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监狱的老 ...
-
监狱的老师让给家人写一封信,我在信纸上写了四个字。
----我想夏岷。
老师问我夏岷是谁,我说是月亮。
她说那叫蟾宫叫月桂,不叫夏岷。
我没反驳她的无知,夏岷就是我的月亮。
可是夏岷最讨厌的就是我。
夏礼山这个美术教授,一夜混乱产生了夏岷,之后却赶走了那个女人。
我妈是市里最好看的舞蹈家,腰肢软得比春柳还纤。
他娶了我妈,待我这个继子比亲儿子还好。
我是沾了我妈的光。
夏岷就没有这么好的与运气,夏礼山视他为耻辱。
我刚进夏家不久,夏岷的妈带着他跪在门口,求夏礼山给抚养费。
夏礼山叫保镖轰走了。
夏岷那时候七岁,漆黑的眼珠蓄满了委屈,被保镖扔掉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
他回头不舍地看那个骨碌到花坛边沾满灰尘的苹果,挣脱开保镖的手哭着捡回来,拉着他妈走了。
我那时才知道夏礼山心底的恶毒,外表营造慈善家的人设,到处喝茶聊艺术,却把自己的亲儿子赶出去,一个眼神落上去都嫌脏。
回去之后我把桌子上那盘进口水果砸了,水晶盘子落在厚重的地毯上,葡萄还是晶莹透着汁的,跟夏岷不舍的脏苹果没有可比性。
我一直都记得那半个沾灰的脏苹果,被夏岷擦擦藏在口袋里。
后来我妈死了,夏礼山十分难过,十分敬业地执行我妈的遗言,要把我好好养大。
可是我不敢,他能把亲儿子丢掉,我这个继子也不算什么。
我去找了我爸 ,那个醉酒赌徒。
虽然百无一用,但是对我这个亲儿子还是不错的。
夏礼山十分不愿意,沉重地把我送走,叮嘱我有事回来找他。
我没找,跟着亲爸住在棚户巷子里,读书辍学,十五年过得简单。
黑子是放贷的,我是最顺手的工具,催债最快。
当然进去的也最快,判了四年。
明天我就出狱了,直到入睡最后一刻,我也想不清楚,为什么会在纸上写我想夏岷。
大概是因为从他捡回那半个苹果开始,我偷偷匿名给他汇钱的缘故。
他给我留言,说我是好人。
我想出来了,我想夏岷,因为他是唯一说过我是好人的人。
好人这个词跟我有多不沾边呢,大概就是男人不会长如房这么简单。
可是夏岷说我是个好人。
我可能是太缺乏认可了,在铁笼子里关了四年,我比谁都想出去。
想出去,就要变成好人。
夏岷说了,我是好人。
所以我能出去了吧。
值班的人说是的,让我收拾东西赶紧走。
我那亲爸还健在,拎着个烧饼站在监狱门口边啃边等我,看到我出来把最后一口吃了,说,走吧,小混崽子,少孝敬我四年。
我又回到了棚户区,我爸包了饺子,皮擀得比鞋底子都厚,一个饺子有包子那么大,下锅一煮成猪食了。
我吃得头都不抬,比监狱的能填饱肚子。
上午出来的,晚上黑子就找过来了,说是给我接风。
我还用的以前的手机,内存很小,只能接打电话短信。
黑子给我发了个地址,二七巷子的烤鱼大排档。
其实接风倒算不上,就是看看我还有没有心回到以前。
红色的塑料椅子摆得到处都是,到的时候黑子已经点好了,带了两个兄弟,面孔挺生,估计是新招的。
黑子给我倒酒,喊了一声让服务员上两瓶白的,地上还堆着两箱绿棒子,看来今晚是要逼我回去了。
酒很快送过来了,那人穿着油腻腻的工作服,胸口还印着大桥鸡精的字样,浑身都带着一种剩菜味,给我熏得皱眉。
酒瓶放下的那一瞬,黑子抬头愣了愣,看着那人大声骂了句脏话,揪着头发把他按到地上打,他带来的那两个兄弟也起来动手。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动手的,那人看着瘦的就剩一张皮,一脚都经受不住。
他躺在地上不吭声,像一只伸开肚皮任人抚摸的猫,四肢展开,随意黑子他们怎么动手,躲都不躲。
“夏岷,你他妈的真不是个男人,有钱给你妈看病,没钱还老子,你当老子是做慈善的”
说完黑子又补了几脚
混乱里我感觉到他漆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一瞬,只有几秒,我却看到了。
夏岷。
夏岷。
这个名字出现在我的童年,如同一个石子,能砸开所有的过往。
