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玛丽安》昼白夜明

7、第 7 章 催眠

　　为了见妮可拉.霍莉医生，我和艾萨克来到了迈阿密。

　　她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心理医生，不过可惜的是，普通的问询治疗并没有帮我好转。

　　哪怕离开了那座城市，我的恐慌依然没有消退，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我甚至开始不敢出门，也不敢独自待在房间里，如果放任这样下去，我很有可能会变得生活都不能自理。

　　我们已经排除了生理病变，在来迈阿密之前，我在医院做了足够全面的生理检查，CT结果表明，在我这颗时刻仿佛上了恐惧发条般不对劲的脑子里，并没有多出个要命的肿瘤什么的。

　　霍莉医生于是决定对我进行催眠治疗，她想尝试从我的潜意识中寻找病因。

　　“你可以将人类大脑想象成一台精密运转的机械电脑，记忆机制就像是电脑的后台存储与调用程序，那么创伤，也就像是存储文件上携带的病毒，只要这台电脑仍在运行中，那份潜伏期的病毒就有可能在未来任何时候，被某个相似的契机所激活，迅速造成内部到显示器的连锁故障。”

　　“哪怕就连你自己都忘记了，那份病毒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悄然植入的。”

　　霍莉医生说：“根据过去几次的交谈，我知道你有个幸福、健康的家庭，孩童时期并没有经历过类似绑架、猥亵、暴力等恶劣情况，所以，我打算从你人生的几个重大节点着手，好吗？”

　　她说着低下头用红笔在我的病历档案上醒目地画上了几个圈。

　　我猜测她圈出的应该是童年火灾、校舍霸凌、科考事故，以及两年前墨西哥的那次武装劫持。

　　老实说，我内心并不觉得，这些过去很久、并且当时对我都没有留下心理阴影的事情，会在这么多年后突然对我爆发如此严重的困扰。但我相信霍莉医生的专业性，她也许是对的。

　　正式治疗约在星期五傍晚，艾萨克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霍莉医生告诉我可以先去趟洗手间，我们回来时，她已经关紧窗户，拉上厚重的丝绒窗帘，足以确保外面的噪音、光线不会打扰我们，角落里剩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显得静谧而温暖。

　　“温度合适吗？”霍莉医生问我，“我们首先需要确保你在整个过程中尽量舒适。”

　　“气温麻烦调高一点，谢谢……”我说：“另外可以的话，我想先喝杯水。”

　　“当然。”

　　霍莉医生微笑着递给了我一杯温水，然后告诉我，准备好了就可以躺在那张黑色皮椅上。

　　她坐在我的右手边，例行讲了些催眠治疗澄清、注意事项，她和我约定了安全中止信号，然后她让我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先做几次深呼吸，“现在请专注在我的声音上……”

　　我开始让自己回到两年前，美墨边境。

　　当时，我们的科考飞机出现故障，紧急降落在了墨西哥境内。

　　可由于国际形势日益紧张，本地官方拒绝为我们提供任何帮助，为了穿过边境那片危险的贫民区与毒贩团伙冲突带，我们只能找到个蛇头，八个人，八倍价钱，总算坐上了一辆中巴。

　　一路颠簸到距离边境线，不到50公里的地方，两个持枪的男人出现了。

　　他们起初只是想抢劫，但很快就发现我们是美国人，他们立刻改了主意，勒令我们全部下车。

　　一个年轻些的男人辱骂蛇头，对他拳打脚踢，另一个盯上了我们中的那个金发女孩，他抓住她的头发，试图将她拖走。她是我的人，我不能眼睁睁放任那一切发生，至少我活着不行。

　　于是在他举起枪托砸向她，手指离开扳机时，我抽出靴子里的军刀，从后割开了他的脖子。

　　枪响了一声，在那个年轻男人察觉之前，我打中了他。

　　“你认为他死了吗？”霍莉医生问我。

　　“我很难说……我没有朝他的头开枪，但他当场倒地，我们除了逃命什么也顾不上。”

　　“你现在还能看清他们的样子吗？”

　　“可以。”我很清楚地记得他们，“那个中枪的年轻人……其实，他失去武器的依仗后，倒在那里其实更像个男孩，他有双因为无知而无畏的眼睛，但中枪的一瞬间，他终于学会了恐惧。”

　　“另一个呢？”

　　“另外那个人蓄着很浓密的胡子，布满半张脸，肤色偏深……”我重新回到了那辆巴士旁，看见那个人，“他身上有很重的烟草和汗味，但很瘦，他的手在发抖，但眼神不是害怕或紧张。”

　　“那是个急需金钱、快感、暴力的瘾君子。”

　　“那个络腮胡男人，那是你第一次杀人吗？你是什么感觉？”

　　“是的，第一次。”我说，“曾经服役的三年里，我没有被派上过战场，那是第一次我亲手终结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生命，感受着人类温热的鲜血在我皮肤上渐渐变凉，那很糟糕。”

　　“你现在仍对此感到内疚吗？”

　　霍莉医生语气柔和平直地问，她的职责就是不评判，只引导。

　　“我对他们的家人很抱歉，但是……”我踌躇了下，艾萨克轻柔却坚定地握住了我的左手。

　　“我不后悔那么做，我非常清楚我是在自卫，如果我不那么做，我们所有人最后都会被残忍地杀掉，一个接一个，以悲惨的方式死去，没有人会知道是谁做的，也没有人会为此赎罪。”

　　可至少我为此接受了审判，神父倾听了我的告罪，我也向上帝祈祷，使他们的灵魂归于安宁。

　　第一次催眠治疗随后不久就正式结束了。

　　霍莉医生对这次治疗的评估显示，重回事故当场，我的精神状态很稳定、意识行为逻辑自洽，并不符合PTSD的症状。这很幸运，她微笑着对我说，我很高兴你有一颗坚强的心。

　　她在鼓励我、安慰我，我知道，我勉强地也笑了笑。

　　但她不会知道的，我内心多希望快些找到不对劲的根源，PTSD——其实管它什么都好！

　　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我越来越频繁地惊醒，最近一次甚至只是打个盹儿的功夫，半小时不到，强烈的恐惧感袭来，我却永远记不得到底梦见过什么，长期的失眠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我的生理健康。

　　我没办法听从霍莉医生的建议，等待一周再进行下一次的治疗。

　　三天后，我们就进行了第二次。

　　我再次躺进那张黑色皮椅里，跟随霍莉医生的声音，重新回到七年前，南极的冰天雪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