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为琳琅故》丹倾绝

1、首章

　　华丽到耀眼的房间，只是没有窗户。
　　这里其实是地下室，进一步说，是牢房改的。
　　绸质柔软的长榻上卧着一个男人。黑发，黑眸，华丽的衣饰没有的得到应有的重视，随意系在身上，或者说，“搭在身上”。
　　看不清的面容，因为隔了一层单向透视的琉璃，昭示着作为一件艺术品，他的主人那强烈的独占欲。
　　如果能看清的话，你会看见他的瞳孔里有亮光——可那只是房间里的灯光没有生命的反光，没有焦距，或者丝毫生气。
　　琉璃外，是这个城市中最有趣的各种表演，这样看来，整幅画面就有意思多了。
　　穿着颇有异域风格的舞者竭尽全力展现最最性感动人的一面……如若不然，这将是她们今生最后的绽放……那些笑容背后是勒紧灵魂的紧张，上扬的嘴角挡不住恐惧的冷汗。
　　“丁玲……”
　　银铃，银铃还是响了。
　　而且是那种急不可耐的，愤怒似的摇响。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音乐截然而止，舞者颓然倒地，抱头痛哭，乐师们像被钉在了原地丢了灵魂。年迈的的琴师爬着来到琉璃墙跟前，拼命地磕头，怕打着琉璃墙。
　　“公子……公子饶命啊……”
　　哭声，求救声，磕碰声，琴弦断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突然又多了士兵的怒喝声，挣扎声，女子的哭喊声，老人的哀号声，乐器的破碎声……
　　不久之后，全安静了。只剩那个琉璃墙之后的男人淡淡然看着这一切。
　　不都是他造成的么？
　　他从来都不这么想。
　　琴师被易水城城主的亲兵拖走前，勉强看见了墙后的男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无论什么表演被送到他这里都只有死路一条，因为，你看见过囚犯或者奴隶喜欢享受歌舞的么？
　　他们只想要自由，如果得不到，就拉更多的人陪葬。
　　的确是男人摇响了追命的铃铛，可他全身几乎没有动弹。因为他的手，脚，腰，膝，都被精致的锁链固定在长榻上——以最舒服的姿势，可这改变不了被束缚的本质。
　　他修长的中指，本该是握着一柄剑去快意恩仇十步一人的，此刻系着一根丝线，当他不满意眼前的表演，伸伸中指，就全部处死。
　　“铃动非我心，死后去找你们的易水城主……”他不想动，一动都不想动。因为身体在移动的过程中会碰到那些雕琢精美的，形状贴心的，为他量身打造的，如跗骨之虫的束缚品。
　　这让他觉得恶心，想吐。

