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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性 她不敢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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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天性
江南新区的开发没有想象中顺利。原本政府的规划是引进鑫华集团先进行“江南第一城”的开发,涵盖高端住宅,别墅,学校,大型商业,江滨公园,在开发过程中视情况迁移部分政府部门到新区。
章华所在的策划部和公司开发部在前期进行市场调查的时候发现南城人对新区的发展并不乐观。在市调问卷里,90%的人都表示不会去新区买房子。即便会买,对房子的预期价格也低的离谱。关于政府是否会为“江南第一城”开辟一条单独的公交路线,是否会在未来将市区里的重点中学迁移至新区等问题 ,都决定着项目能否实现开发后的预期销售结果。对四线城市的人来说,10公里的生活半径已经是极限,跨桥,在一个挖山填土开辟出来的新区生活太偏僻了,连晚上约朋友吃个宵夜都麻烦。
更何况,政府不是第一次招商引进地产开发商。只有少数品牌开发商开始尝试往三线以下城市拓展,多数人还没法看到在未来的几年里城市化进程带来的三四线城市的快速发展给品牌开发商累积的地产版图。他们担心下沉市场的变数,一二线城市对地产的稳定需求和增长是开发商定期KPI的保证。
项目推广第一阶段的品牌落地动作迟迟没有敲定。在视频会议上集团营销负责人对章华的工作进度提出质疑。章华把2012年的全年推广铺排重新解释了一下,她计划和电视台能长期合作,共同做一档针对江南新区的节目。“这样能避免传统的节目冠名费用高,广告效果又不好。同时想把政府捆绑进来,看看能否借助节目侧面督促政府的新区开发进度”,章华的解释没能为自己赢得理解,“2012年的指标是10个亿,长期怎么做我不管,但是12年的首次开盘目标是售罄,同时别墅和洋房不管市场接受程度怎样,都要打造成当地的豪宅标杆,要让当地有钱人以买我们的别墅为荣。”集团的指示简单粗暴。
章华只好加快和电视台的合作谈判。
在刘川的办公室,章华第二次见到林倾慕。那天她才真正看清林倾慕的长相:皮肤白皙,额头有点窄,眉毛也不是很好看,眉尾有点稀,没有形状,像写了太久的分叉的毛笔头;鼻子和眼睛却分外好看,尤其是眼睛,单眼皮的线条狭长利落,黑色的瞳孔像儿时玩的玻璃弹珠,仿佛随时向对视的人发出游戏的邀约。他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牛仔裤和白色帆布鞋,在茶桌前学着泡茶。
章华进屋的时候林倾慕正因为打翻了闻香杯而哈哈大笑,刘川带着笑打趣他
“除了会泡妞,你还会什么。”
“我还喜欢赚钱,只是现在没找到方向”
刘川问章华,对林倾慕的就业选择有什么建议,章华脱口而出“做地产销售啊,他这么帅,肯定受客户喜欢。而且品牌开发商的高层除了工程出身,基本就是营销口出来的。有一线案场经验,了解市场,如果还有好业绩,2年后做经理,再三五年就能考虑往区域的高层奋斗”。
林倾慕看着章华的脸,觉得眼前这个说话严肃的女人其实很年轻。他身边没有亲近的30岁女性,唯一的姐姐也只比他大4岁,他觉得大街上那些30岁以上的女性都是一脸疲倦,脸色蜡黄,身材走样的妇女。在大学校园里谈恋爱的男孩女孩都无法准确想象30岁的自己和异性,他们会嘲笑30岁的人为“老人”,认为30岁的人要么是成功精英人士,要么只能混吃等死,尤其是女性,尴尬的30岁只能是已婚妇女,孩子他妈,或者在通往婚姻的路上艰难的挑选同伴。
章华看起来比林倾慕的姐姐还年轻:健康紧致的蜜色皮肤,眉毛不浓密,修剪成自然的柳叶状,说话时左边的眉毛习惯性上挑。双眼深邃,鼻子高挺,她不常大笑,紧闭的唇形小巧精致,看起来既严肃又可爱。章华右脸颊上有一小块浅浅的像猫爪印的灰色雀斑,后来林倾慕常常在分别前要亲一下那个雀斑,直呼“我的小猫爪”。
刘川问林倾慕“怎么样,想做地产吗?有个漂亮的前辈姐姐哦”。已经55岁的刘川喜欢用既年轻又女性的语气词,他觉得这是融入年轻人的最快方式。可是章华好多次听到刘川在背后吐槽一些女孩做作,就因为她们说话“不是啦,就是哦”。
“我没有想过卖房子,可能很难吧”林倾慕突然有点羞涩和胆怯。
“没关系,我只是提个建议。你大学什么专业?”
