开始诵经。若能过得今夜,佛祖便是有意助他帮少年渡过这劫。
许是这声声虔诚的诵经打动了佛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少年,终究是被云卿给救回来了。
翌日,少年转醒。许久未见日光的眼睛受到刺激,一时只能看清身旁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意识到此处并非密室,他浑身一惊,正待要运气挥掌,却惊觉周身暖洋洋的,伤处也不再如刀割般疼痛难当。稍一冷静,一串平和温润的诵经声轻轻传入了耳里。他忽然意识到,他安全了。
撕扯着喑哑的嗓子,少年费力发出了声音:“多谢大士……”
那模糊的人影微微一顿,诵经声戛然而止。雾白的视线中,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了少年的眼睛,少年微怔,那道温和莹润的声音说到:“九王殿下,日光会灼伤你的眼睛,此刻先闭上吧。”
在感受到手心下的眼睛垂下了眼帘后,云卿收回了手,“阿弥陀佛,九王殿下,贫僧云卿,是苏庄主托付我前来救你,你此刻很安全。”
少年应了一声,“我知晓,可你怎知我不是苏容?”
“苏庄主信中暗喻。”
静观楼顶,托孤于此。一句暗藏九王小字静楼,一句暗示孤王遗子。兄长膝下并无亲生子嗣,只有过继的侄儿名唤苏容。传言苏容在禁军捉拿听雪山庄上下时闻声而跑,至今不知归处。而窝藏在听雪山庄的九王却被一举拿下,随兄长一道被押解上京。可云卿明白,兄长是为了大义,舍车保帅。
明白了原由的九王殿下,沉声半响,突然挣扎着起身,朝云卿重重一跪,“苏家为我遭此灭门之灾,我生不知何时能报,死亦然羞愧于苏家上下!此生唯有一个在世原由,不灭乱臣贼子,就让我堕入地狱挫骨扬灰!”
九王青涩的面庞此刻有着不相宜的沉重与阴翳,云卿神色悲戚,伸手想将九王扶起来,“九王殿下,贫僧受不住这一跪拜。”
“大士,我静楼原只跪天跪地跪双亲,但从今往后,跪苏家先祖,跪苏家后人,跪苏韵庄主。”
“九王殿下,快快请起,且不要再跪罢,殿下的伤口经不住这般折腾。”
九王闷哼一声,身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但他却像自虐一样,突然朝自己胸口挥了一掌,顿时口吐鲜血,一张青涩还尚算年幼的脸上,一片死寂。云卿一惊,生怕他又做出什么自残的事来,赶紧握住了他的双手,“你这又是何苦?”
九王阴翳一笑,那笑容带着血腥和轻蔑,“我今日没葬身于此,便要牢牢记住此时此刻的感受,他日必将成倍讨还。”
云卿微蹙起眉头,心绪复杂。如今九王仅是个少年郎,也才十六的年纪,但显露的那份持成和阴狠仿佛注定了他将来会是个什么光景,可时移世易,听雪山庄也一日倾塌,他日九王又凭什么来力挽狂澜呢。
“殿下的伤势一时并不能好转,可愿随云卿回云深寺,等伤养好,再做打算?”
“多谢大士。”
第二日,无望山中风雪渐平。
云卿转醒时,九王已经盘腿坐起,似乎正在运气。云卿不懂武功,却也知此刻不宜打扰,于是轻声走了出去,弄化了一些积雪装入壶中,约莫半个时辰,才回了静观楼。
才一踏入,一道寒光乍起,云卿还未反应过来,一把带血的剑就稳稳抵在了云卿的脖子前,剑器发出的蜂鸣幽幽的传入了云卿的耳里。
云卿受到惊吓,勉强镇静道:“九王殿下,此处没有追兵。”
九王冷哼一声,刃口又逼近云卿三分,“说吧,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只是一些寻常的伤药。”
“哦?那何故我眼睛失明?”
云卿一愣,九王的眼睛虽然盯着他这个方向,却全然没有焦点,似乎根本看不到他。
“快说!若有半句谎话就拿命来偿!”
