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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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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银叶子,贞萼想起贺云,心里一酸,斜蓟令言一眼,佯笑:“那还得了,我要更像新娘子了。”
令言一想也是,也笑了起来,他们这说上半天,一点说不到正事,她也不问,他走去打开红木壁柜。
贞萼的头等大事,跑来问令言的罪,见此说:“蓟先生,你原是出远门?”
令言从屉里拿出一摞纸,说:“嗯,两三天就回。”
“你的档案卷宗。”令言再次走来,到贞萼身边,出手给她。
贞萼一怔,几乎想不好是接着么。
“我都看过了。”蓟令言竟眼神不善。
“你们的信件,你的入党申请书,你写的文章,如果物归原主,颜小姐怎样处置?”
贞萼的大眼睛一汪水,心肠软着,没有回答,她想拿回家珍藏,难道也犯国法么。
蓟令言盯完她,一下改定主意,到偏厅取来一个珐琅盂,两个大狗也跟着他转悠,他摸出身上的火机。
贞萼不觉有点发慌,问:“你要干什么啊?”
蓟令言根本不说话,‘哐当’一声,火机窜出又红又蓝的苗,他点燃在手的卷宗一会,丢进了珐琅盂。
贞萼想去抢起来。
然而蓟令言瞟一瞟两个狗,它们就凶神恶煞,跳上跳下约等人高了,贞萼被阻着。她指令它们也不听。
好久令言来拍两个狗头,它们‘哼哧哼哧’,又在他周遭转。
珐琅盂里变成灰烬,像贞萼剜过的小块肉,结血痂,她不舍得撕了,终是鸡飞蛋打行将脱落。贞萼便哭了,说:“我恨你。”
“你凭什么烧东西?”
“张瑛同我吵架,魏先生帮你干的坏事。”
贞萼在那儿抹起眼睛哭,怨怪令言。
令言盯着看过一会,觉得贞萼发火,怎么像个小孩子的脾气,他笑着没有多想,一把抱住她。
贞萼乍地一惊,原来他这样子出格,手放到他胸膛隔开。
蓟令言也不理会。贞萼身上香软,腰又细,他不抱还好,抱上不想松开。贞萼都忘记哭了,急道:“你让开。”
“让开么。”
令言雷打不动的,贞萼更着急,将两手扑腾,捶他踢他,令言一个样子不理睬。两个狗围着他们哼哧,因贞萼动武,它们护着令言,吓唬她跳了几下。
贞萼只好骂人了,说:“你凭什么那样做啊,你们一丘之貉。”
万没想到,令言笑着说:“好了,我晓得啦,以后不会。”
他这人简直说得叫她一愣。
贞萼便安静下来。
“你母亲请我到你家做客,你呢,怎么想?”令言发问。
贞萼一诧,但她没有出声,于是令言把她望起,说:“你不想,我就不去。”
贞萼嘀咕道:“我不想。”
令言笑了,说:“好,那我不去。”
贞萼差不多给他哄好了。
魏元进楼,他这时来催蓟令言启程,说:“蓟先生,时间不早啦。”
令言便放开手,贞萼觑着他不语,脸也红了。后来上车时,两个大狗由工人牵着,一个劲目送蓟令言似的,她想想问道:“魏先生,这些狗爱咬人罢?”
魏元一笑:“颜小姐什么话。”
“它们从小被蓟先生喂大,老乖了。”
那时着了蓟令言的道,贞萼一直怕得很它们,不觉又羞又辣,真真狗仗人势的东西。
令言上车里,见贞萼脸蛋红扑扑,说:“楼里暖和,吹了风,脸不是冻了吧?”