“我。。。。。”
“他们那个野鸡计算机专业都是糊弄人的,不用问他专业。大学四年都在谈恋爱,什么也没学会,还差点毕不了业。这种人要不是我管着,到社会上就是废人一个”。刘川突然发火,唠叨完开始泡茶,色泽乌褐的肉桂在滚烫的热水冲泡后,散发浓烈的辛香。章华来到南城后就爱上了醇厚绵缠的岩茶,她对茶没有研究,只是凭感觉。
林倾慕瞬间红了脸,低头拨弄着茶盘上的蟾蜍。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茶盘上需要摆金蟾,这个含着铜币的生物守着多数人的茶盘,人们在它身上浇热水,把剩余的茶水倒在它身上,用类似毛笔的养护刷在它身上轻轻刷洗,仅仅只是因为它有招财的寓意。“有什么意义呢?又不是真的。”林倾慕心里升起一股厌恶,他觉得刘川和眼前的茶盘一样,常常用一种看似极有内涵和修养的方式,自以为是的表达虚幻的存在,极尽刻意的粉饰背后还是漏洞百出的欲望横流。就好像在他对所有干儿子的好意背后,是自然而真实的嫌弃。
章华放下茶杯,忍不住圆场“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这么损他,今天又说他,你收个干儿子就是拿来取乐的吗?多数人的大学生活不都是在恋爱和游戏里度过的吗?你这么说显得特别不懂年轻人哦”。章华特意加重那个尾音哦,刘川大笑。
在刘川的饭局上章华陆续认识了刘川的几个干儿子,他们几乎都是来自农村家庭的大学生,在不知名的院校生活四年,什么也没学会就这样赤手空拳走向社会。他们无法想象四年里几乎没什么认真学过的专业在投出的简历上意味着什么,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工作,而乡下的父母以为他们上完二三线城市的大学,就可以成为城里人,开始赚钱分担家里的开支或曾经欠下的债务。林倾慕就是这样在焦灼的毕业季遇见刘川,当他听说对方是个电视台副台长,贫瘠的想象力让他几乎要对遇到的贵人感激涕零。他亲切的喊刘川“干爹”,在刘川的私房菜馆起早贪黑做免费的帮工。他一心等待刘川给他介绍一个好工作,在和父母的每个电话里也都把刘川说成世间难得的大好人,至于工作,他对父母说“不急,干爹对我这么好,肯定会给我介绍一个好工作的。”
刘川给他的干儿子们介绍工作,安排他们住在自己家里,在没有收入前提供一些基本的生活费。也给那些男孩介绍适婚的对象。可是有个叫吴飞的男孩在一次酒后拖着章华嚎啕大哭“家里的弟弟要去上大学,我想把刘老师家里不用的旧棉被给他,没想到干爹不肯,骂我蹬鼻子上脸。现在只要我没空到餐馆帮忙,他就和别人说我白眼狼,还总是说如果没有他,我连老婆都娶不上。”章华还没有机会听林倾慕抱怨,她只是很惊讶吴飞的那些所谓痛苦。章华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但是她很珍惜大学时光,努力读书,参与各种社会实践,也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所以在鑫华集团的“小虎队”高校培训生计划后,她顺利进入省内排名第一的国企。她看着吴飞狼狈的哭相,没有丝毫同情,甚至有点厌恶。她不敢相信一些男孩会把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押宝在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旁人身上,并如此纠缠,卑微如此。
“我先想想,之前都没想过会从事地产销售。“林倾慕感受到了章华的好意。如果说第一次的饭局上章华怼刘川的话并没有让林倾慕感受到什么,那个时候的他只是礼貌地借机敬酒,今天在刘川的办公室,他真切地感受到来自章话的善意。很难说这个善意是针对林倾慕,大概如果对面坐着的是另外一个人,章华也会在觉得刘川说话过分之后把话圆回来。这是她的天性,她不喜欢当面的尴尬,在她的原则里可以不喜欢一个人,但是不要让一个人当众难堪。
林倾慕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章华有好感,但是一个月后,当他在夜里接到章华的电话,听到电话那头模糊不清的抽泣声时,他决定要试着走进这个女人的心里。那是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夜,他毫不犹豫地买了第二天的车票去见章华。
当章华走出售楼部,看到林倾慕站在停车场入口处,正在抽烟。传统新年里他照旧习理了头发,只剩黑色的板寸,透着青色的头皮,穿着一件老式拉链黑皮衣,袖口和衣领搭着棕色的人造毛(后来才知道是刘川网购买给自己,发现不合身送给林倾慕),牛仔裤还是最后一次在刘川办公室见到时穿的那件。看到章华出来,林倾慕赶紧丢掉手上的烟,用脚重重碾划。
章华楞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一下子慌张起来,迟疑着怎么上前。林倾慕双手插着皮衣口袋,一边走,一边冲章华笑。他的嘴唇厚而短,笑起来露出一点凶样和类似婴儿的憨傻。章华穿着白底红色波点衬衫和驼色大衣,黑色马丁靴,干净利落。林钦慕走上前很自然的伸手要帮章华拿包,说“你又变漂亮了。”
章华躲过林钦慕的手,径直往前走。从公司步行15分钟能到她租的房子,她想用这15分钟和林钦慕解释一下,昨天夜里自己只是喝多了一时冲动,没想到他会来,但是她并不想让林倾慕随她回家。
她还不了解林倾慕,也从来没有在正式恋爱前把异性带回家的习惯。更何况她对刘川的“干儿子们”都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既觉得这些男孩需要帮助,又对于他们和刘川的关系有着第一直觉的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