“九王殿下,你身上还披着贫僧的袈裟,若真是贫僧下了药,可否告诉贫僧目的为何?”
九王沉默半响,却没把剑收回去,他沉声问道,“你的来历,背景,全部说给我一遍听。”
“贫僧云深寺沙弥,法号云卿……”
“说点我不知道的!”
云卿轻叹,“九王殿下,贫僧是……是苏韵庄主的结拜兄弟,一个月前兄长来信,托付贫僧前来救你,如此,贫僧才会出现在这里。”
九王不动声色,似乎在思索云卿话里的真假。苏韵庄主月前曾嘱咐他,若来日有所不测,莫要硬闯突出重围,只需入静观楼密室,自然会有人前来营救。他只知此人来往云深寺,却不知长相,年龄,身份背景。虽然苏韵庄主广结善缘,可若要谁冒着杀头的风险前来营救自己,除非此人与苏韵庄主交情过命。
“我可未曾听闻苏韵庄主有什么结拜兄弟!”
九王神情一凛,刃口瞬时突破了云卿的皮肤,一道鲜血缓缓淌下。
“九王殿下……”云卿轻喝阻止,“云卿只是小小沙弥,因着云深寺常年受苏韵庄主的香火,才有幸认识苏韵庄主,也才有这个机会与之结拜。贫僧不曾出入江湖,自然无人知晓兄长还有贫僧这个结拜的兄弟。况且这静观楼的密室若非兄长告知,贫僧又怎么会知道?若是有意害殿下,贫僧为何不直接报官?”
云卿声音平缓,听不出半分慌张。九王拧眉思忖了片刻,下一秒剑器在空中哗哗乱响,被准确的收进了九王的袖口里。放下戒备的九王身形微晃,虚弱的扶住了墙。
云卿缓了口气,随手抹掉了脖子上的血迹,并不感到气愤。按九王现在的处境,如此谨慎才是好的。
“对不住了。”
九王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歉意,云卿走了过去,将水壶递给了他,“殿下,你先喝点水。眼睛或许是在密室待得太久,一时接触了强光导致的,先不必担忧,回到云深寺,有一位医术高明的人,他肯定会为你治好。”
云卿看他先摸了摸水壶,才迟钝的找到了壶口,然后对着嘴喝了几口,似乎真的一点儿都看不见。云卿禁不住暗自佩服,若是换做自己在九王这个年纪,突然发现自己失明了,处境又这般堪忧,不会如此冷静。
九王有伤,又无法视物,云卿只能背着九王,慢慢的趟过积雪,向无望山脚走去。
二人一路无言,约莫走过了一半的山路,九王出声道:“放我下来。”
云卿不解,但也照做了,随后又听到九王说,“你去找根枯枝,牵引我下山即可。”
“可这山上积雪很深,况且殿下伤势严重。我们得赶在天黑前下山。”
“你已经体力不支了,难不成还能背我到山下?我就算看不见,也不会拖你后腿。”
云卿用袖口擦拭掉满额的汗水,看了看日头,转身便去找枯枝。脚踩雪松的声音细碎的传到了九王的耳中,云卿拾来枯枝后,将其中一头交到了九王的手里,叮嘱道,“殿下小心。”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的行走在在皑皑雪山上。北风呼啸,天际不时传来一声鹰隼的鸣叫。年轻的九王硬撑着跟在云卿身后,每一个脚印之下都沾染了鲜红的血液,可他的步伐却没慢下半分。
云卿回头去看九王的情况时,才发现了这个半大的少年竟然如此倔强要强,那殷红的血色几乎蔓延了一路。他忍不住出声道,“殿下,还是让贫僧背你下山吧。”
“无须多言,带路就是。”
云卿清楚他背着九王走不快,天黑前也不一定能下山。只能尽量放缓步子。那蜿蜒在山路上的血迹,仿佛是某种坚韧的誓言,少年握紧了袖袍中的剑,暗自立下重誓——他日必将重组兵马,重振听雪山庄,破这天下倾颓之势。
山下有一辆云卿赶程的马车,二人抵达时,已经日薄西山。云卿将九王引进马车内安置好后,便驾着马车向无望山下的城镇赶去了。
