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姜云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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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年，京师盛平。
时值隆冬，才下过一场雪，还未彻晴，长廊檐下有两三残雪将落未落，院内的青石小径结了层薄冰。
宋学士府内的一处暖阁，名曰望云，高两层，呈“人”字，屋里摆设的精致富贵。
孙妈妈掀开帘子进屋，屋里暖融融的，大小丫鬟各自忙着，有条不紊。
“夫人。”孙妈妈对着躺着醉翁椅上的宋徐氏行了一礼，然后上前。
“收拾好了，这就出发，夫人可还有什么吩咐？”徐夫人没说什么，似有若无的抚着手里的猫奴。
正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跑进屋来。徐夫人微微露出了笑意，抬手打发孙妈妈出去了。
孙妈妈会意，屈了屈身，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西安门，一路向西。
京郊的路不好走，孙妈妈坐在马车中间，老神在在，旁边坐着一个三等丫鬟，十一二的年纪，头发黄黄的。
小丫鬟到底还小，忍不住抱怨：“这大冷的天，阿娘怎地亲自过去？没得冻死人。那人虽说是庶夫人，可到底也就是个妾。夫人给她恁大的脸，平时不用请安侍奉也便罢了，还要年年节节送礼去？”
孙妈妈抬眼，皱着眉头道：“你不懂。”
小丫头还想说别的，被她打断，“呆会回府还要跟再老爷交代这事，先让我想想该怎么回。”
“哦。”小丫头不情愿的闭了嘴。
已近午时，天气微暖，马车一路行驶，到此时车速减慢，进了一户庄子。
门廊外，三俩个下等婆子围坐在一起吃边果，看到有马车进来，忙吐出嘴里的果壳。一个较为穿着较为体面的婆子，是徐夫人特意放在庄子上的，她上前嘘寒：“这大冷的天，孙妈妈怎地亲自过来。”
孙妈妈看到她这一副样子，难免皱了眉头。但毕竟是徐氏的随嫁婆子，孙妈妈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她冲主屋扬了扬声：“咱们府上地方小，难为庶夫人生了病也只能在庄子上修养，老爷夫人嘴上不说，可心里过意不去，本来夫人是要亲自来探望的，可你们也知道，京城居大不易，更何况老爷倚重夫人，那些人情世故，掌事管家是样样离不得人。夫人无法，只能谴我走这一遭。”
孙妈妈说完，转头指使旁边的车夫道：“你们把后车上的东西拾掇下来，我去拜见一下庶夫人...”
孙妈妈跟着丫头进了屋，屋内烧着几个炭炉，并不冷，抬眼就看见一名女子坐在榻上，下身盖着被子，身上的衣裳还是前些年的旧样式，洗的有些泛白。她依稀记得女人以前明媚的样子，现下已经完全找寻不出了。
丫头名叫白露，她走过去给女子屈了屈身，低声道：“夫人，徐夫人身边的孙妈妈来了。”
孙妈妈随后行了礼：“给庶夫人请安，庶夫人身体可好？”
这名庶夫人是宋大人的旧妻，姓姜名云颂，商户女，孙妈妈有些看她不起，没等姜云颂开口，孙妈妈自顾的寻了把小圆凳坐下。
“庶夫人宽宥，快过年了，今个儿本应是接您回府过节，可老爷说了，近来府上各处管事和掌柜都来拜年，闹哄哄的，怕扰了庶夫人修养，就嘱托夫人将年礼备好，命我给您送来。”
窗外的动静，姜云颂一早就知晓。
她垂着眼帘，伸出了一只手去接窗外的日光，看也没看面前的孙妈妈，默然了一会，提点道：“孙妈妈，‘庶夫人’便不须再称呼了，我如今也就是个妾，亦无无半点不甘，待我向宋大人及夫人问好，我在这很好，劳他们挂心。白露，去送孙妈妈。”
白露为自家主子委屈，她帮云颂提了一下被角，闻言后即上前隔断孙妈妈的视线，道：“孙妈妈，请了。” 孙妈妈也没有想过是这般回复，一时愣神，就被带了出去。
门帘放下来，屋内顿暗，檀香愈重。
屋内仅余姜云颂一人。
