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云》江珧

6、“因缘” 俯仰一世，

　　乔怀逸沉下脸：“公主莫要再瞎想！”
　　可沈柔约早已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乔怀逸沉默了，良久后丢下棋子整理衣服下了马车。
　　他脸上罕见地结了一层霜，似气恼至极。
　　沈柔约独自一人坐于马车内，默默饮酒。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也不知要去哪儿。后来，沈柔约发起了高热，请了无数医者都无法退热。
　　不知何时，外面竟下起了雨。潮湿的风穿堂而过，水汽弥漫，染上了沈柔约的眼，她笑起来，一如当年乔怀逸初见她那般，娇俏可爱。
　　她有着世间最为明净的眼眸，动荡如碧波绵延，醉人如千里清江，浅色衣裙下宁静温婉。
　　笑着笑着，忽然怔怔地落了泪。
　　又是一年梅雨时。
　　“乔郎，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啊？”
　　“元执真是个傻子啊，哈哈哈哈哈……”
　　乔怀逸神色有些复杂，沈柔约怕是病糊涂了，竟然像几年前那样轻薄地唤自己“乔郎”。
　　“公主……是听了什么吗？”
　　沈柔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乔怀逸叹了口气，回应着刚才沈柔约的问题：“公主，不会的。”
　　沈柔约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然后用一直颤抖的手掀开车帘，出神地望着窗外炊烟人家，最终她摆了摆手，示意乔怀逸退下。
　　次日，沈柔约失踪了。
　　她趁着夜里守夜的人打瞌睡的时候，一个人像夷吾的方向去了，只留下一封荐书，一封绝笔以及夷吾的军事要图。
　　最后，乔怀逸带人找到沈柔约的时候，她已经倒在一棵枯树下，早没了气息。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剑穗，那是当年上元节沈柔约没送出去的定情信物。
　　公主冰雪聪明，这几日行程中的所见所闻让她明白了一切，她何尝会不知道乔怀逸此行来夷吾的真正目的。
　　乔怀逸并不是来接沈柔约的，他不过是收到元执的消息所以顺便救了她而已。
　　他此行，乃是为了代表大易与夷吾说一句“不可能”。
　　不可能割让城池，不可能想夷吾俯首称臣。
　　即便倾云公主沈柔约身死，也不可能。
　　在这样国势之下，手握兵权的二皇子元执私放大易公主的那天便起兵谋反了，为得只是想以自己的命换沈柔约能活着回到大易。
　　那日的场景不过是为将沈柔约气走罢了，让她了无牵挂回大易，让她带着恨意活着回去。
　　元执最终没有成为新帝，他在护送沈柔约她们出夷吾时便被夷吾的军队乱箭射死了。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公主心里也是清楚的。
　　乔怀逸看着眼前女子的尸首，许久未曾开口，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垂下眼，伸手将沈柔约的尸首抱了起来，一步一步往马车走去，最后轻轻上了马车，将她放在了车内。他从怀中掏出了那封绝书，仔细端详起来。
　　“重逢相生相成，世上人来人去。忆乔郎初见，念乔郎如旧。”
　　下马车的时候，他从沈柔约的手中取下了那个剑穗。
　　这一年，公主二十岁，永远二十岁。
　　阴差阳错鸳鸯谱，物是人非事事休。
　　乔怀逸护送倾云公主沈柔约的尸首回京后，将公主荐书以及夷吾军事要图献于圣上，最后又制定良策，攻退夷吾，连升几级，任一品相国。
　　翌年，乔怀逸力排众议，罢官归乡。
　　时年，乔怀年方二十五。
　　正是难得太平岁月，天朗气清。
　　意气风发的公子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乔怀逸二十五岁功成身退流传一时，成为佳话。但在众人赞不绝口时，也有不少人对此表示出不可置信。
　　二十五岁，太年轻了。
　　许多人爬官爬了一辈子，也未必能到二品官位。
　　他究竟是凭借什么，如此年纪轻轻便爬上了这等高位呢？
　　良久后，他们心中浮现了答案——靠的是陛下的愧疚和感激。
　　乔怀逸当年冒死将公主的尸首带回大易，靠得是倾云公主最后留下的那封荐书，靠得是圣上对倾云公主的愧疚。
　　流言传到这里，众人所讨论的便只是这年轻的相国究竟有多深的城府。
　　其他的他们不得而知。
　　只有乔怀逸自己知道。
　　那日天气晴好，他受邀参加宫中宴席时，大易最尊贵的公主于高台之上献舞时调皮地用玉杯打落了他的面具。公主回眸一笑，绝世独立，倾国倾城。
　　那位公主很喜欢他，可他终究还是没能救下她。
　　俯仰一世，纷纷扰扰，是对是错，已无从再考究。
　　百年之后，千年之后，那位二十岁死在了一场黄梅雨中的公主，那二十五岁便在仕途高升时隐退的年轻相国，已不为人知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源于我做的一个梦，以第三人的视角看尽了小公主与状元郎的一生。
乔怀逸或许喜欢过沈柔约吧，或许本来就是利用，我无从得知。但是有一点，元执是真真切切爱那个骄横跋扈的倾云公主，为她，可放弃自己的性命，一命抵一命，以他的死换沈柔约的生。
应是上天妒红颜，不许人间见白头。
又是黄梅雨季，白云苍狗，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