洛城位于滇北,因其无望山上坐落着威名八方的听雪山庄,所以算是滇北的一所重镇。可惜这所重镇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变动和混乱,已经无人敢在明面上提到听雪山庄四个字。
从洛城去往云深寺需要半天的路程,云卿先前带来的干粮已经没了,所以不得不冒着风险去了躺市集,所幸此时仍有商户未关。
九王听见吆喝的声音,便知道他们此刻在何处。此时马车停了下来,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云卿低声道:“静楼,你想吃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的。我们现在在市集里。”
“帮我买一身新衣。”
云卿看到他一身的血污,于是转身先去了成衣店。
听到那人离开的动静,九王眉心微簇——静楼,很久没人这么唤他了。
云卿给九王买了身粗布麻衣,接着又买了些面食,便赶回了马车上。他将衣物递给九王殿下时,九王摸到这低劣的料子,问都没问一声,便开始脱衣更换。
云卿解释道,“殿下的衣物且将就穿一下,避免引人耳目。”
“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九王一边动作迟钝的扯开衣服,一边发问,“你怎的不唤我静楼了。”
“人多时不便唤殿下二字,刚才是贫僧冒犯了。”
“是大仕心细。”
九王殿下的动作迟缓,费力解扣的手也因为失明而格外笨拙,这期间许是还扯到了伤口,面色有些苍白。
云卿犹豫了一下,伸手帮九王解开了扣子,露出了九王伤痕斑驳的身体。这样的伤痕加诸在一个年仅十六的少年身上,无论谁看到都会心生不忍。云卿忍不住问道:“殿下可还受得住?”
“无妨,没死就不算伤。”
云卿微怔,低喃了一句我佛慈悲,接着为九王殿下脱下了衣物,给他换上了新衣。
九王配合着,感受到那双手小心的避开了他的伤处,轻柔的将新衣给他套上。轮到下装时,云卿便不再帮忙了,径自退到了马车外。
“启程吧,我换好了。”
马车内传来九王的声音,云卿应了一声,挥了一下马鞭。
路途颠簸,夜路难行,云卿在入夜时便将马车赶至山林,约莫还要三个时辰才能出了这片林子,到官道上去。
“殿下,此夜先在这儿歇息吧,山路险阻,我们等日出了再赶路。”
九王点了点头,由着云卿扶下了马车。
将九王安置到一处石墩上坐好后,云卿道:“我去找些干柴生火,山里寒气逼人,殿下或许会受不住。”
九王侧耳听着他窸窸窣窣的动静,同时还留意着更远处的动静。山里没有人声,鸟鸣瀑布的声音便格外清脆。九王的耳尖动了动,朝云卿的方向道:“你快些,这山里有狼。”
云卿一怔,动作不禁加快了许多,没一会儿便抱着干柴过来,堆成个小堆,掏出火折子点燃。
火光幽然的照着九王的脸,猩红的颜色给那张脸上平添了几分生人勿进的冷冽。云卿知道他看不见,沉思着盯着那张脸盯了一会儿,烈柴燃的呲呲作响,九王忽的发问:“你看着我在想什么?”
云卿一惊,回过神来,不禁有些局促,“贫僧没有……”
“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士难道打算破戒?”
云卿语塞,“是贫僧失礼了,可殿下不是,看不见吗?”
“可我还听得见,你的呼吸就正对着我耳边。”
云卿瞧了瞧自己与九王两三步的距离,他却听不见九王的呼吸。
“你可是想问什么?”
“贫僧……确实有些疑问。”
“你且说来听听。”
“殿下为何会与听雪山庄扯上联系?听雪山庄,又是被何人所害……”
“这些事,说来复杂,却也简单,大士多年不问世俗,但理应知晓如今的朝堂是个什么模样。我若不丰满羽翼,何以夺位?”