她抬头看着院内的榕树，望着望着出了神，回想她儿时的家中也有这么一棵，每每夏天，她在院中爬树、捉虫、捉蟋蟀、扑蝴蝶，多么鲜活。
姜云颂祖籍林山镇，父亲姜大河，是个商人，她是家中独女，少女活泼天真，娇纵明媚。
姜大河是宋父的救命恩人，彼时宋学士还是一名秀才，名叫宋轶。宋轶拜访姜宅，代父登门道谢，那时，他一身青衫，头冠束发，眼似寒星。先不提五官如何，最吸引姜云颂的是宋轶满身的诗书气质。
姜云颂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那时候她不懂，农门能出秀才的少之又少，像这样一个凤凰蛋，在话本里那都是需要高门大户的小姐来配的。
一眼误终身，说的就是她，打那后，她每天折腾姜大河。哭闹、绝食、上吊、逃家，她什么方法都用尽了，终于求得阿爷舍下脸面，携恩求报，将她嫁入了宋家。
婚后的生活与姜云颂想象的相距甚远，宋轶一心读书，关心甚少。她无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是一副淡定自持的样子，就连姜云颂怒极撒泼，他也仅仅是用那一双深寒的眼睛默默的看着她。
再后来，姜云颂折腾累了，没了欢喜与期待......
五年之后，宋轶如宋家期望，一路顺遂通过乡试、会试、殿试，被圣人点为榜眼。
回想过去，姜云颂有些自嘲。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为何金榜题名在前，洞房花烛在后？
许是因为，若未娶妻，青年才俊便可以妻为梯，平步青云，如有旧妻，那旧妻便会是那权臣路上的绊脚石。
姜云颂的存在，对于宋家来说，就是茶余饭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点后悔。
未经一年，阿爷生意场上得罪了人，姜云颂经人指点，求到了尚书府，求见尚书府夫人，那时候的她，都不懂什么叫做名帖，只身一人就上了门。
门房婆子把她引到了偏厅，厅内见她的就是今日来的这位孙妈妈。
出乎意料，姜云颂的求请被应下，尚书府未提任何要求，孙妈妈只在末尾提了一嘴，她们家姑娘心善，感念宋大人科举不易，不希望他仕途上徒增坎坷。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姜云颂不蠢，她猜得到尚书府想要的是什么。
很快，姜大河被放了出来，虽然瘦了些，却没受什么皮肉之苦。姜云颂看着阿爷一下苍老的脸，做了一个决定。
姜云颂以婚后经年无所出，自请下堂，离开宋家的时候，她与宋轶商量，姜家住京郊，受宋家庇护，宋家将一半家财拿出来捐给宋氏宗祠。夫妻一场，宋轶考虑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
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到了姜云颂这里，世上不如意事常九十。果不其然，就在离家那天，孙妈妈找到了客栈。
姜云颂还记得，九月，正是暮秋，还未宵禁，西街笼罩在薄凉的雾里，只有零星酒舍还熬着灯。
姜家落脚的客栈有些偏，也很简陋，外围是用栅栏隔出一个独立空间，里头也就四间屋子，正中那间用作堂厅，尚书府的人递上了名帖要见她，再然后，自请下堂变为贬妻为妾......
三年后，阿爷阿娘感染时疫去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院子里的榕树剪枝桠的她，剪刀掉落，戳穿了脚背。
没爷娘的孩子一夕长大，料理完阿爷阿娘的后事，姜云颂心平如镜，也渐渐明白了一些以前从未明白的事理。
从窗外收回了手，姜云颂觉得有些冷，屋子里的炭盆已经烧了三个，被褥里也是暖暖的，可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哪那么容易驱散，她慢慢的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