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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夜凉秋清花 ...

  •   +++暗销肌+++

      【人生南北多歧路,】
      【代代兴亡朝复暮,】
      【功名富贵俱无凭,】
      【江风吹倒前朝树。】

      夜凉秋清花睡去

      江南正是上秋的时节,秣陵城一派风草初瑟,弦月重楼。

      这是大瑀垂拱朝第二十九个年头,南都的英王府此时满地银烛高照,华庭玳筵。远处的戏台上,一名俊秀小生手捧折扇款步踱上台来。那人生得粉雕玉琢、长身玉立,灯火昏黄中他将秋波一扫,便如月下的琉璃清光一转,背后的丝竹声缓声响起:

      “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蛩……”

      今夜是王府的秋宴,戏台上则是宋班的戏子。宋家这次来的不止是家班,还有三爷文鹤,与如今的家主——宋纯仁。

      席间谈笑声不绝,英王转头向纯仁举杯,纯仁浑然不觉,文鹤忙代兄长应付过去。

      上头明官儿正在唱:“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闲步芳尘数落红。”

      戏正在好处,台下言笑声不绝,纯仁却仿佛一只草虫儿被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颜色铁青。英王冷眼瞧见,垂眸绷去一丝微笑。

      明官儿唱完退场,彩玉抱着琴就要上来。宋家的管家此时急匆匆打外头进来,凑近了对着纯仁一阵耳语。纯仁登时面色一变,文鹤余光瞥大哥一眼,没说甚么。

      不一会儿,纯仁扶椅起身,转过去低声对文鹤说了几句,文鹤仿佛微微颔首,纯仁转身便去了。

      席间不觉,好一阵过去,文鹤起身代大哥告罪,家中五弟有些急事需兄长处置,都是些扫兴事,不敢败了殿下兴致。

      英王含笑埋怨两句,继续看戏不提了。

      纯仁踩着“妙常”的“粉墙花影自重重”直奔出门去,等不得管家,自要了一匹快马抽鞭而去。人奔至江边,江水涛涛横在目前,他被管家追上截住,绕着圈勒住马头。

      管家急安顿舟楫,几人夤夜催舟直奔长洲。到家已是三日后,夜交三更,澄信的小厮守在门口,一见纯仁立即闪身上前,凑近了急声道:“我们爷正等着大爷呢,求爷快着些!”

      纯仁一僵,眼圈兀地一红。小厮还候了他回话,他定一定,也不问自己家门,跟了小厮便走。

      几人张了竹笼,也不肯避人,踏过穿堂直奔后房。到得五房,正屋的朱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澄信的僮儿小辰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举着袖子正抹眼睛。僮儿一见纯仁转身便跑,口中连声唤着“耶耶”。纯仁不敢上前,留在了门外。

      四下静寂无声,下人似是尽被澄信支走了。

      不一会,澄信红着眼睛从里面出来,低声唤句“大哥”。纯仁一见弟弟,不曾开口先是一阵哽塞,喁喁片晌,澄信连忙摆手,“大哥快进去罢,丹歌不成了!”说着目中又是一酸,侧首强掩下去。

      纯仁顿时仿佛闸刀落在颈上,刹不住脚地直冲进去,将弟弟撇在身后。待到隔扇前,纯仁猛顿住脚,低头半晌,将些笑挂在脸上,伸手推门。

      梅花帐里,五奶奶俞氏面朝里睡着。她脸上早已瘦尽,旧时容色难见几分。俞氏双眸紧闭,一只手露在外头,却是红指甲紧紧嵌在肉里。纯仁走近了,按住那手,小声唤句“丹歌”。俞氏没有动。纯仁拉过那手揉搓一阵,缓声再唤一遍,“丹歌”。半晌,俞氏终于回头,半睁眼觑一回,朦胧中瞧不清楚,模糊问着:“信郎?还是纯郎?”

      纯仁泪直流下来,“鹤儿!”

      丹歌听见一下挣起身子,叉了手将银条似的臂膀挂在纯仁肩上,惨嘤嘤地哭道:“我的哥哥!你可来了!再迟些儿,奴等不得你了!”纯仁一声哑然,将丹歌死死抱紧,噎了半晌,他痛声哭道:“我的好姐姐!仁义痴心的姐姐!我没用!甚么放屁的家主,到了这步田地,一个名分给不了你和孩子,我算甚么东西!”