九王说这些话时,神情冷淡,全然不像是个少年会有的老道持成,几句话便把其中的血腥阴暗打发了个干净。云卿想到如今的世道,又瞧了瞧面前的人,不知何时才能等到这天下翻云覆雨的一天。
“你不必忧虑。”九王唇角勾起了一个森冷的笑容,“听雪山庄虽然毁了,我静楼却不止这一个出路。若将来谁能平定祸乱,马踏天下,那必定只有我静楼一人。”
云卿暗忖九王度人心思如此厉害,同时又被九王那势在必行的气势所惊。换做任何一人,处在九王当下的处境中,没有丢盔弃甲已属不易,更遑论还有这般的气度和冷静。
“大士,云深寺可安全?”
“自然是安全的,区区深山小寺,无人会注意到。”
悟行山位于洛城北方,穿过洛城,再走出一片树林,就是悟行山脚了。云深寺就处于常年云雾缭绕的半山腰上,由于位置僻静,供奉香火之人也寥寥无几。
云卿带着九王回到云深寺时,并未引起多少注意。只有住持前来见了九王一面,说了些佛道话,便安排了一间厢房,紧邻着云卿,方便云卿照顾。
“你怎么跟他们解释我的来历?”
九王坐在为他安排的厢房里,冲着云卿的方向道。云卿正在为九王铺床被,听到九王发问,便回道:“云深寺一向不问来历,无论是谁都能在这里将养生息。”
九王不置可否。耳边充斥着众僧诵经的声音,那声声虔诚的诵读回响在小小的云深寺之上,仿佛能给听到的人带去一种慈悲的佛光。九王侧耳听了半响,“这诵的是什么经文。”
云卿手上的动作微顿,“不是经文。是在为兄长……为听雪山庄上下,超度。”
当——当——
是寺钟被敲响。
九王静默的听着那如同哀挽一般的钟鸣,脸上终于无法掩饰的浮出痛苦的神色。
云卿这时已经铺好床被,对九王道:“殿下饿了吗?贫僧去端些斋菜过来。”
“不必了,你不是说有人可为我治眼睛?”
云卿没想到九王这么着急,但此人月前就下山去了,虽然说过会回来,却不知具体归期。云卿只好解释了一番,九王没再言语,云卿就径自去了厨房端斋菜。
等返回九王厢房时,却见房内翻倒了几个凳子和驾着木盆的架子。九王沉默的坐在床沿,脸色有些难看,新衣上又浮出了血色。
云卿放下端着的斋菜,把东西扶了起来。
“我不小心撞翻的。”
“没关系,等殿下熟悉房间的布局就好了。”
云卿收拾完后,走到床边,轻握了九王的手腕,将他带到了桌子旁边坐下,同时将筷子放到他的手上。九王的手顿了顿,试探着摸到盛菜饭的碗沿,才缓慢的吃了起来。
在九王用膳的时候,云卿到井边打了一盆清水过来,又为九王拿了两身干净衣物。回到厢房时,九王已经搁下了筷子,静默的坐在桌边,似乎不敢再随便走动。
云卿看了一眼斋菜,还剩下很多,九王几乎没吃多少。
“殿下,贫僧给你打了盆水,过来洗把脸吧。”
说完,云卿便要去扶九王,九王却挥手一避,“你站在那处,发出点声音,我自己走过去。”
“好。”
云卿移到木盆旁边,用指骨敲了敲木盆。九王便站起身,带着确定和小心,迈开了步子,顺利的走了过来,手试探着摸到清水,接着掬了一捧洒到脸上,水珠子顿时沿着他的脸颊蜿蜒到脖子。
“干净衣服贫僧放在床上了,不过是寺里沙弥穿的宽袍,殿下且将就一些时日。”
“无妨。”
“殿下身上的伤还是需要涂药,让贫僧……”
“不用,把药放在床榻上就是。”
云卿顿了一会儿,照做了。
九王虽然睁着眼睛,却空洞无物。他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似乎仅仅才一天,他就已经忍受不了瞎子的生活了。
“你说的那人到底何时能归?”
