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来年, ...
-
来年,柳阿同将要前往隔壁省城读书为乡试做准备。临行前一天,正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柳阿同站在药铺斜对角的胡同口,等上许久,才见陈玉荷和她的贴身丫鬟从门中出来。
柳阿同缓步在她的身后跟着,直到玉荷在一个首饰铺前停下端详,他才堪堪上前在她的身侧立住,和她拿起了同一把梳子。
陈玉荷连忙收回手,正要怒斥对方轻浮之举,见那人是柳阿同,未出口的话咽回肚里,脸上霎时红了起来。
柳阿同把那木梳买了下来,递给陈玉荷。玉荷轻轻接过,道:“怎么好意思让你送我。”偏过头对着丫鬟说:“把钱给阿……给柳公子。”
“不用了。”柳阿同挥手制止,陈玉荷也就不再坚持。二人并肩步于集市之中,柳阿同行于外侧,偶尔行人冲撞,他也就不小心碰到陈玉荷的肩膀。
“抱歉。”柳阿同忙拉开距离,见陈玉荷的双颊通红,那热意仿佛通过刚才短暂地接触,传到了他的脸上。
就这样二人默契的不提其他,从南到北,逛完了整个集市。柳阿同将陈玉荷送回药铺门前,陈玉荷行礼道别,却见柳阿同好似有话要说,便将丫鬟支使开来。
柳阿同平日的沉稳仿佛消失不见,他局促不安的盯着药铺门前的灯笼,不知道怎样开口。听得药铺里玉荷的娘亲在问小丫鬟玉荷去哪儿了,这才说:“明日我要去隔壁省城读书准备乡试,大概……大概要三年时间。等我中举后,我来你家提亲。你……你能等我吗?”
陈玉荷一愣,抬眼看向柳阿同。她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欣喜和释然。紧接着水雾突然涌上她的黑眸,先前的笑消失不见,她咬着下唇,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昨日有媒人来家找我母亲说媒,她答应了。”
轻飘飘丢下这句话后,陈玉荷转头走进屋内,独留柳阿同一人停在原地。
阳春三月,晴空万里,万物复苏之际,柳阿同踏上了求学路。
从巷子口到城门楼,柳氏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曾放开,临行的话说了千句还不够,启程在即,他们都知道躲不开分离的这一刻。
一一拜别了前来送行的众人,柳阿同走出几步后心有不舍,回头一瞧,见柳氏正转过身拿衣袖偕泪。往日一幕幕浮现在眼前,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一个念头汹涌地翻滚着,促使他跑了过去。
柳氏见状,以为他有事要交代,不曾想柳阿同来到身前,深深一拜,躬身说道:“孩儿不孝,日后不能贴身侍奉在母亲左右。”而后起身对着先生说:“我不在的日子里,还是烦请先生照顾母亲了。”
说完,留下错愕的二人,头也不回地离去。
永烨十四年,柳阿同秋闱中举,意欲归乡。行至城门处,柳氏早已翘首以盼等候多时。不同于三年前离开时的清冷孤寂,此刻乌泱泱的人群拥挤在一处,见到柳阿同齐声欢呼起来。
原是他中举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乡镇。邻里街坊将柳阿同团团围住,簇拥着他走在街上。路过熟悉的中药铺时,柳阿同匆忙打量了一番,只见药铺大门紧闭,门头的匾额也已不见,光秃秃的,无人问津。
柳阿同来不及多看几眼,就被乡邻拉扯着朝家中走去。还是那个熟悉的巷子口,不同的是巷口的墙上早已挂上了红绸带,连斑驳的墙壁也捎带着喜庆起来。有人早早看见柳阿同的身影,还未等他靠近就点起了准备好的鞭炮,一时间大家的喧闹声炮竹声混在一起,好不热闹。
直到傍晚那些前来贺喜的邻居才陆续离去。送走了最后一名客人后,方才那些闹哄哄的声音顷刻不见,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娘俩二人。
柳阿同关上门,转身跪了下去:“娘,儿子没给您丢脸。”柳氏瞬间泣不成声,忙上前搀扶着柳阿同起身。
“三年了,三年没见,瘦了。”柳氏摩挲着他的脸,说道。
柳阿同握着柳氏的手,她的手掌中布满了茧子,粗糙不堪。柳阿同红了眼睛,道:“以后不会让您再受苦了。”
柳氏和柳阿同说了好一会儿话,柳阿同忽然想起今日未见到陈禇一家,问道:“今天怎么没见陈叔过来。”
话音刚落,只听柳氏叹了口气:“你陈叔他……”
柳阿同直觉不妙,追问道:“怎么了。”
原是这陈禇待人亲和,乐善好施,抓的药也价格公道,因此积攒了不少的好口碑。半年前王家的小妾病了,派了小厮去店里拿药,谁知那病犯得蹊跷,小妾隔日竟两眼一闭,死了。王家地主大怒,先是亲自带人到药铺打砸一番,弄得满地狼藉,而后立即去知县那儿报官,将陈禇抓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柳阿同听到此处,立即站了起来,吃惊地说:“现在呢?人呢?”