捡苹果的夏岷
被像个小狗一样赶走的夏岷
说我是个好人的夏岷
-----就是面前被按在地上踢打的夏岷
周围的人都慌张害怕尖叫着离开,老板过来一个劲道歉说新人不懂事。
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搅乱,唯独夏岷,这种时刻格外平静。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从容得好像被上帝吻了吻睫毛。
我甚至能从他的平静里感受到一丝解脱的意味,那是一种绝望的快乐,像烟头按在掌心那刻又疼又痒的欢愉。
黑子被他的反应激怒了,抬手拿了一个酒瓶子要往他头上敲,那瞬他眼底竟然划过一丝欣喜,我被他吓到了,夏岷疯了。
我拦住了那个酒瓶,冷脸看着黑子说,今晚给我接风的,还是来催债的。
黑子笑笑,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狠狠踹了夏岷一脚让他滚。
夏岷离开时身上更难闻了,血腥气和饭菜油腻的味道结合,给我心口压得喘不过气。
黑子给我倒了杯酒,问我有没有意愿再回来,这次他给我手底下派点人,不用我亲自动手。
言外之意就是钱多给你点,牢也不用坐了,你回不回来
我不想回,但是我刚刚才打翻了黑子的财库,送上门的欠债人不能放,我比谁都清楚。
我欠他一个人情,我没有钱也没有势力,只有一身坏气。
黑子抬头看着我,眼里带着玩味。
我答应了,又回到了那条黑路,那路不见光,却能让我送命。
第一单任务,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选了最上面那个。
夏岷,男,二十一岁,西滨街道131号,欠款七万。
自从我离开夏礼山之后,就没有再给夏岷打过钱。
他过得很不好吗
七万也要贷款
黑子这里是脏款,欠了不会利滚利,但是利息也很高。
欠债人在我们这里借款就代表,他在别的地方也有很多欠款。
正经的路子走完了,才轮得到找我们这些不干净的。
樊二是黑子给我的人,挺机灵,有事往前冲。
他要去催债,拎着钢管走了。
我没让,夏岷这笔债我亲自催。
我这人不怎么样,但是有一点,我的东西别人不能碰。
哪怕我扔掉了,烧掉了,变成灰变成粉末也只准呛死我一个人。
我订了个闹钟,早上六点,专门堵他去的。
西滨街道比我们棚户区干净不了多少,全是外地人打工租的,一个房间有好几个隔断,咳嗽一声几户人都能听见。
131号,门没锁,走廊的公用厨房冒着难闻的中药味。
夏岷扇着煤炉子的火,药罐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我叫他,夏岷
只一声,他就回头了
恶狠狠地瞪着我,拳头握紧,随时跟我拼命的架势
我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大敌意,只好尽快办事,我是来催债的
夏岷脸色白了白,咬牙崩出两个字,没钱
他掏了掏衣兜,拿出一张紫色的五块,递给我
五块,开玩笑呢
我笑出声,夏岷拿蒲扇的手顿了顿,说真没钱
我说知道了,扔给他一百块,让他去诊所包扎一下
夏岷浑身青紫,脖子上还有干掉的血,看上去跟棺材里爬出来一样。
我去银行取了一笔钱,是我进去的时候没花的,卡里有十万,我取了七万拿给黑子。
这事结束了,夏岷欠了别人多少钱我不知道,反正他不欠黑子的,也不欠我的了。
那张承诺书黑子让人交给我,右下角签了夏岷的名字。
上下结构,左右结构,工整清秀。
我抖擞抖擞那张纸,拿着打火机点了,火焰大口大口地爬着往上,吻到我冰凉的指腹。
我找黑子说了退出,他对我之前坐牢的事也心怀愧疚,干脆地放人了。
我爸问我打算做什么,他这人虽然不靠谱,但黄赌毒这种事绝对不允许我沾。
打算做什么,我二十三了,唯一的经验就是催债和坐牢,这两样我都拿手,但一样也干不了。
我爸给我找了个人,牌场李叔的儿子,李玉实。
这人是跑物流的,刚开了个小门店,拉着我入伙。
我真的不想夸我爸,往街边一蹲跟乞丐似的,谁能相信他靠谱。
可他从来不坑亲儿子。