云卿犹疑了一会儿,“他离开时并没留下归期,兴许就是明日。”
“明日若没回来,我便即刻下山寻其他大夫。”
云卿一怔,没想到自己的话反倒起了反作用,只好赶紧劝阻:“这段时日是断然不能下山去的,虽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但难保……”
“大士不必多言,我耗费不起时间。”
别看九王年纪轻轻,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上位者气势。云卿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劝阻。
是夜。
云卿独自跪坐在佛殿之上,烛光氤氲,他阖动着佛珠,默默的诵经。门扉轻响,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云卿,都已三更天了,回去吧。”
“师傅,”云卿低下了头,声音有些颤抖,“弟子不明白……佛说因果轮回,善恶循环,可为何……为何兄长……”
苦慧住持走到云卿身边,低喃了一句我佛慈悲,“云卿,世间万物相生相息。苏韵庄主有自己的因果路,你也有。”
“是……我也有。”
云卿眼前浮现出九王殿下那张仍旧稚嫩,却神情严肃的脸。他得护着这个少年周全,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因为这是兄长留给他的嘱托,也是兄长倾尽听雪山庄,留给这天下的一丝希望。
翌日,云卿踏着稀薄的晨光从佛殿出来后,径直来到了九王的厢房。九王性子倔强,他担心九王会独自下山。站在九王厢房门前,他轻扣门扉:“殿下可醒了?”
“何事。”
厢房内立时就传来了九王的声音,恐怕昨夜对于九王而言也是一个不眠之夜。
“殿下今日可要下山去寻大夫?”
“自然是要。”
“那贫僧陪殿下一道去。”
“随你。”
“贫僧这就去备马车。”
云卿抬脚刚要离开,却听到门内传来一阵响动,他的步子又落了回去,“殿下需要帮忙吗?”
里面寂静了一会儿,九王似叹息了一声,“你进来吧。”
云卿推门而入,看到九王正赤裸着上身,纤白的肌肤之上,是道道狰狞的疤痕。他静默的坐在床沿,脚边散落了许多药瓶,一股苦涩的气味弥漫其中。似乎不想再暴露出分毫的无措和慌乱,少年镇静自若的说,“替我上药。”
云卿走到九王身旁,把东西拾了起来。
九王的伤痕主要集中在胸腹,那些斑驳的丑陋印记让那个夜晚的重重凶险昭然若揭。云卿不敢想象苏家上下是怎么被捕的,也不敢想象九王是怎么拼死活下来的。他只能轻轻的沾着药膏,小心谨慎的涂抹在那些伤痕上,希望能减轻九王的苦痛。
片刻后,九王动了动鼻翼,喉咙上下滑了滑,“大可重些无妨。”
云卿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九王的意思,“这药性烈,重些恐怕会痛。”
“我说了无妨。”九王不自在的低声道,“你这样弄,很痒。”
云卿一愣,注意到九王有些潮红的耳廓,想必他已经忍了好些时间。云卿有些尴尬,便不再说话,暗暗加重了力度。
上完药后,九王突然从袖口边撕下了一块布条,随后绑在了眼睛上。云卿担忧的问道,“殿下可是畏光?”
九王没有吭声,显然情绪十分糟糕。云卿见状也不再多言,心知他此时焦急,便说道,“马车就在寺外。”
于是二人驾着马车,又原路折返回洛城。经过一天的奔波,二人到达洛城时,天色已晚,医馆基本都关了门,云卿只能先带着九王在一处客栈落脚。
小二招呼着两人进来时,盯着九王看了好几眼,嘴上还不耽误的说着:“师傅这是要住店?”
“是,麻烦给我们安排两间厢房。”
“好嘞。”小二应和着,又不住的去看九王,“这位小哥眼睛是怎么了?”
九王心中烦躁,口气便有些愠怒,“做好你自己的事。”
小二接待过不少世家子弟和官大人,这小哥的口气和气势都与前者相差无几,不过他看了看这小哥穿的衣服,心下便撇了撇嘴,肯定是家道中落,还狐假虎威,于是态度也跟着怠慢起来,“楼上左拐便是了,你们自己上去吧。”
云卿道了声谢,便领着九王上了楼。
在二人离开后,掌柜从里间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沓东西,“来客人了?”
