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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见山 楼上在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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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在装空调外机,电钻声嗡嗡地快要把镜子震破,里面照着一个男人,正在剃胡须,一丝不苟。
我抬手擦了把镜子上莫须有的灰尘,看到了那样的一张脸,苍白瘦削,他最喜欢的漩涡已经没有了,只剩一张薄皮裹着的骨头,但也还算好看,病弱的美,实在不应该出现在这喜庆的一天。
我应该像二十岁一样朝气勃发,踩着锃亮的皮鞋,丝毫不乱的头发,而不是这样吊着一口气似的走路。
我三十岁了,他们都说我是个残废。
工厂的轧机切掉了我的左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碍。
为了表示没有什么大碍,我把赔偿的三十万给了祁路白当礼金,在他婚礼上,所有人都看着我,对着那一堆红钱咂舌,新娘的脸色不太好看,祁路白让我滚。
我没有左手,没办法戴婚戒,祁路白是因为这个不要我的。
绝对是。
一定是这样的。
那就行啦,反正又不是因为不爱我才离开的,都怪那个机器,吞掉了我的左手,害得新郎不是我。
祁路白,新婚快乐。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我站在全市最高的楼顶,脚下是霓虹灯彩,整个城市的夜都敌不过我心里的灰,灰真是太可怕了太满了,是回忆和浪漫烧烬,呛得我差点掉下去,就成一只夜蝶了,没有左翅的夜蝶,经过你的窗前,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我一直等你敬酒来着,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
我走了,我自己喝,你太小气啦,三十万呢,好歹给我一杯尝尝。
我喝晕了,胃里翻涌着恶心,我不想在这天哭,就使劲憋回去,眼泪向内横流把器官泡涨了,堵得我每个毛孔都在渗血。
祁路白,祁路白。
今天是我们十五周年的纪念日。
我不会叫第三遍,永远不会。
我们之间,早就不能靠叫名字来换对方回头看一眼了。
和祁路白的过去太长了,占据了我有限生命的一半,长得我回忆起来时,都没办法用文字度量那份感情。
那个夏天太热了,我蹲在楼下的客厅收拾东西,房屋里面潮湿阴冷,跟外面一比,好像太平间。
我拿着被子行李坐车,车窗扯到最大,刮进来一阵尘土和汽油味,在我白色的衣领上落了一层薄灰。四点二十了,我又是全班最后一个到的。
全班只有最后一排的墙角有个位置,那里是每个教室混子痞子的聚集地,我在全班叽叽喳喳的声音里,颇有仪式感地走了过去。
祁路白正在玩手机,看见我不太高兴。
起码他觉得这应该坐个美女,或者同类不学无术的学生。
而不是我。
其实我当时也有其他选择,但我还是走过去了,我想跟祁路白坐,没别的原因,我喜欢他,比他喜欢我更早。
我开始讨厌身上的白色短袖,太旧了,还泛着不合时宜的黄,边缘处磨脱了线,跟讲台上的抹布差不多。
祁路白不认识我,问我名字。
我尝试发出声音,但是没办法,太高兴的情况下稍微发出一个音节就扭曲地破音。
我拿了笔,在纸上工整地写,袭喻。
他点点头,没再跟我说话。
这学校太破了,我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反正我是应该来的,就凭我那疯子爸每天的毒打谩骂,我都该逃到这里来。
这个学校已经是我拼尽力气了,我逃不到更好的地方。
我对在这种乡镇地方见到祁路白这种人而感到新奇,他穿着干干净净的名牌衣服,拿着我没玩过的篮球和手机,身边永远有一群人簇拥。
太耀眼了,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耀眼,他是吸人的沼泽,淤软潮湿的,把人吞噬的,一个疯子。
我也是疯子,我们正好。
祁路白从来不理我,他和所有人开玩笑,但是很少跟我说话。
那天他去打水,我拿着杯子赶紧跟上。
所有的恰巧都是我费劲心力的营造,像飞蛾扑火一样计算着距离时间,然后义无反顾朝着那团火舌游去。
热水器开得水很大,半分钟就能接满。
可是祁路白在跟隔壁班的男生说话,他没走,我就不想走,故意接了又倒,倒了又接。
第五杯,他笑着说了句什么,夕阳逆着光撒在他肩膀,祁路白薄唇微抿上扬 ,我看着着了迷,一时忘了关水。
滚烫的开水顺着我的胳膊浇下去,瞬间红肿起泡,左臂像一个泡发的大莲藕,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那个男生吓坏了,祁路白也顺着他的眼光移到我的身上,惊诧之后拉着我一路跑到医务室。
医生给我上药包扎的时候问我疼不疼,我说不出,因为就没感觉到,我一直在看祁路白。
他坐在我旁边,细碎的黑发遮住拇指大小的耳垂,白白的,看起来很软,我很想摸一摸。
后来我把这事告诉祁路白,说当时很想上去亲亲那个耳垂,肯定比我的嘴巴软,他耳朵立马红了,说我色批。
我不否认,我就是见色起意。
那个烫伤后来好了,手腕上留下一圈泛白的疤痕,祁路白看不过去,给我买了一个手链,蓝色的陶瓷珠子,他一颗一颗亲手串的,中间吊着一个黄铜的大象吊坠。
班主过了几个月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我爸让我回家吃饭。
我爸这种垃圾中的垃圾,没事是不会干这种人事的。所以路过讲台时,我从里面找了个铁锤,没有柄手,刚好能藏在袖子里。
我回家了,他领了个外地女人回来,还带着一个小丫头。
那女人比他都胖两圈,站在屋里,瞬间拥挤了起来。
他让我叫妈,我没叫。
怎么开口呢?爸早就不像爸,那哪里来的妈?
桌上的铜炉火锅冒着热气,不负期望地,全数泼在了我身上。
那个女人只是咋咋呼呼地拦着说别打孩子,却站的远远地,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所幸火锅还没烧开煮好,这次没烫伤,我站到院子里从头到脚拿水管冲下去,浑身冻得发抖。
屋里只有一个破衬衫,我这种人一般不谦虚不贬低别的东西,因为我也很破,但是那衬衫比我还破。
是之前拿来当睡衣的,两件破衣服拼接到一起,左边是深蓝色,右边是黄色格子的,不伦不类,带着股霉味。
总比不穿强,外面的风把树都刮秃了,我坐着公交车回学校,车内新闻说今天是本市入冬首次降温,注意穿棉衣保暖。
我看着胸口掉落的扣子,拿手勒紧,果然暖和了些。
进教室的时候又被全班人的目光洗礼了一遍,讽刺带着不屑的眼神我早看多了,比我吃过的饭都多。我没有朋友,乡镇不大,我们家的事人尽皆知,我就是毒瘤垃圾,是每家每户教育孩子时都要提起提防唾弃的首号人物。
祁路白皱眉看我两眼,问我干嘛去了。
我冻得说不出话,拿着杯子去打热水。
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交集。
他脱掉身上的棉袄强硬地给我套上,骂骂咧咧,袭喻你他妈是不是傻逼,别人欺负你你不会讨回去!你他妈的穿成这样想要冻死谁!
祁路白生气了,班里立刻安静下来,他夺过我手里的杯子出去打水,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脖颈修长,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