贞萼狠地斜了他一眼,眼波仿佛流转,从前若有人背着她弄名堂,她过不去的,她像一只爬虫,给蛛网粘住了。
已是十一月底了,校务处没有几天,喊贞萼接电话。她二哥让她回家吃饭,她想又没有过节,学校的课业繁重么。贞义说,昨夜里,贞贤一家人自从汉口回了。她道是团圆饭。
贞萼一进颜公馆,不见着大哥大嫂,只有贞义的儿子在,小侄子穿着新西装,一个人踢皮球。
她姆妈二嫂待厨房笑嘻嘻,往外飘着荷叶香,她不及上去放书包,便去寻她们,里头不大的一块地方,她姆妈请了两个帮佣,一个剁肉,一个摘菜,地上放鲜果时蔬,澡盆养着活鱼,又吊起拔光毛的鸡和鸭,她不好下脚了,生怕给她们帮倒忙。
“妈,你大儿子回来,你高兴过头了罢。”贞萼小心翼翼凑过去,到她姆妈身旁。
她二嫂看着炉子的一锅老火高汤,拿筷子捣弄一下,盖了盖子,说:“妈,爱萼不会吃亏,你说她像书呆子,她牙尖嘴利。”
“贞义都说不过她。”她二嫂又添一句。
她姆妈笑一笑,背过身去,跟帮佣讲解如何配菜。
贞萼闹糊涂了,她们婆媳两个人不应她,自说自话么,说:“大哥大嫂呢,没看见萍萍呀?”颜爱萍是她大哥贞贤的九岁独女。
“他在书房。”她姆妈说。
她二嫂看她一眼,笑说:“大小姐快把大衣脱了,放下书包。”
“人家来家中做客,你好好陪。”
贞萼察觉到有点不对了,于是走出厨房,想到书房见大哥大嫂,迎着面,碰到贞义陪着蓟令言,正一起打颜公馆的天井进来前厅。颜公馆的人常坐里面喝茶谈天。
贞义点头哈腰,脸上一副媚笑,贞萼心里骂他软骨头,人家小他几岁么。她真够笨,见着大街上的许多车,一心往家跑。贞萼瞪了贞义,人一扭,自己回房,贞义很马虎,只说:“爱萼,你又耍大小姐脾气,有客人,言语一声。”她上楼梯时,贞义不好意思地笑,说:“一个妹妹。”
“父母得的晚,被宠坏了。”
往年贞义意气风发,这三五年愈见势利,贞萼丢下大衣和书包,生她二哥的闷气,就坐在了梳妆台,她拿个梳子,一爪一爪地梳头发。这会来了个人,敲她房门,她愣一会,捏住梳子问:“谁?”
“小姑。”小侄子稚气地喊。
贞萼连忙挽挽头发,起身开了房锁,蓟令言也一块站在外面,小侄子把一个话梅核塞到她手中,说送给她,叫小姑帮他保存,那孩子又一溜烟下楼玩。贞萼简直无计可施了,干脆话都不讲,有些别扭地转过身。
贞萼的房间十分整洁,墙上一面书架,一个木衣柜,大铜床铺着淡蓝绸缎面的鹅绒枕衾,床架是橡木,勾住乳白的纱缦,一只角没勾拢,掉下一点幔子,令言跟着走进来,觉得香味似她身上的,一身白旗布褂裙,颈口露出毛绒衣物,脖颈纤柔,腰肢仿佛堪不得一握,他盯一盯,倒有点出神。
颜公馆楼下,这时贞萼大哥贞贤在书房中,咬牙切齿说:“趁我们有难,一并想霸占上海三间铺子,大伯不是个玩意。”
她爹爹坐上半晌,叹一口气,道:“那也是你们赔本,先做亏了。”
贞萼大嫂便说:“说好一家人搭伙,哪里想到世荣心眼多,他又在管账面。”
贞贤等不及太太说完话,说:“爹,田地现在脱手,卖不出好价钱,反正黎家退了婚事,我上银行贷一笔钱,把爱萼的房子也放出去,要紧渡过难关。”
“办爱萼的嫁妆,将来不迟,不叫她怪我们。”
贞萼爹爹想一想,起身取钥匙,去开了柜子,打算看了房契再说。
贞萼转些头,只道蓟令言不出声,看过他一眼。令言便到她面前,说:“你母亲打过几次电话到我那里。”
“我竟信了你的话么。”贞萼只得说。
蓟令言就笑笑:“倒是可以来见你一面。”
贞萼真心有些娇羞的样子。
蓟令言忽然换一副神气,接着说:“我要你做我的人。”
“爱萼,我一定卫护你。”
蓟令言大言不惭,这般地讲话,贞萼看完他,脸红着把头低一低,又望了他说:“蓟先生,你晓得在我家罢,你在讲,我不欢迎你。”
刚好房门开着,三四个人上来楼梯,引起一阵的动静,便听得贞萼她姆妈说:“发什么火,家里好生上着锁,难不成长了翅膀?”
“我放在金条一起。”贞萼姆妈跟众人作保。
贞萼心里本就够乱了,慌一下忐忐忑忑起来,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同蓟令言支吾着。果然不到刻把钟,她爹爹姆妈大哥大嫂齐齐又到她房里来。
贞萼姆妈一见蓟令言,赔一个笑,问候:“蓟先生。”颜家不是书香门第,不如何讲规矩,只因外人在,贞萼姆妈不好性子太急了,但老头子和儿子媳妇又顶在身后,她肃着一张脸,说:“爱萼,我问你一件事。”
“你拿了我衣橱的东西?”
贞萼还想着赖一时,是一时,说:“姆妈,什么东西哪?”
贞萼姆妈不大好意思,看了蓟令言一眼,说:“公寓房契。”
“我放东西,叫你看到过,只有你晓得用哪条钥匙。”
贞萼大哥贞贤很温和,接嘴:“爱萼,你好好想,是不是拿出来过,忘还回去啦?”
贞萼二哥二嫂亦上了楼,贞义一听,从众人后边冲上来,把蓟令言当作了自己人,说:“你不会把房子捐给了共产党吧。”
贞萼爹爹这才信,是叫她偷了,吼道:“你给我跪下。”贞萼急着辩白:“没有没有,不能吃不能喝,人家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