柳氏拿手抹了抹泪,才继续讲下去。
陈禇被抓于衙门处,公堂之上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冤枉。可那地主连同那日的大夫一口咬定药方没有问题,又拉着王家的丫鬟作证说那小妾是喝过药后才撒手人寰。县令由此判定是陈禇的过错,于是将陈禇打了八十大板后先收押于牢内。陈禇本是个读书人,禁不住这般折磨,过了没几日,就在牢里去了。
柳阿同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他愣了片刻,嘴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末了,他想到陈玉荷,急忙问:“婶子和玉荷呢?她们现在在哪儿?”
县令一看陈禇死于大牢,便擅自将此案终了,写了折子递交上去。不多久上面的批示下来,陈玉荷和她母亲作为陈禇的连带亲属,流放边疆。
三年前幸福美满的一家转眼间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柳阿同忆起陈禇的模样,还是一身灰色长褂,耐心地教柳阿同写着他的名字,
“陈叔一定是被冤枉的。”柳阿同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此事,他神情激动地说道:“我要去找县令,我要为陈家翻案。”
说着他就要开门离去。
柳氏忙拦住柳阿同,呵道:“这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莫不是说你中了个小小举人,去了衙门,县太爷给你三分薄面,让你进去,你口空无凭地说上几句,他就会重新彻查吗?就算你今天当了咱们县太爷,那王家的无赖你同样惹不起啊。”
“可陈叔呢?他有恩于我,我定不能看他白白冤死。”柳阿同吼道。
柳氏道:“徐先生说他有同窗在朝内做官,一个月前就动身前去京城了。咱们先等等吧。”
柳阿同懊恼地一手锤向桌面,等他冷静下来后,他明白母亲说的不无道理,。
徐先生并没有带着好消息回来。他到了京城,找到夕日同窗,叙旧之后将此番来意说明,此人沉思了一会儿却说这事不好打点,单是那王家恶霸依靠的就不是一般势力——年前从蛮夷之地回朝且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将李肖正是他的小舅子。
徐先生说:“我见他满脸难色,只得拜托再三,离开时更是交代如果事有转圜立即书信于我。只是……”徐先生摇了摇头,道:“唉,很难办。”
柳阿同听完后沉默许久,返回家中消沉了几日,又一次告别了柳氏,收拾行囊远赴京都,为之后的会试做准备。
永烨十六年,柳阿同在最后的殿试中名列第七,进了翰林院做修撰,正七品职位。因写得一手好文章,被丞相于亮相中,招于麾下。柳阿同经过多方打听,识得于亮为人正直严肃,又和他是同乡,这才应了下来。
于亮有心提拔,柳阿同短短两年之间连升三级,任内阁侍读学士。
这日柳阿同来到丞相府,鸣谢于亮知遇之恩。坐了片刻,柳阿同就要拱手告辞,于亮突然说道:“听说徐道之是你的启蒙先生?”
柳阿同猛地愣住,他望着但笑不语的于亮,脑海中闪过一个可能性:“难道,难道徐先生当年上京,拜访的是大人?”