“来了两位,一个师傅领着个眼瞎的小公子,没什么赚头。”
“嗯。你把这些东西贴在外面,贴个两三张就行了,免得耽误我做生意。”
小二接过来看了看,“掌柜的,这画像上的人,是什么来头啊?我看官府这两日天天在派发这个通缉令。”
“你个糊涂蛋,还能是谁?咱们城里这月余就出了这么一件惊天的大事。”
小二恍然大悟,“是听雪山庄的少庄主?”
“以后别说那四个字!”掌柜警告了一声,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但愿少庄主好运吧,咱们洛城昔日有他们庇护,不过听说朝廷马上就会新派官员过来,以后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喽。”
翌日,云卿领着九王进了洛城最大的一家医馆,那大夫看见来人,招呼着进了里间,让九王摘下眼睛上的布条。
刚一看清九王全貌,大夫神色便露出些古怪,摸着胡须问道,“这位小公子怕不是本地人吧?”
九王蹙眉,“我眼睛可还能恢复?”
大夫笑了笑,“不急,不急,待老夫瞧瞧。”
左右看了片刻,大夫面露难色,“小公子这眼睛没被外力损伤,看着完好,却不能视物,怕是问题出在脑袋里。”
九王追问道,“怎么说?”
“可能是脑袋里有积压的血块,这就比较棘手了。一时半刻也是恢复不了的。”
九王神色一沉,又听大夫道,“不过可以抓些药慢慢调理,但这效果也是因人而异。”
从医馆出来,云卿手上多了几包刚抓的药,他牵着九王,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九王却突然停下步子,耳尖动了动,说道:“有一队人骑着马过来了,大仕留心,是不是官兵。”
云卿闻言,不多时果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近看才发现竟然真的是府衙的官兵。然而他们正待前行,却被医馆的那位大夫拦了下来,云卿一惊,只见那大夫对领头的说了几句,一队人马便突然调转方向,朝另一条路奔去。
大夫见官兵走远了,几步追上云卿,朝二人做了一揖,小声道:“苏公子,老朽已将追兵引走,连日来镇上多不太平,还望公子小心。”
这些日街上到处都在张贴画像悬赏,这大夫便将九王当成了侥幸逃脱的苏容,云卿心里一动,向大夫道了声谢,大夫摇了摇头,摸着花白的胡须走了。
“静楼,我们还是尽快回云深寺吧。”
九王沉默着点了点头。
只是二人还未走到下榻的客栈,就突然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袭黑衣的高大男子挡住了去路,九王握紧了袖袍中的剑,正待发力,却听到云卿意外道,“云烈?你怎么……”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随我来。”
二人被燕云烈带进了小巷,燕云烈蹙眉道:“现下这般态势,你们怎么还偏偏往虎口上送?我一路行来皆是悬赏通告。”
不待云卿回话,九王便率先道:“是我执意下山,与大仕无关。”
燕云烈瞧了眼九王空洞的眼神,又发现了云卿手里提着的药包,“怎么,命救回来了,却瞎了?”
九王紧了紧拳头,燕云烈又道:“瞎了就是废物,苏韵竟然豁出性命保住了一个废物。”
九王袖袍中的剑幽然划出,猛地刺向了燕云烈,云卿心中一惊,燕云烈却也不躲,那剑身刚好停在燕云烈的脖颈前,只差一公分便可划破肌肤,“我若是废物,你待是什么?”
云卿急道:“殿下!”
“你竟还唤他殿下?”燕云烈嗤笑了一声,“萧怀风,你自己说说看,你一个屁大的孩子,能担负起什么天下重任,可值得听雪山庄上下为你送了性命?”
被直呼名讳的九王身形顿了顿,猛地收回了剑,紧抿着唇并未反驳一言。云卿松了口气,忍不住责怪燕云烈,“你这是做什么?”
燕云烈眼眶微红,“我追到京城目睹了听雪山庒上下的死状,我还不能找这个罪魁祸首质问一番?”
