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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章华和林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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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重逢
“这是医院不能抽烟。再说,我是病人”
“你都快死了,还在乎多吸两口二手烟吗?”
“我们用这种方式重逢,是你期望的吧?”
“可能吧,如果祈祷能成真,以后我会小心发誓。”
章华站在第一医院的花园里,仰头把吸进肺里的烟重重的吐出来,在淡淡的白色烟雾里,一树一树的凤凰花开的正旺。
“你知道凤凰花是厦大的校花吗?因为这花常在毕业季的时候开,所以有分离和思念的意思。”
“不知道,没几个人知道。你总是爱了解一些没用的小知识,在各种场合装逼。这么多年都没变”。林钦慕坐在轮椅上,斜着眼睛看着抽烟的章华。他的脸色蜡黄,在阳光的反射下泛着微微的金色,竟然像一个酷爱户外运动的男孩该有的健康肤色。凹下去的脸颊在侧面凸成好看的线条,连带着原先不起眼的鼻子也挺出了凌厉的线条。那一刻章华有点恍惚,坐在面前的是个病入膏肓的肝癌患者吗?
林钦慕原来的皮肤很好,他们在一起的那几年,他常常和章华炫耀办公室的女生爱慕他,说他的好皮肤连女生都嫉妒。他非常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尤其是外貌。章华在6年前见过林钦慕的母亲,才知道林钦慕完美继承了他母亲的优点。那时她不过55岁,皮肤白皙,两颊有点泛红,微胖的身形,合身且潮流的着装,这一切都像极了优渥人家的太太。一点也没有林钦慕说的常常在户外劳作的样子。
“今天是你母亲照顾你吗?如果是,我就提前先走,约了几个以前的老同事”
“你还想见那个设计总监吧,好几年没见,要不要晚上约他?”林钦慕用一种似笑非笑,带着揶揄的表情看着章华。仿佛他一下子猜中了章华的心思,又不想隐瞒,就等着看章华的恼怒。章华没有回答他,只是象征性的挠挠他的头,开始把他的轮椅往病房推。
他的病情已经不允许他离开病床太久。在昨天的检查中,他的肝癌各种指标都说明索拉非尼已经没有任何作用,重要的是,他的肝腹水越来越严重。他的主治医生在和章华第一次长聊后,就告诉章华提前做好准备“病人有可能在离世前会有很多痛苦的症状表现,病人会很难受,最重要的是亲人可能什么忙也帮不上,所以如果你担心自己会受不了,我建议你在他离世前不要出面。那个时候的他意识是模糊的,并不会在意你有没有在眼前。”
可是章华怎么会受不了呢,章华很想看到他临终前意识模糊的样子,也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是否会流泪。这个和章华想爱过6年,改变了章华一生的男人真如章华当初诅咒的那样病魔缠身,他曾经骄傲的容颜和身材,现在成了一具奄奄一息残破不堪的皮囊。他过早的挥霍了自己的青春,也低估了时间的力量,像一根在大风中燃烧的火柴,才刚点亮,就转瞬熄灭。
时间会把人推向巅峰,也会把人推向深渊。在他们最后一次分手的时候,章华就是这么想的。那时,她发誓要走向巅峰,再看着林倾慕堕入深渊。只是她没有想到,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林倾慕,她的世界就是深渊。
刚进病房,就看到林钦慕的母亲焦虑的在病床前踱步,手机免提里传出林钦慕父亲大声辩解“我就是下楼买点东西,怎么叫不管儿子,你找不到人,就去问医生啊,骂我做什么?”看到章华推着林钦慕进屋,赶紧挂了电话,一把抢过轮椅推把手,扶着林钦慕上床。章华看了下手表,其实他们离开病房前后不过15分钟。可是上床后的林钦慕已经显出极度的疲惫,用手指轻微的示意章华再见后,很快沉沉睡去。
“是阿弟告诉你的?他不是说你们早就不联系了。”对面的妇人穿着湖蓝色长袖衬衫,黑色直筒牛仔裤,搭阔口平底皮鞋,还是干净简洁的气质。
“不是,是刘老师,也就是你儿子曾经的干爹告诉我的,说钦慕想在最后见见我”
距离上一次见到林钦慕母亲已经过去6年,这个林钦慕一生最爱最佩服的女性已经有了明显的老态,清瘦了很多,以前的白皙和红润都不见了,两道深深的法令纹让她有点凶相,尽管她的声音还很甜美温柔。
为什么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忧伤,痛苦和焦虑?林倾慕以前形容他的母亲是个标准的乡下女人,遇到一点事儿就大呼小叫,紧张兮兮。林倾慕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也是父母养老送终的唯一指望,可是32岁的林倾慕已经没有可能陪父母度过晚年。他的即将离世不应该给这个女人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吗?为什么她看起来冷静如此,甚至有点客气的温柔?
病房里没有开冷气,两个女人彼此对望着。不知所措。
章华知道这个女人一直记恨自己,她觉得因为章华的出现,没能让林钦慕在她预期的时间里结婚生子,她所有计划的晚年生活都因为章华的出现被打乱了。可是她不知道,在章华和她仅有的那次见面后,章华的人生才真正的发生了改变。
“刘老师说帮忙找这里最好的医生。你曾经在厦门生活那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们确认下是不是最好的医生?”
“我以前认识的都是广告业内的人,医院我不熟。我唯一一次在厦门做手术也是我自己找的医生。”
“你和刘老师一样,关键时候都不帮我们”嘴角快速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讽刺还是痛苦。“倾慕的病找最好的医生也没用,你把乙肝遗传给他,他又不爱惜自己。应该说你才是害死他的人”。章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口。
以前她和倾慕吵架,逼急了会对倾慕说“如果你母亲在生下你之前去医院好好检查,是能避免你天生乙肝病毒携带,害死你的人不是我,是你最爱的母亲。”
“你怎么能这么恶毒!她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乡下妇女,你怎么能怪她。你从小看到你父亲怎么对待你母亲,你说你所有的性格缺陷都来自你的家庭,可是你还是原谅了你的父母。为什么我要记恨我母亲,更何况那是传染病,我们谁都无能为力”。
吵架的结果都是章华深深自责,觉得自己确实恶毒,把命运安排的错嫁祸在一个无知的母亲身上。她觉得自己在和另一个女人争夺林倾慕,要用最致命的方式让对方轰然倒地,完全忘记对手其实早就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对面的妇人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章华,瞬间脸色铁青,用方言骂了一句脏话。
床上的林倾慕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的睁开眼睛。章华和对面的妇人迅速围到床前。
“我要喝水”林倾慕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杯。章华贴着林倾慕的嘴,闻到林倾慕嘴里发出的味道,那是一种水果刚开始腐烂的气味,酸涩却不刺鼻,带着潮湿的苦味。
章华不确定林倾慕是否听到她和他母亲的对话,但是看着林倾慕,章华莫名的羞愧,随之而来的是全身燥热和手脚的无处安放。
“我先走了,等有空再来看你”。
章华匆忙的离开病房,与走道上神色慌乱的林倾慕的父亲擦肩而过。
5月的厦门没有往年提前入夏的燥热,在刚刚经历过的一个小台风后,天气微凉,整个城市漂浮着一种轻微的苦涩的味道,像刚上市的青橄榄放进嘴里咬下的那一刻。
章华打开手机,手机屏保显示:2019年5月6日,立夏,气温16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