　　“城主，这回……和从前一样？”
　　城主的亲兵，居然会被派来做这种事——亲兵总领恨透了这个叫沈凉的男人，祸国殃民，辱人辱格。
　　整个易水城都在传说，城主的地下牢房里关了一只神兽，要每天吃人才能养活——而且胃口挑剔，这一阵喜欢吃妙龄女，那一阵喜欢吃手艺精湛的厨子……最近这一阵喜欢吃歌舞艺人。
　　皇城下的榜单一贴，就立刻会有一群人惶惶不可终日，携妻带子，仓皇出逃……而城门就像张开的网，一个不剩的抓回来。
　　八年前到现在，被送进去的人只有一个活着出来了，可还不如死在里面。
　　是个二十几岁姓林的女子，断手断脚，割舌割乳，就剩一口气还在。城主用专门为濒死的人吊住一口气的法器“参罩”把把她悬在宫殿门口。不许她死，还让老百姓来观看，却没说明用意。这就更证实了“城主养了神兽”的传言。
　　若不是现在天下大乱，只有易水城因为城主易水的绝顶实力和强硬态度没有被波及，其他城邦无一都是深陷战火，易水城早就空了。
　　人们开始怀念当年的易水，那个英明神武真正的领袖，带着大家千里万里的寻找一块净土。那时的他温暖仁厚，虽然年轻却有着老者的睿智，无人不臣服的气场。被推举为城主之后也勤政爱民，经常和大家在一起共度节日，无人不拥戴他。
　　现在，喜怒无常，残忍好杀。大家都传说八年前带回来的神兽把他同化了——让他的法力更强，却在他的灵魂中加入了兽性。
　　如果百姓们知道，勾起易水兽性的只是一个“情”字，他们会做何感想？
　　总领见易水不回话，也不敢追问，因为不想死得太快……除了每天的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其他时候的其他地点他还是很风光的。
　　“都拖到他面前，杀。”
　　如果有人在你面前杀死一个人，你会觉得恐怖；杀了一百个，你也就习惯了，甚至抱着一种观赏的心态。
　　易水想在心理上给沈凉施压，“你看，这么多人为了你的不顺从死掉，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这当然是当年的情况。
　　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两个在用人命赌气。
　　沈凉入道修剑仙之前是“无痕馆”价码最高的杀手，这一点易水不知道，更看不出出来。
　　因为他认识的沈凉已经被一个温暖的灵魂融化了。而今的残忍是因为易水又将他冻结。易水看着沈凉观赏一般看着歌姬舞姬琴师乐手人头落地，落地的人头上还绑着黑布，丝毫没有表情。
　　他挥挥手，表示清场。血腥很快被花香掩盖，毫无痕迹，就像沈凉曾经那一剑——如果知道那一剑会带来今天的结局，就应该再深入一寸，让易水死在当年！
　　于是，易水离众叛亲离就只剩一步之遥了。

　　华丽到耀眼的房间终于只剩易水和沈凉两个人。
　　“还没玩够？我为了你快把这城里的人杀光了。”易水伸出有力的手捏起凉的下颌，觉得那颌尖的可以杀人。
　　沈凉懒得去看他，哪怕就在眼前，动一下眼珠也懒。他心里的火已经灭了，就像回到了当杀手的岁月，没有盼头，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存在感可言，更枉谈幸福。
　　他突然觉得好讽刺。
　　原来这就是宿命，他就是这样的命。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这个故事更可笑一些。
　　被当做工具，随便刻上谁的名字，强者得之，永世不得翻身。以前是用来杀人，现在是用来玩赏，凌辱，满足那个人的□□和猎奇心理的。
　　以前他手里好歹有一把剑，作为工具，他是有价值的；现在，他不确定自己在被豢养了八年之后还能不能控制剑气，他的“采玉”还记不记得他？他很害怕有朝一日再握起“采玉”会感觉入手千斤——他全身的肌肉已经松弛，皮肤因为不见太阳越发白皙，简直越来越像个男宠了。
　　那唯一温存的人，给他冰冷的世界注入灵魂的人，已经因为他，下了地狱。
　　师父曾经说，妄想更改宿命的人必遭天谴。
　　早该想到自己这幅灵魂与躯体，配爱一个人么？尤其是琳琳那样的灵魂，自己的爱简直是亵渎。就是因为管不住自己，总妄想可以在一起，以为一个从小就被当做物件驯养的工具可以得到好的结局……
　　悔不该入道修仙！
　　以为这样就可以配得上林家了，以为这样就可以抬头挺胸地迎上琳琳娘亲那质疑的目光，以为这样他就可以和自己不堪的过去说再见，结果，换来无休无止的痛苦。原来他的悲剧早就刻在骨子里，易水的所做的一切都是阴谋！他恨死这个男人。
　　辱身之仇，杀妻之恨。
　　可他没有办法报仇，不过幸好他做过杀手，知道如何运用可以运用的一切，比如，易水对他的所谓的“爱”。
　　他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叫这个混蛋痛苦，更痛苦，陪他一起痛苦，比他还痛苦！这是他现在活下去的唯一意义。似乎易水心更痛一分，他对林琳的罪孽就减轻一分。

作者有话说

　　首章，所以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