于亮点了点头。
“没听徐先生提及过。”
于亮道:“是我让他暂时保密,待时机已到之时再告知你的。”
柳阿同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突然双膝一弯,在于亮身前跪了下去。于亮连忙弯腰去扶,可柳阿同怎么也不肯起来。
“大人,求您为陈家做主啊。”蒙尘在心中的往事被翻开一角,柳阿同忍不住啜泣道:“想必此事丞相您早已有耳闻。卑职隐忍多年,只为有机会能一朝为陈禇翻案。求您帮帮卑职。”
于亮叹息一声,说:“你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不妄我没看错你。你先起来吧。”
柳阿同知晓他这是应了,这才起身。
于亮说:“徐道之来找我时,我深知如果要解决这件事,就要撬动李肖的根基,在当时来看很难。这些年,李肖凭借圣上的信任,在朝中拉帮结派,在军营中贪昧军饷。只是圣上一叶障目,又听信于他。可树大招风,雁过留痕,我早已握有他的其他罪证,只等明天上书参他的一本。你若愿意,明日可将此事呈奏于圣上。”
柳阿同忙说:“卑职回去即刻就写。”
柳阿同知道他也许是于亮官场博弈的一颗棋子,也许明日他不一定能安全回到宅府。可他不在乎,多年的忍辱化成了此刻笔下的墨。柳阿同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为陈家报仇。
于亮是有备而来。第二日朝堂之上,参奏李肖的不在少数。圣上沉默地坐在高处,无人猜得透他心中所想。李肖一开始满不在乎,他被弹劾习惯了,正在默默的记着谁人与他做对。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有人爆出他勾结外乡暗地买兵一事,当即哆嗦着身子跪了下去,大喊冤枉。
朝中大臣一片哗然,谁人不知李肖此举是有了谋逆之心。圣上一听,龙颜大怒,即刻将李肖的正二品朝服剥去,收押天牢,又派人彻查今日奏折上的所有之事是否属实。
李肖这棵树被连根拔起,连带着其他势力都被抹去。陈禇一事又被调查起来,竟是那大夫医治不力,怕王家追究,将祸引到了陈禇头上。最终柳暗花明,水落石出,王家地主被抄了家,县令被罢了官,大夫被关押在牢狱之中。
柳阿同忙托人将陈玉荷母女从边疆寻回,再次收到消息之时,居然得知陈母病逝于流放之地,而陈玉荷心灰意冷,在回来的路上寻到一尼姑庵中,出家了。
同年,柳阿同告假归家。途中,行至一山林处,他让奴仆在此等候,独身一人往深山静谧处走去。
盛夏之时,林中却不见烈日,蝉鸣之声绕在耳边,也不觉得此路孤寂。走了半响,在枝繁叶茂之处看见一所寺庙,柳阿同随着行人进去,虔诚地匍匐于佛祖脚下。
在庙宇中走了一圈没见到心中所念之人,柳阿同只得双手合十,询问路过的姑子。姑子问:“您所问之人法号叫什么?”
柳阿同说:“我只知道出家前她俗世之名为陈玉荷。”
姑子微微一弯身,道:“您若找慧云的话,去正殿瞧瞧吧。”
柳阿同谢过姑子,来到正殿处,见一人正拿着扫帚在殿前打扫。他心中一动,竟停下脚步不敢上前。那打扫的人听到脚步声,转头一看,也是一愣。
柳阿同心中思绪万千,万般思念在心中轮回,此时不知如何开口。陈玉荷晃过神后,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口中念道:“阿弥陀佛。”
柳阿同勉强露出一笑,。
陈玉荷走到他面前,柳阿同细细打量,只见她的身形比记忆中更为消瘦。她黑了,手背看起来也粗糙了许多,连眼中的灵气消失殆尽。她戴着帽子,青色的发茬从耳边露出。
“还未正式地向你道声谢。”陈玉荷说道。
柳阿同说:“幼时陈叔教我读书,我也从未正式地说过谢。”
陈玉荷笑了笑,低下头。柳阿同说:“以后……就打算这样了吗?你还年轻,还……”
陈玉荷打断了他的话,说:“任何人终其一生,自有其归处,我也是。人世间的浮浮沉沉,看透了也就这样了。”
柳阿同默言。许多话不必再说,他深深地看了陈玉荷一眼,微微弯腰,准备离别而去。
“等一下。”陈玉荷唤住他,从袖口出拿出一样东西,交与他手中:“这个以后我不需要了。”
柳阿同定睛一看,是多年之前他送给她的那把木梳。
陈玉荷说:“自此一别,不知以后何时再见。还望施主保重身体为好。”
柳阿同将木梳紧紧抓在手中,原先上面雕刻的图案早已被指尖磨平。
“你也是。”他说。
出了正门往前走,有一荷塘,盛夏的荷花开的正是旺盛之际,偶尔有鲤鱼从荷叶下游动而出,连带着那花都被惊得动了几下。柳阿同驻足在池塘边上,凝望着水里的景象。
末了,他蹲下身子,把一直握在手中的梳子放置于荷叶之上。
林中枝叶闻风而动,惊起鸟儿振翅于空中。