云卿看到燕云烈的神情,心中悲恸,沉默了下来。
“两个都是蠢货,这种关头还跑下山来。”燕云烈言辞间愈加刻薄,他粗暴的捏住萧怀风的下巴左右晃了晃,瞬间就被萧怀风皱眉打了下去,他无所谓的道:“既然不让我看,那你便一直瞎着吧。”
午时,一行三人踏上了返回云深寺的山路。萧怀风看不见路,只能坐在马车里,燕云烈和云卿坐在马车外,他听到燕云烈说,“京中形势很糟,萧文祁那个废物只知道依附蔡权,我去寻过傅大人,他避而不见,也学起了明哲保身。”
“那岳盟主……”
燕云烈脸上添了分鄙薄的神色,“那个老匹夫,只想保住他武林盟主的地位,谁能给他地位权势,他就为谁当走狗。”
云卿心思沉重了下来,“我们是不是,孤立无援了?”
燕云烈扯了扯嘴角,“起码还有我药谷一众,从未参与江湖纷争,那老匹夫的爪牙伸不到药谷,我们就还不是孤立无援。”
马车外的声音停了下来,萧怀风攥紧了手中的剑,稚嫩的肩膀上仿佛强撑着无数的道义与责任。
回到云深寺后,已经夜深,云卿安顿好萧怀风,便被燕云烈拉到了一旁,他神色沉重的说,“悬赏画像上的人,分明就是里面那小子,朝廷已经知道九王未死,真正死的是苏容。”
云卿点了点头,“我知晓。”
燕云烈蹙眉续道,“你这一趟带他下山,不知道让多少双眼睛瞧见,现在朝廷通缉上画的是那小子,写的却是苏容,蔡权一众鼠辈是断不会容了那小子活着的。”
“云烈,你的意思是,云深寺不安全了吗?”
“就算不安全,天下之大,又还有哪儿容得了他?父亲传信给我,就连药谷也被朝廷下令彻底搜查。”
云卿心底一沉,燕云烈烦闷的叹了一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想来蔡权那狗贼一时半刻也不会想到再回听雪山庄附近查看。”
于是翌日,萧怀风平静的坐到了庭院里,任由云卿为他剃度,他没有问为什么,云卿也没有解释。
剃了度的萧怀风不复原先的英朗,因为尚未长开的少年脸,反而显得有些圆润与稚气,放在哪户寻常人家里,都合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而萧怀风的脸上却始终带着阴鸷与冷冽的气息,他站起身拍落肩上的碎发,问道:“你说医术高明的那人,可就是昨日那个叫燕云烈的?”
“是,云烈他是药谷谷主的公子。”
药谷素来与听雪山庄交好,这一点萧怀风是知道的。“他若是怨我,可还会为我治病?”
云卿顿了一下,“云烈他为人飒爽,性子刚直,有些话是无心之失,还望殿下不要介怀。”
“他说的原也是实情。”萧怀风确实是听雪山庄的罪人,这一点他无须任何人为他开脱。
云卿在心里叹了一声,正要再说些话宽慰九王,却突然被九王捞住腰身,猛地的打了一个弯,一下子扑倒在了九王的面前。接着砰的一声闷响,飞驰而来的箭矢重重的钉入了云卿刚才站立的位置。
九王神色微凛,“你可无碍?”
云卿微喘了一声,“殿下……”
“还叫他殿下,你是嫌他命太长?”
燕云烈从箭矢飞来的方向走了出来,云卿见他手上拿着弓,忍不住责问,“云烈,你太乱来了。”
“你不是还好好的吗。”燕云烈像是笃定他这一箭一定会被萧怀风察觉一般,语气并不以为然。
云卿本就是温和的性子,再多责备的话也无法脱口,只好轻轻一挣,从萧怀风胸前站了起来,“殿下,贫僧失礼了。”
萧怀风被燕云烈提醒了一下,便冲云卿道:“大仕可直接唤我小字静楼。”
燕云烈闻言颇为随意的喊了一声,“静楼,你这瞎子倒是眼瞎心不瞎。”
萧怀风眉梢微沉,知道自己有求于他,并未出声驳斥。但云卿却看不过去,冲燕云烈皱眉道:“他还是个孩子,你别再为难他了。”
燕云烈知道云卿的性子,再讥诮几句怕是真要惹云卿生气,便收敛了几分,“你倒是护着他。我也不是过来找不痛快的,让我瞧瞧他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