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楼恨》病中仙

1、窈娘（一） 。

　　已经是开春了，大地上还留着一点残雪，地上的青草悄悄冒了个尖儿，却因为外头的寒冷龟缩着不敢再出去。柳树开始抽条，枝条上鼓起一个个小包，筹谋着再过几天，也许明天，就送出自己的嫩叶。
　　一只兔子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四处跳着，像是在找着什么，也不像在寻找吃的，毕竟它对地上已经出头的嫩草视而不见，它不可能不知道往下刨一刨就有一大堆草籽。
　　那只兔儿通体雪白，两个长长的耳朵垂着，兔毛亮洁，而且不短，只有一双眼睛通红，仿佛是两颗碧玺嵌在了白色的皮毛上。
　　兔儿东奔西顾，将遇到的每棵树都细细探查了，可是它似乎对现在这棵树最不满意，看完之后蹿出了老远。
　　可是事情似乎不是刚刚那样，兔儿跑出一定的距离后调转了头，朝着刚刚那棵它讨厌极了的树猛冲了过去。
　　“嘭——”兔子直接撞在了那棵柳树上，地上登时腾起了一阵白色的香雾，香雾当中有一个妙龄少女，跌坐在地上，疼极了似的，揉着自己的前额。
　　“嘶……”少女抽着气，眼眶含着泪揉着自己脑袋。
　　面前的那棵树却突然间化成了一个拄着拐杖的白胡子老头：“兔儿，你修成人体了。”
　　少女闻声抬起头，一双红红的眼睛对着白胡子老头，一脸茫然。
　　白胡子老头这才看到那双眼睛：杏眼，但是眼周通红，仿佛是哭过一夜，无端地惹人怜爱。
　　白胡子老头摇了摇头，心道如果不好好引导估计着又是一个妖姬。于是用自己的拐杖重重地叩击了一下地面，说：“吾乃此处山神，你既然修成人身，那就下山去吧。切记要做个好人，不要为祸，否则自然有天谴收你。”
　　白兔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变成了人，看了看自己身体，身体没有一丝毛发遮盖，脑袋上是有头发，但是不是之前那种雪白的毛。而是黑色的，长长的，好像全身的毛都到头发上一样。腿脚也变长了，她琢磨着这下要是被人抓住红烧兔肉都比之前卖的价格多，冷不住打了寒颤，跟山神说：“我不下山，下山了怕是要被人做成红烧兔肉。”
　　山神忍俊不禁，觉得她本性纯良，若是一直如此，应该能有好造化，不自觉地就添了点慈祥的神态，指点她：“若是想要成仙，需到红尘走一遭，历练一番，上天才知你本色。”
　　白兔精耳朵动了动，准确地听到了“成仙”二字，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问道：“成仙是不是，能到天上或者洞天福地？就有很多灵芝仙草，自由取用？”
　　“没错。”山神顺了顺自己的胡子。
　　白兔精开心地蹦起来，说：“那我去，谢谢山神爷爷指点。”说着就要下山。
　　“且慢！”山神喊住了她，“你是谁？”
　　白兔精回了身，不明所以：“我是兔子呀，您还叫我兔儿的。”
　　山神笑了起来：“非也非也，你现在是人不是兔了。”
　　白兔精更加迷糊了：“人又如何兔又如何？”
　　山神说：“人有礼义廉耻，有天地君亲师，有善恶，有生死。兔只有生死。”
　　白兔精眼珠转了一转，似懂非懂，问道：“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是善恶？天地我知道，亲我也知道，什么是君师？”
　　“善恶须你自己去体会，礼义廉耻，就是你需要有自己的姓名，来历与本心。”
　　“姓名？”
　　“人的母族称氏，父族称姓，姓名就是他们的来历了。让别人称呼你名字，就是礼制。”
　　白兔精觉着自己这下应该明白了，回答道：“我父族母族都是隐雾山枯禅洞，我名字……”白兔精挠挠脑袋，想起两百年前一桩模模糊糊的旧事，灵光一闪，说：“我叫窈。”
　　山神点点头，觉得这兔儿一点就通，属实聪慧：“你姓什么，窈是你的名，你需要有姓。”
　　“我们兔儿没有姓啊……”白兔精嘟囔道。
　　山神微笑着摇摇头，说：“我未成仙的时候姓子桑，你跟我姓子桑吧。”
　　白兔精大喜：“谢谢山神爷爷。”
　　“还有，”山神说，“你需要有衣服蔽体，此为知耻。”
　　白兔精觉得做人真麻烦，她法力有限，没法无中生有，于是从地上挖出了一些草，使了个法，变成了一套绿色的衣裙，给自己套上了。
　　山神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便好，你需要记住，你到了红尘当中去，是人。不能让人知道你是精怪，否则有大祸患。同时不能忘记修行，诸善奉行，诸恶莫作，机遇一到，自然有你的大造化。”说完就凭空消失了，连一开始的柳树都没留下，仿佛只是为了成全白兔精而来。
　　白兔精看着面前空空荡荡的，心里感觉非常的失落。
　　她感觉山神爷爷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人”，这个人还帮了她，帮她之后就这样消失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再去找他……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卷着柳条在摩擦，还有河水流动的声音。
　　白兔精有点悲伤，她跪下，朝着山神的方向，说：“山神爷爷，谢谢您的指点，我记住了。”说完拜了三拜，起了身，朝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