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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和周 周说,她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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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周曾经是一对模范情侣,是的,我用了“曾经”这个词,这样你就知道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了,如果这样让你预知了故事结局而索然无味,那么我道歉。
但是,我和周,真的曾经很美好。
上一次她回来是在晚上,她把包扔在客厅的地板上,倒在沙发上抽烟,不看我的脸——但我一直在看着她的,她看上去很疲惫,头发长了,穿着一身我没见过的新衣服,但是却脏了。
晚上洗完澡,她换上我为她找出来的干净睡裙,把鼻涕和眼泪抹在我的衬衣上,周说她觉得累极了,她说她离开这么多次,从没有这样留恋一个家,留恋一个男人,她说她累极了。
我握住她明显干瘦的小手,湿了眼眶,我明明警告过自己很多次不能再相信这个女人,可是那一刻的感动来得匆忙,无从抵挡。那一晚睡的时候,都攥紧她的手。
第三天早晨醒来,周又走了。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也没带走,只拿了自己随身的提包,她的化妆品和衣服都还在,她的气息也还在,我暴怒的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扔到地下,香水砸碎了,空气里她的味道开始被扩大加重,我绝望的靠在墙上,哽咽。
这几乎像是她第一次离开后的我的体会。
那一次是在我们同居的第三个月,事前甜蜜,没有任何征兆。早晨起来我发现周离开了,她什么也没带走,就好象是去买油条豆浆,就好象是到外屋去接电话,就好象是下楼去倒垃圾……但是爱人的直觉告诉我她走了,虽然这空间里没有其他任何的改变。
她那次一走两周,算是短的一次。
这就是周习惯性出走的开始,在最初的那几次,我把每一次都当作终结。每次她回来,都是泪雨滂沱的恳请我的原谅,我无法不原谅她,她哭的样子很可爱,揉红的鼻头,低垂的睫毛,还有微微瘪着的小嘴。而且每一次出走在她后来的解释里都是很偶然的,那么偶然,不能不被原谅。
唯一的疑惑是她在离开我的日子去了哪里,她不去上班,有时候是请假,有时候甚至干脆辞职,她也不回她父母的家,我甚至不敢去问,怕老人担心。周第一次回来以后,我还尝试过问她在离家时的经历,她听了我的问题,把目光转到窗外去,那天北京开始飘雪,她显得有些迷惘,但是很坚定,我知道她什么都不会告诉我,她看着的那个远方,远到我不能追及。
有一段日子我怕到不敢睡去,我整夜睁着眼睛看着怀里的周,她呼吸均匀,不时的咂吧嘴巴,间或皱一皱眉,还有几次咯咯儿的笑出了声。她像婴孩。
但是这样婴孩一般的平静只能是伪装,只要我稍一不小心,她就会悄无声息的起身,离去。我试过各种阻挠的手段:藏起她的包她的鞋她的外衣她的证件……
不过最后,都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空无一物的房间,悲愤交加。
大概在她的第五次出走以后,我开始把这一切当作一种痛苦的习惯——既然不能不痛苦,就只好习惯。那一天她只说要下楼去退掉几个啤酒瓶,半个小时后,我明白了她又走了。
我并不十分难受,或者说那种难受的感觉在我身心上都极大的钝化了,我闭上眼睛,想象她走下楼梯,脚步轻盈,想象她把手掠过积着厚厚的尘土的扶手,想象她留恋的回头张望,牵挂着我的沮丧。我只是无法想象她出走的理由。
尽管这样,我从没怀疑过周对我的爱或是我对她的,我们深深的爱着对方,否则我不会等待,她不会回来。
记得刚恋爱的时候,只有享受不尽的甜蜜,周从背后搂着我的腰,问我我们俩吵架会是什么样的,她的问题那时我还没考虑过,但是已经化做了一阵儿热乎乎的气息喷到了我的后颈。我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我想象里的吵架只能是叫喊和辱骂,而这两样表现怎么才能按到温柔的周身上去,我一点也没有想象力。
可是那次周却分明说,她伤心和生气的时候,就会不想见到爱的人。
这句当时被我一笑忽略的话,在日后听来,意义重大。
后来我和周真的开始争吵,或者更准确的说,我开始争吵。我气愤的指着她说了一些伤人的话,还愤怒的把桌子上的书全都推了下去,她始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死死的盯着我,我看得出她在压抑内心感到的那种恐怖和悲哀。她的神情自然而严肃,像个孩子。
第二天我向她道了歉,她微笑着接受了,她用手抚摩着我的脸,好象从不认识我。当她把手指插到我的头发里,我看到她使劲撇了撇嘴,我知道那是她不愿意哭出来的努力。
第三天,她第一次出走。
我现在的女朋友比我年轻许多,比周也小好几岁,她爱我爱的任性而热烈,还很嫉恨我的过往,时常拷问。在我心情好的时候,我也会陪着她玩,看她醋意大发或者是嬉笑怒骂;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周留下的照片和日记,让她自己看电视。
她哭闹的最厉害的一件事,就是让我把周的那些留下的衣服和化妆品扔掉。
我考虑了很久,在向她求婚的那一天,把这些东西打了一个大包,送给了来家里做工的小时工。我女朋友满意的笑了,我看着窗外,心里紧了一下:周有近半年没有回来过了。
我和周很少共同的朋友,所以我们不能通过这个间接的渠道互通消息,但是周还是知道了我要结婚这件事。她终于打了电话来,她的声音有点哑,问我能不能把她的东西还给她。
不能,我说,全扔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她的哭泣声,开始是小声的,到后来就成了号啕,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撕裂了我周围的空气,露出我掩藏的悲伤,我把拳头狠狠的砸在墙上,让满屋惊恐的空气开始跳动。
周说,她再也不能出走了,因为没了起点,就不再有过程。
这句话貌似很有道理,实则空洞,但是因为这是周的讲话方式,我就习惯的喜欢了。我想问周是不是决定定居了,又定居在哪里,不过没有问出口。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忽然让我乏力。
我说,周你会不会记得我们曾经很美好。
电话那头的人狠狠的挂掉了电话,“嘟——嘟——”的声音表明的是肯定的答案,算是感情里最后值得纪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