      丹歌一阵阵地发昏,苦苦挣道:“横竖我没那样的命!我儿子也没那样的命!等我死了,牌位上好歹写个宋门俞氏,也差不多少,我将就罢了!”说罢要笑,笑声才出口却化作一阵哭腔,呜呜不止。

      纯仁听了就要放声大哭,死死搂住丹歌反复哭唤“我的好姐姐”。丹歌缓了缓又道:“我的冤家,我不成了。有些话只好嘱咐你。”纯仁连忙否认,丹歌摇头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仔细听我说。”纯仁忙住了口,丹歌挣挫道:“我对不起信郎,你这哥哥做得也亏心,今后多顾着信郎和两个孩子些儿!”纯仁点头,“我知道!不消你嘱咐。”

      “还有两个孩子……”

      “择日我便过……”

      丹歌用力摇头,“正要劝你这个!莫动过继的念头罢!事已至此,就留给信郎……比受你那嫡妻辖制好些!再若给他两个磋磨死了,我只这一点骨血,万一有个好歹,将来谁给我和信郎一碗浆水!”说着放声便哭:“我苦命的孩儿!为娘害了你们……”

      丹歌边哭,下腹刀戳般的痛,草纸被褥早又红了一片,床上气味冲人。她眼睛直往上插,纯仁也不顾这些,将她紧紧揉在怀中,唤她小名儿,胡乱将吻压在她湿乱的黑发上,丹歌半晌缓过一口气,半倒着气恨恨地哭道:“纯郎,我不甘心!死也不甘心的!我恨!我恨我的命,恨你的爹,恨那个不长眼的月老!”

      “……冤家,奴的亲冤家!你让奴怎生撇得下呀!”

      纯仁已无可对,一遍遍哭唤着“阿鹤”,怀中抱得愈紧,脸孔深深埋入丹歌颈项。丹歌却忽然尽力一把扯住纯仁襟袖,张大一双眼睛死死盯在他脸上,并没一丝儿表情,干直着声音问他道:“我走了,你可就忘了我罢!”纯仁一个雷劈在头顶上,他哑声哭道:“我的好鹤儿!你放一百个心,有我一日便记着你一日,种地的忘了庄稼、皇帝忘了玉玺,我也忘不了你呀!”

      丹歌听了,眼神光悠悠一转,又换回一个人,咬一阵嘴唇,笑着滚下泪来。“我的好哥哥,奴在下头等着你,下辈子好歹拉着手一起走……”她说着,眼皮就慢慢地沉下去,声音也一点点地低下去。纯仁怔对着被褥上那滩血迹一点点浸开。

      丹歌不再言语,手却紧紧攥着纯仁衣袖。纯仁抱着她抚了她面庞,低低将些话语说给她听。

      “……那时你偏说要娶我做媳妇,回家逼你母亲给我下聘书。后来竟真拿来了,”纯仁微笑道,“我也竟信了。还去问三叔,究竟是男家下聘还是女家……再后来……你聘书上是澄哥儿的名字……”

      “我那时想,若当初你那张聘书能作了数该多好,我去给你做媳妇,丹歌……”

      纯仁呜咽半声,不觉间涕泪纵横,丹歌仍阖着眼。

      “……后来你来我家听戏,偏说那石山子后头有机窍,里头能藏人,拉着我陪你找。机窍没寻着,你跺着脚跟我抱怨,‘你家《惊梦》是假的,她俩石山子后头甚么也没有!’话到这儿忽然顿住,纯仁愣怔半晌,然后含了笑,有些痴愣似的,哑声咕哝道:“再后来你来了,它便不是假的了。”

      丹歌眼角垂着泪,听了这句双唇却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纯仁将丹歌搂得再紧些,又过一会儿,丹歌模糊嘤嘤道:“这回唱的甚么?”

      “《玉簪记》,明官儿和彩玉。”

      丹歌勉强睁眼,怔一了回。“《秋江》……凄凉了些……”说着又笑了,“我记得你给我唱过。”

      纯仁忆起旧事也笑了。他的曲子都是百花绽后枕席上唱给丹歌的,她自然是记起了那些欲仙/欲死、春梦迷离中的曲儿。

      “再唱与我听一回罢。”

      “好。要听甚么?”

      怀中好一阵没动静,丹歌又阖了眼,惟那只手还紧紧攥着。

      “不听《秋江》。”声如隔岸。

      澄信守在外头,小辰在他膝上哭得已是睡着了,里头传来几句清唱。人前从来矜贵威严的家主,他的大哥,小声哼着一支【滴滴金】:“……亏杀你走花阴不害些儿怕,点苍苔不溜些儿滑,背萱亲不受些儿吓,认书生不着些儿差……”澄信撑不住半句抽噎,泪直流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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