这个李玉实心跟身材一样宽,除了会乐呵呵地傻笑什么也不会。全省物流他都了解得跟数鼻孔有几个一样了解。
但是这种老实人,是好下属,不是好生意人。
太老实是分不到肉的,李叔在牌场上熏陶久了,比李玉实更懂得这个道理。
想吃羊肉,就要找匹狼来撕咬,这道理我懂。
我入伙了,把最后的三万取了出来,算是投入。
物流主要负责大件同省运输,我谈合作,李玉实跑货,生意干得不错。
一个月过去,我算了一下账,一人分了八千。
这行成本小,只要有货什么都好说。
我每天去跑码头跑单位,只要不违法,什么都能送,价格比别人低两成,加上之前催债的凶狠劲,在这行倒也吃得开,没人来找麻烦。
晚上下班遇到樊二,他这人精对我还是热络,聊了几句他说,“你还记得那个夏岷吗,上个月刚还完债,昨天又来借钱了。”
我惊讶,“借多少”
“五万”
五万,夏岷怎么需要这么多钱。
我没理樊二,打车去了西滨街道131号,晚上的破楼又热又闷,各家的饭菜味都串了,叽叽喳喳地让人心烦。
夏岷还是在熬药,站在煤炉子前面浑身被汗打湿透了,看到我毫不意外。
他说,“你的钱我会还的。”
“你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夏岷看着我,“承诺书上写了,我妈生病。”
“你又借了五万,夏岷,这是无底洞。”
他绝望地笑了笑,“我比你清楚。”
走向悬崖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下面有多深。
不用我劝,一个孝字就把他绑死了,他不跳也得跳。
“外面热,进来。”夏岷端着药汤进屋,给我倒了一杯水。
那屋里只有五平米,一张帘子隔开两张床,浑身就剩骨头的女人剃光了头发,呆滞的眼睛看着我,全是泪水和不甘。
她颤抖着手指着我,“滚出去,滚”
夏岷走过去替她把风扇打开,“妈,不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是我同学。”
帘子被拉上,那边放着戏曲节目,和这边隔绝。
我坐在夏岷的床上,准确来说,是床板上,除了一张席子什么也没有。
夏岷说他妈是尿毒症,精神也不太正常。
“你没有工作吗”
“没有。”
夏岷为了他妈休学,没有办法工作,欠债十几万。
他说我不该救他,那样他现在就解脱了。
夏岷语气带着责怪,让我感觉到那天他是真的求死。
烤鱼大排档的服务员不止他一个,他认出来黑子,所以亲自来送酒,送死。
我多管闲事。
那杯水我没喝,心里压着一口郁气离开。
我认识的夏岷,是有骨气带着他妈离开的夏岷。
是被贫穷和苦难压着还感激我是好人的夏岷。
而不是现在的夏岷。
我找李玉实借钱,把夏岷欠的五万还上了。
夏岷说我疯了。
我是疯了,明知道他是个无底洞,永远都填不满。
可是我爸说的对,我没有梦想,也没有目标,对生活没有追求。
唯一撑着我每天辛苦上班的一口气就是夏岷。
让他从泥潭里站起来,做我认识的夏岷。
就是我的目标。
我开始更努力地跑业务,跟李玉实一起把隔壁省的几个人合伙,又开了一家物流生意。
为了堵一个客户,我能两天两夜不吃不睡蹲在厂区门口。
李玉实说我疯了,血里都带着缺钱的属性。
他没说错,我的血里有夏岷。
那次的单子给我带来了十几万的效益,李玉实又买车又请司机,生意越来越好。
我拿着那个月分到的十万块钱,又去找了夏岷。
这次他没要我的钱,他家里正中央放着一个火烧盆,一身白布。
他妈死了。
夏岷很平静,除了添纸钱时颤抖的手出卖了他。
我也添了一些金元宝,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
他又去给我倒水,递过来的手上都是针眼。
我心里一惊,拉着他的手放松,“你疯了”
那针孔我熟悉,很多还不上债的就去黑市麦血,夏岷也这么做了。
他把手挣脱回来,从桌子上拿了一根烟,六块钱一包的红旗渠 ,最便宜的烟,呛嗓子。
夏岷靠在墙角,就着火盆深吸一口,圆孔的火星冒出一丝白烟,“江潮,别管我了。”
从我认识他开始,夏岷第一次叫我名字。
他怎么会不认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